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的空氣依舊凝重，衛凜的話音落下後，便靜靜注視著李周成，等待著他最終的決斷。
方纔一番唇槍舌劍，他已將守城的方略、破局的關鍵盡數托出，甚至不惜以身犯險，主動請纓出使鎏陽，為的便是打消李周成的顧慮，凝聚這僅存的力量。
張硯站在一側，神色平靜地觀察著李周成。
他能感受到，這位戍城將軍的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一邊是皇主的旨意與多年的忠君執念，一邊是百姓的安危與邊境的存亡，每一個選擇，都承載著千鈞重量。
衛凜見李周成遲遲不語，又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地補充道：
“將軍，末將知曉，此事關乎重大，絕非輕易可決斷。
但守城之事，容不得半分遲疑，唯有上下一心，方能凝聚起對抗鎏陽的力量。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所定方略絕非空談，隻要將軍肯出手相助，我們未必不能守住黑水城！”
然而，即便衛凜話說到這份上，李周成依舊沒有急著點頭。
他緩緩抬手，示意衛凜稍安勿躁，眉頭緊鎖，沉聲道：
“你的方略我已聽清，你的決心我也明白。
隻是此事牽連甚廣，一旦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容我斟酌一番，再行決斷。”
“將軍！”衛凜聞言，心中一急，上前一步急切地說道，“此時已然不接受將軍有思考的時間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周成：
“鎏陽大軍攻破上冶城後，必然需要時間整頓軍紀、收攏物資、安撫降兵。
但據末將估算，這整頓的時間絕不會太長。
最多不足半月，鎏陽的兵眾便會整頓完畢，直撲黑水城而來！”
“半月？”李周成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他原本以為，鎏陽至少需要一月有餘才能騰出手來，卻沒想到時間如此緊迫。
若是再拖延下去，別說籌備守城，恐怕連最基本的防禦都來不及佈置。
衛凜見狀，趁熱打鐵道：
“正是！半月時間，轉瞬即逝。如今城中官員糜爛，民心渙散，士兵離散，我們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每多耽擱一日，守城的希望便少一分。將軍，我們真的耽擱不起了！”
李周成沉默了，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地上的裏楚與鎏陽邊境地圖，指尖在黑水城與上冶城之間的區域緩緩劃過，眼神複雜難明。
帳內陷入了死寂，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帳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良久，李周成終於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掙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果決。
他看著衛凜，沉聲道：“此事，我暫時答應你。”
衛凜心中一喜，剛想開口，卻被李周成抬手打斷。
“但我有條件。”李周成的語氣不容置疑。
“罷朝吏、拾民心這兩件事，交給你去辦；整軍眾，收攏散兵、整編殘部之事，由我親自負責。
給你五日時間，若你能在五日內完成罷朝吏、拾民心這兩件事，徹底穩住城內的局麵，我便完全同意你的守城之策，全力配合你；若五日之內無法完成，那便按皇主的旨意行事，獻城求和。”
五日時間，看似短暫，卻已是李周成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罷朝吏要對抗城中盤根錯節的糜爛官員，拾民心要安撫數十萬惶恐的百姓，這兩件事，每一件都困難重重，要在五日之內完成，難如登天。
但衛凜沒有絲毫猶豫，眼中反而迸發出強烈的鬥誌。
他對著李周成鄭重地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末將領命！五日之內，必完成這兩件事！軍中無戲言！”
李周成也向前一步，直視著衛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軍中無戲言！”
四個字，如同千斤巨石，重重砸在兩人心間，也為這岌岌可危的黑水城，定下了接下來五日的行事基調。
衛凜再次對著李周成抱拳行禮，隨後起身，對著張硯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同轉身，退出了軍帳。
軍帳外，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卻依舊驅散不了軍營中的荒蕪與蕭瑟。
等候在外的親兵們見兩人出來，連忙圍了上來，眼中滿是期盼與擔憂。
衛凜對著親兵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作等候，隨後拉著張硯走到一旁，神色嚴肅地說道：
“張兄，方纔帳內所言，你已然盡數知曉。此次守城，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凶險，五日之內要完成罷朝吏、拾民心兩件大事，還要應對半月後到來的鎏陽大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並非軍中之人，無需承擔這份風險，現今你已知曉這次守城的危險程度，是否還要與我等同行？”
