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硯、衛凜帶著肖奕,與衛凜帳下中郎將姚奉一道,循著昨日探查的路徑,朝著黑水城中心的梓山而來。
山路蜿蜒,兩側叢林茂密,入目皆是高達數丈的梓樹,樹幹挺拔,枝葉繁茂,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茂林之間,偶有修竹點綴,風過處,竹葉簌簌作響,更添幾分清幽。
行至半山腰,前方的林道中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身著藍色道袍的年輕人,身形挺拔,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出塵的氣質。
待那人漸漸走近,張硯與肖奕對視一眼,皆不約而同地輕舒了一口氣。
來者竟是千方掩。
這個名字,如同一塊石子投入兩人心湖。
千方掩的出現,便意味著這崎梓宗之內,也有棄神一脈的人。
千方掩顯然也認出了張硯與肖奕,隻是他神色平靜,並未多言,目光轉而落在為首的衛凜身上,拱手作揖,聲音清朗:
“家師已經在山上等候諸位了,山路崎嶇,還請諸位與我一同步行上山。”
衛凜聞言,微微頷首,沒有異議。
他本就無意擺校尉的架子,此番上山是為求援,自然需守些禮數。
眾人隨即跟上千方掩的腳步,沿著蜿蜒的山道繼續向上。
梓山的林木愈發茂密,梓樹的枝葉交錯縱橫,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
行走間,張硯敏銳地察覺到,林中常有細碎的聲響,偶爾還能看到樹影後閃過的人影,那些人目光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著他們一行。
張硯心中瞭然,這些定是先前躲入山中的黑水城百姓。
他們或是畏懼,或是好奇,才會在暗中窺探。
似是看穿了張硯的心思,身旁的千方掩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歎息:
“家師仁心,不忍見黑水城百姓遭鎏陽鐵騎屠戮,便大開山門,允許城中百姓藏於梓山之中,或能藉此尋求一線保命之機。隻是這深山雖能暫避鋒芒,終究也隻是拖延之舉,待鎏陽大軍真正圍城,這梓山怕也難獨善其身。”
眾人聞言,皆是沉默。
千方掩的話,道盡了眼下的困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一座氣勢恢宏的道觀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座道觀依山而建,占地極廣,殿宇重重,飛簷翹角,錯落有致。
觀前有清溪環繞,溪上有石拱橋相連,橋邊古鬆虯勁,更顯古樸莊嚴。
最令人稱奇的是,整座道觀彷彿與梓山融為一體,遠觀之下,竟有種“藏天地於一觀”的磅礴氣度。
眾人心中暗歎,這崎梓宗能在黑水城中心占據如此寶地,果然非同凡響。
在千方掩的引領下,眾人穿過層層殿宇,最終來到了道觀最深處的一座主殿。
殿門敞開,裏麵傳來陣陣誦經聲,隻見數十名身著藍色道袍的道人,正端坐在蒲團之上,屏息凝神地聽著殿上首座的老者講經論道。
那老者須發皆白,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麵容清臒,眼神卻矍鑠有神。
他見張硯等人進來,便緩緩停下了講說,聲音溫和地吩咐道:“方掩,你先歸位吧。”
千方掩應了一聲,恭敬地走到殿中蒲團前,與其他道人一同坐下。
隨後,老道長起身,對著衛凜等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諸位遠來辛苦,隨我來側殿一敘吧。”
衛凜等人連忙回禮,跟著老道長來到主殿旁的一處側殿。
側殿內陳設簡單,隻有幾張木桌與蒲團,卻幹淨整潔,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剛一落座,便有小道童奉上香茗。
茶水入杯,氤氳的熱氣中散發著清幽的茶香。
老道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自報家門:
“老衲乃崎梓宗的宗主,道號頤澤。諸位喚我頤澤真人便可。”
衛凜聞言,立刻起身抱拳,聲音鏗鏘有力:
“在下衛凜,乃裏楚戍城校尉。這位是張硯,這位是肖奕,還有這位是我帳下中郎將姚奉。他們皆是我帳下得力兵士。”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頤澤真人,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此次冒昧上山,是想代表黑水城數十萬百姓,邀請頤澤真人與崎梓宗諸位道友,與我等一同抵抗鎏陽鐵騎,共守黑水城!”
頤澤真人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神色平靜地問道:
“衛校尉可知,鎏陽鐵騎戰力何等強悍?麾下修士眾多,更有大能修士坐鎮。僅憑你我之力,守這一座孤立無援的黑水城,與以卵擊石何異?”
他並非不願相助,隻是曆經世事,深知戰爭的殘酷,不得不考慮現實的差距。
衛凜早已料到他會有此顧慮,沉聲道:
“真人所言,衛某自然知曉。但眼下之勢,退無可退!”
他向前探了探身,語氣凝重,“鎏陽大軍嗜殺成性,上冶城破,全城被屠,便是前車之鑒。若黑水城破,山中百姓與崎梓宗上下,又能逃往何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戰!”
“衛某此番前來,不僅是想借崎梓宗的人手一同守城,更想聚集山上的民眾,從中挑選精壯組建民兵。”
衛凜繼續說道,“百姓們為了守護家園,定會拚死效力。屆時,我軍將士、崎梓宗道友與民兵同心協力,依托城池工事,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他頓了頓,進一步剖析利害:
“況且,黑水城乃裏楚邊境重鎮,一旦失守,鎏陽大軍便可長驅直入,裏楚腹地將再無屏障。屆時,戰火蔓延,更多百姓將流離失所。真人仁心,想必不願見此慘狀。唯有守住黑水城,方能為裏楚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也為城中百姓博一線生機。”
頤澤真人靜靜聽著,眼中神色不斷變化。
衛凜的話句句在理,戳中了要害。他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衛凜,眼中已然多了幾分決斷:
“衛校尉所言極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既然如此,老衲便應下了!崎梓宗上下,願與諸位一同堅守黑水城!”
衛凜心中大喜,連忙起身拱手:
“多謝真人仗義相助!有崎梓宗相助,黑水城定能守住!”
張硯、肖奕與姚奉也紛紛起身致謝,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就在此時,側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隱約還夾雜著百姓的議論聲,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側殿內的交談。
衛凜眉頭微蹙,側耳傾聽片刻,疑惑道:
“這是……百姓的聲音?為何會聚集在此處?”
他話音剛落,一旁侍立的小道童便上前一步,對著頤澤真人行了一禮,隨後轉向衛凜,脆生生地說道:
“回校尉的話,這些百姓都是我家真人吩咐弟子們召集來的。
真人說,今日會有守城的將士上山,要與大家商議守護家園之事。”
衛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看向頤澤真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原來真人早已決定支援我等,提前召集了百姓!衛某多謝真人信任!”
頤澤真人淡淡一笑:
“衛校尉為國為民,老衲自當鼎力相助。百姓們渴望安穩,隻要讓他們看到希望,便會全力支援守城之舉。”
他起身說道,“既然百姓已然聚集,不如我們現在便出去,與大家見上一麵,共商守城大計。”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衛凜欣然應允。
眾人隨即跟著頤澤真人走出側殿,朝著道觀前的廣場走去。
遠遠便看到,廣場上已然聚集了數千名百姓,男女老少皆有,雖麵帶疲憊,眼中卻透著一絲期盼。
看到頤澤真人和衛凜等人出來,廣場上的吵鬧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衛凜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廣場中央的高台之上,目光掃過台下的百姓,心中已然有了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