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縷,纏裹著啟治中學的白牆黛瓦,秦淮河的水汽順著風飄進校園,帶著潮濕的涼意。
肖奕扶著受傷嚴重千方掩,走在啟治中學外青石板路上,張之珠亦緊跟在側,衣服上的泥漬還未幹,臉色略有蒼白。
這千方掩最後關頭差點便觸及神罰了,幸好肖奕先來一步,不然就不是療養皮外傷這般簡單了。
楊曉走在最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藏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銳利。
守在校門口的茹氏守衛見狀,連忙迎了上來,看清幾人的模樣,臉色齊齊一變,卻也不多問,隻引著他們往各自的住處去。
千方掩被扶回宿舍養傷。
張之珠亦和肖奕則朝著張硯所在的位置趕去。
這件事的整個脈絡,還要向張硯說上一番。
張硯的住處是由茹氏安排的一間僻靜的小院,院角種著幾竿翠竹,風一吹,竹葉簌簌作響。
他正坐在石桌旁,手裏摩挲著黑金古刀的刀柄,刀身烏沉沉的,不見半點光澤。
聽到腳步聲,他抬眸望去,先看到了妹妹泛紅的眼眶,眉頭微蹙,起身扶住她:“沒事吧?”
“哥,我沒事。”張之珠亦搖搖頭,“就是……那個陳熵,他抓著我和楊曉,問了好多關於散神血脈和秦淮河的事。”
話音剛落,肖奕也推門走了進來,順手帶上門,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張硯,這件事有些不對勁。”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黑麋峰上的經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千方掩獨闖爛尾樓,到他趁機救出張之珠亦和楊曉,再到千方掩陷入圍攻。
“那些人看著凶神惡煞,可真打起來,破綻百出。尤其是我救人的時候,小姐所在的地下密室裏居然沒有一個守衛,簡直像是故意放我進去的。”
張之珠亦也附和著點頭,眼神裏帶著困惑:“我也覺得。陳熵明明有機會對我們下手,可他隻是把我們關在密室裏,問的問題都繞著秦淮河打轉,根本沒動真格的。”
張硯的指尖觸刀,刀柄上傳來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稍作沉默,思索了片刻。
“陳熵的目標,本就不是楊曉和珠亦。”張硯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淬了冰,“他是衝著秦淮河底的東西來的。”
“可他一個凡人,哪來這麽大的膽子?”肖奕不解,“難道他不怕棄神聯手報複?”
“有人給他撐腰。”張硯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窗外的翠竹。
“此事應該事先告知你的,陳熵隻是茹氏找出來誘導聯盟的外隙……”
三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楊曉站立於門口,她回到啟治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去往茹氏小姐處,而是先來向張硯問聲好:“張少族長,肖公子,珠亦小姐,在此先拜謝各位的救命之恩了,不過茹小姐那邊擔心的緊,我就先去報平安了。”
張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看著楊曉離去的背影,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楊曉是茹竹儀的手下,茹氏那邊,怕是早就等著這份“投名狀”了。
……
茹竹儀的住處內,楊曉正躬身站在桌前,將陳熵事件內容一字不差地匯報出來。
茹竹儀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清茶,嫋嫋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聽到關鍵處,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知道了。”茹竹儀放下茶杯,聲音平淡無波,“你先下去養傷吧,今日之事,不必對外多說。”
楊曉應聲退下,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茹竹儀望著窗外秦淮河的方向,眼神深邃,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的溫婉?
楊曉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快步離開。
茹竹儀獨自坐在屋內,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父親,您都聽到了吧。”
一道身影從內室走出來,正是茹氏的族長茹振海。他看著女兒,點了點頭:“陳熵的動作很快,也很聽話,三日後的禮堂議事,就看你的了。”
“女兒明白。”茹竹儀躬身行禮,“隻是那些散神桀驁不馴,未必會輕易點頭。”
“無妨。”茹振海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秦淮河底的古墓,是他們無法拒絕的誘惑。陳熵這把刀,正好能斬斷他們的僥幸。”
茹竹儀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父親放心,女兒定能讓他們乖乖入局。”
……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啟治中學的會客大禮堂內,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江南地界的散神,幾乎都來了,還有從各處趕來的散,也想分秦淮河這杯羹。
他們有的穿著粗布短褂,有的身著綾羅綢緞,還有的披著蓑衣,帶著一身山野的氣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眼神裏帶著好奇與警惕。
禮堂正前方的台上,擺著三張檀木桌案,分別代表著到場的三大家族——張家、茹氏、千家。
張硯坐在左側的桌案後,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黑金古刀靠在桌旁,他一言不發,目光掃過台下的散神,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右側的桌案後,千方掩臉色還有些蒼白,卻挺直了脊背,代表著千家落座。
正中央的位置,茹竹儀一身月白色長裙,玉簪綰發,氣質溫婉,正和身旁的楊黎低聲說著什麽。
公孫氏並未派人到場,隻傳了一句話——“靜觀其變”。
張硯對此並不意外,四大家族本就麵和心不和,公孫氏素來桀驁,自然不會輕易屈居人下。
日上三竿,茹竹儀站起身,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她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清晰地傳遍整個禮堂,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諸位前輩,諸位同道,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是有一件關乎所有散神命運的大事,要與大家商議。”茹竹儀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誠懇,“想必大家近日都有所察覺,秦淮河底,有異象現世。”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果然是秦淮河底!我就說,前些日子我的血脈怎麽會突然悸動!”