衛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誠懇，也帶著一絲不忍。
他深知張硯實力不凡，是守城的重要助力，但他更不願讓張硯為了這必敗的局麵，白白葬送了性命。
張硯聞言，微微頷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閃過一絲堅定：
“衛校尉放心，我既已決定同行，便不會中途退縮。黑水城的百姓無辜，裏楚的邊境安危也關乎無數人的性命，此事我無法袖手旁觀。更何況，我與你誌同道合，自然要共渡此劫。”
見張硯態度堅決，衛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有張兄這句話，我便放心了。事不宜遲，我們先找一個臨時據點，然後再詳細商量罷吏、安民的具體事宜。”
“好。”張硯應道。
就在兩人準備召集親兵，尋找臨時據點之時，張硯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動，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起來。
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般，悄然鑽入他的感知之中。
這氣息微弱而隱晦，混雜在城中的絕望與頹喪之氣中，若不仔細感知，根本無法察覺。
張硯心中一動，這氣息……是他極為熟悉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目光快速掃過軍營內外，最終將方向鎖定在了與衛凜一行人即將前行的相反方向。
“衛校尉，”張硯轉頭對著衛凜說道。
“我初來黑水城，對城中情況尚不熟悉。不如我先獨自去逛逛這黑水城，打探一下城中的虛實，瞭解一下官員與百姓的具體情況，也好為後續的罷吏、安民之事做些準備。”
衛凜聞言，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也好。張兄行事謹慎，多加小心。我們先去前方的破敗客棧安頓下來，你打探完訊息後，便來此處與我們匯合。”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座相對完整的破敗客棧。
“好。”
張硯應道，隨後對著衛凜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與衛凜一行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衛凜看著張硯的背影，叮囑了一句“務必小心”，便帶著親兵們朝著破敗客棧走去。
張硯緩步前行，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沿途的景象，實則一直在留意那股熟悉的氣息。
他走得很慢，盡量與衛凜一行人拉開距離。
待到衛凜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張硯眼中的隨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與急切。
他不再掩飾，體內神力悄然催動，身形驟然加速，如同一道殘影般，朝著那股熟悉氣息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神力在他周身流轉，將沿途的風阻盡數隔絕，腳下的石板路被他踏得發出輕微的震動，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路疾馳，那股熟悉的氣息越來越清晰。
張硯的心跳也漸漸加快，心中的猜測愈發強烈。
不多時，他在一條破敗的巷口停下了腳步。
巷內陰暗潮濕，堆滿了垃圾與雜物，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在巷子的盡頭，靠著一堵殘破的土牆，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破爛不堪的乞丐服飾，衣衫上沾滿了汙漬與暗紅色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
滿頭亂發如同雜草般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略顯迷離的眼睛，正呆滯地望著地麵，身上沒有絲毫生氣，如同一個瀕臨死亡的乞丐。
張硯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盡管對方的模樣大變，但那股熟悉的氣息，卻讓他無比確定。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股溫和的神力瞬間籠罩了那人。
隻見那人身上的汙漬與血跡如同潮水般褪去，破爛的乞丐服飾也化為了一身幹淨整潔的青色長衫。
披散的亂發被神力梳理整齊，露出了一張清秀的臉龐，正是張硯心中猜測的那人。
那人原本迷離的眼神，在神力的滋養下漸漸變得清明。
他抬起頭，看到站在眼前的張硯，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眼中泛起了一絲淚光。
張硯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容，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輕聲說道：
“好久不見，肖奕。”
肖奕猛地站起身，對著張硯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帶著往日的憨厚：
“少主，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