鎏陽大軍的攻勢，是從黎明破曉時開始的。
號角聲穿透晨霧，震得黑水城的城牆嗡嗡作響。
數萬身披玄黑鎧甲的鎏陽士兵，如蟻群般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鐵甲摩擦的聲響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像是要將整座城池的呼吸都碾碎。
校尉以上的將官足有數百人，他們分散在四側城牆之外，周身墨色神力翻湧，或引動滔天烈焰，或召喚撕裂天地的罡風，或操控磨盤大的巨石，一**朝著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薄弱處狂轟濫炸。
還有那些巨型圓木。
數十根百米粗的原木，被數百名鎏陽士兵用鐵鏈拖拽著，前端裹著燒紅的鋒利鐵尖，每一次衝撞都帶著山崩地裂般的聲勢，狠狠撞在水幕之上。
“咚——！咚——！”
沉悶的巨響一聲連著一聲，像是重錘敲在每一個黑水城人的心上。
罡陣的水幕劇烈搖晃，原本澄澈的淡藍色，此刻已被反震的血色染得渾濁不堪，陣紋深處傳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崩裂。
這樣的進攻，足足持續了數天。
城牆上的守軍，早已耗盡了體內的神力。
他們盤膝坐在陣紋邊緣，雙手死死扣著冰冷的青磚，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幹裂出血，卻依舊咬著牙，試圖從幹涸的經脈中擠出最後一絲神力。
可經脈早已枯竭，連一絲微弱的神光都凝聚不起來，不少人嘴角掛著血沫，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衛凜拄著李周成的遺刀，站在西城的最高處，玄鐵刀身早已被鮮血浸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著搖搖欲墜的罡陣，望著城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鎏陽軍，眼中赤紅一片，血絲爬滿了眼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罡陣的力量正在飛速流失，黑水河之中的九溟黑水也已經快要見底了，那是一種生命被抽幹的虛弱感。
這陣法與黑水城息息相關，它的虛弱，便意味著城池的瀕死。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一名斷了左臂的都尉嘶啞著嗓子問道，僅剩的右臂還在微微顫抖，鎧甲上的裂痕裏不斷滲出血珠。
衛凜沉默著，目光掃過城牆下那些自發聚攏的百姓。
老弱婦孺站在後方，眼神惶恐卻沒有退縮；青壯年則攥著鋤頭、菜刀，甚至是木棍，死死盯著城外的敵軍，像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忽然想起，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古籍記載——此陣乃集萬民之力築成，以地脈為骨，以民心為血，除了神力，它還能吸納最純粹的生命力，續接陣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用生命力續陣，意味著每一個參與者，都會快速衰老、油盡燈枯，最後化作飛灰消散，連屍骨都留不下。
可他別無選擇，要麽眼睜睜看著城池被破、百姓被屠，要麽用血肉之軀，再撐片刻。
“諸位！”衛凜的聲音裹挾著最後一絲神力，嘶啞卻堅定，響徹整座城池，“罡陣將破，黑水城危在旦夕！此陣乃萬民之力所築，今日，唯有以我等血肉魂魄，續此陣之命！願走者，可從北門撤離；願留者，衛凜在此，與諸位共守家國！”
話音落下，城牆上一片死寂。
數萬將士的圍攻，北城的狀況和西城隻會是更差，沒有更好。
風卷著沙塵，吹過每個人的臉龐，帶著刺骨的寒意。
片刻後，一道略顯稚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那是個不過三十的少年校尉，姓趙，名叫趙小滿。
何等的年輕，一身修為已至躍行而動中期巔峰，乃是妥妥的天才。
他是家中獨子，一年前才剛從新兵營提拔上來，胸前的鎧甲邊緣，還留著母親親手縫補的細密針腳--那是他出發前，母親連夜為他加固的，說能擋些刀槍，雖然他知道上了戰場，這不過就像張紙一樣，但他還是戴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他聽到衛凜的話，先是愣了愣，隨即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咧嘴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青澀。
他轉身，朝著城南的方向，鄭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裏，是他的家，他母親因為腿腳不好，還未能逃出這黑水城，那是他答應過要回去報平安的地方。
“娘，孩兒不孝……”
他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卻依舊挺直了脊梁，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鮮血直流，“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您多保重，莫要為孩兒傷心……”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磕完頭，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塵土，轉身盤膝坐在陣紋中央，雙手結印，閉上了眼睛。
一股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的天靈蓋緩緩升起，那是生命力燃燒的顏色，純淨而溫暖。
光芒匯入罡陣，原本黯淡的水幕，瞬間亮了一瞬。
少年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烏黑變得花白，再從花白變得枯槁；臉上的稚氣快速褪去，皺紋如蛛網般爬滿臉頰，原本清澈的眼眸漸漸失去光彩。
不過數息，他的身體便化作一捧飛灰，被風吹散，隻留下胸前那片縫補過的鎧甲，孤零零地落在陣紋上。
“小滿！”一名與他同村的老兵紅著眼眶，嘶吼出聲。
他抹了把眼淚，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老子活了六十歲，兒孫滿堂，夠本了！今日，便陪你這小子一起守！”
老兵拄著斷矛，艱難地盤膝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布偶，那是他小孫子親手做的，上麵還沾著泥土。
他輕輕摩挲著布偶，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隨即閉上眼，將生命力毫無保留地湧出。
“孫兒，爺爺不能陪你放紙鳶了……”
光芒閃過，老兵的身體也化作飛灰，唯有那隻小布偶，落在了趙小滿的鎧甲旁。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城牆上的士兵們，沒有一個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