“聽說是上古古墓,裏麵藏著上界的神物,能解神罰之苦!”
“茹小姐,你把我們召集來,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古墓的入口?”
議論聲此起彼伏,激動、貪婪、警惕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彌漫在整個禮堂。
張硯坐在台下,冷眼旁觀,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不少散神的眼神閃爍不定,顯然是動了心,卻又忌憚著什麽。
茹竹儀抬手壓了壓,待場內安靜下來,才繼續說道:“沒錯,秦淮河底,確實有一座上古神墓。此墓應為上界謫仙所留,裏麵藏著能讓我們擺脫神罰,甚至重回神界的機緣!這是我們棄神百年難遇的機會!”
她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台下的散神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站起身,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重回神界!這是真的嗎?”
“太好了!我們終於不用再受凡人的氣,不用再怕神罰了!”
“茹小姐,快說,我們該怎麽做?”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質疑:“茹小姐,話雖如此,可秦淮河底凶險萬分,古墓裏更是機關密佈。單憑我們這些人,如何能闖得進去?”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江南散神中的長者,人稱“鬆老”,他須發皆白,拄著一根桃木柺杖,眼神渾濁卻銳利。
鬆老的話,瞬間澆滅了不少人的熱情。是啊,古墓雖好,可也要有命去拿。這些年,散神們各自為戰,早已沒了當年的凝聚力,若是貿然闖墓,怕是隻會落得個葬身河底的下場。
茹竹儀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微微一笑,語氣凝重起來:“鬆老所言極是,古墓凶險,單憑一人之力,絕無可能成功,可若是我們能放下隔閡,聯手結盟,齊心協力,定能破開機關,奪得機緣!”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更何況,如今不僅有古墓的凶險,還有凡人的覬覦!想必大家也聽說了,近日有一個名叫陳熵的凡人,四處抓捕散神,研究我們的血脈,覬覦我們的神力,對古墓也是虎視眈眈!”
“陳熵?!”
“是那個抓了茹小姐手下和張家小姐的凡人?”
“豈有此理!一個凡人,也敢騎到我們神祇的頭上!”
憤怒的聲音響徹禮堂。茹竹儀看著群情激憤的眾人,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繼續說道:“這個陳熵,不僅抓捕棄神,還在暗中打探秦淮河底的訊息。更有確切情報,其已經先我們一步開始行動了。”
“殺了他!”
“絕不能讓凡人得逞!”
“結盟!我們要結盟!”
不少散神義憤填膺地喊道,可仍有一部分人,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張硯注意到,鬆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身邊的幾個散神,也低聲議論著,神色猶豫。
茹竹儀的目光落在那些猶豫的人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冷意:“諸位,想必你們也清楚,這些年,凡人對我們的打壓從未停止,他們恨我們擁有神力,恨我們侵占他們的家園。如今,陳熵便是他們的急先鋒。若是我們不聯手,隻會被他逐個擊破,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茹小姐此言差矣!”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散神站起身,他是江南地界的“漁老”,常年與凡人漁民打交道,“並非所有凡人都是如此!我認識的那些漁民,淳樸善良,從未害過我們!陳熵隻是個例,不能代表所有凡人!”
“漁老,你就是被凡人騙了!”一個身材魁梧的虎形散神怒道,“凡人最是虛偽狡詐,他們對你好,不過是想利用你!”
“你胡說!”漁老氣得吹鬍子瞪眼,“我和那些漁民相處了幾十年,他們……”
“夠了!”鬆老猛地一拍柺杖,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他看著茹竹儀,目光銳利,“茹小姐,結盟之事,事關重大,絕非一句‘聯手’就能決定的。我們散神自在慣了,不願受任何人的管束。你說結盟,可盟主之位由誰來坐?古墓的機緣,又該如何分配?”
“盟主之位,可由四大家族輪流擔任,古墓機緣,按出力多少分配!”茹竹儀立刻答道。
“哼!說得好聽!”一個散神冷笑道,“到頭來,還不是四大家族獨占大頭?我們這些散神,不過是你們的炮灰!”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少散神的共鳴。
禮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支援結盟的和反對結盟的,涇渭分明,互相瞪著眼睛,彷彿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