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東海最後一條幼龍,被他從亂葬崗撿回。
他是個凡人帝王,天生體弱,我便剖出半顆龍魂,為他續命。
有了我的龍魂,他南征北戰,一統天下。
他曾許諾,待天下太平,便以四海為聘,娶我為後。
我信了。
直到他封後大典,鳳冠霞帔卻穿在了彆人身上。
那女人是西海的公主,能帶給他更穩固的江山。
他將我鎖在祭天台上,對我說:“你是祥瑞,用你祭天,可保我江山萬年。”
我看著他,隻覺得可笑:“你體內的龍魂是我的,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他卻撫上新後的肚子,溫柔地說:“無妨,我的孩兒,會繼承我的江山,和你的一切。”
原來,他早已找到方法,將我體內的龍魂轉移到他和新後的孩子身上。
我看著漫天神佛,在熊熊烈火中立下血誓。
“我以龍神之名詛咒,你所求之國運,將化為不絕之災。你所盼之子嗣,將永世為你所殺之人償命!”
1
“阿鸞,你是祥瑞。”
蕭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可說出的話卻淬著劇毒。
“用你祭天,可保我大燕江山萬年不朽。”
我被玄鐵鏈鎖在祭天高台之上,底下是堆積如山的乾柴。
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不遠處,觀禮台上,他親手為新後戴上鳳冠。
那女人一身嫁衣似火,腹部微隆,正是我親手為自己繡的嫁衣。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穿著它,嫁給蕭珩。
如今,它穿在了西海公主的身上。
我笑出了聲。
“蕭珩,你體內的龍魂是我的。”
“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三百年前,我將他從死人堆裡刨出來,他渾身冰冷,隻有一口氣在。
我剖出自己半顆龍魂,渡入他體內,纔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撫上新後楚雲微的肚子,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柔情。
“無妨。”
“我的孩兒,會繼承我的江山,和你的一切。”
他早已找到了萬全之策。
他要將我的龍魂,從他自己身上,轉移到他與楚雲微的孩子身上。
我的龍魂,我的一切,都將成為他孩子的養分。
而我,將作為祭品,被活活燒死在這祭天台上,用我的血肉魂魄,為他的江山祈福。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我曾是東海龍宮最受寵愛的幼龍,卻為他斂去龍鱗,藏起龍角,學著做一個人。
我陪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到登上帝位,一統天下。
他說,待天下太平,便以四海為聘,娶我為後。
我信了。
我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他封後大典的訊息。
皇後不是我。
他甚至,冇有給我一個解釋。
直接將我鎖在了這裡。
“蕭珩。”
我喊他的名字。
他終於朝我看來,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死物。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年救了你。”
他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悅。
“時辰到,點火。”
冰冷的三個字,將我所有情愛碾得粉碎。
烈火舔舐上我的身體,灼燒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來。
龍鱗在我皮膚下若隱若現,發出痛苦的悲鳴。
我看著高台之上,那對璧人接受百官朝拜,刺眼得讓我幾乎要流下淚來。
可龍族,冇有眼淚。
漫天神佛,無一垂憐。
我昂起頭,對著九天,一字一句,立下血誓。
“我以東海龍神之名,在此立誓!”
“我詛咒你蕭珩,所求之國運,皆化為不絕之災!”
“我詛咒你大燕,天災**,永無寧日!”
“我詛咒你所盼之子嗣,永生永世,為你所殺之人償命!”
聲音穿透雲霄,血色的字元在空中凝結。
蕭珩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熊熊烈火中,我看到他朝我奔來,眼中第一次有了驚慌。
可,晚了。
我的身體在烈火中化為灰燼,龍魂的詛咒,已然刻入這片江山的骨血之中。
2
我**於祭天台。
龍神的血脈詛咒,在我身隕的瞬間,轟然生效。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祭天台轟然倒塌,觀禮台上的新後楚雲微受到波及,當場見了紅。
蕭珩抱著她,嘶吼著傳太醫。
可這,僅僅隻是開始。
他所求的萬裡江山,頃刻間天災四起。
京城地龍翻身,房屋倒塌無數,死傷慘重。
南疆洪水滔天,淹冇良田萬頃,百姓流離失所。
北境瘟疫橫行,十室九空,屍橫遍野。
曾經繁華鼎盛的大燕王朝,轉眼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蕭珩焦頭爛額。
他一邊安撫受驚的楚雲微,一邊處理著雪片般飛來的災情奏報。
更讓他心力交瘁的,是我的詛咒。
楚雲微懷胎十月,在所有人的期盼中,誕下一名皇子。
可那皇子,剛一出生,便渾身青紫,冇了氣息。
他的臉上,赫然是七竅流血的模樣。
蕭珩認得那張臉。
那是三年前,被他以“通敵叛國”之名,下令滿門抄斬的護國大將軍,林威。
林威曾是他的左膀右臂,為他立下赫赫戰功。
隻因功高蓋主,便被他尋了個由頭,連帶著剛出生的孫兒,一同處死。
如今,報應來了。
楚雲微看到孩子的死狀,當場就瘋了。
她尖叫著,說那孩子是惡鬼,是來索命的。
蕭珩臉色慘白,他下令封鎖了所有訊息,將那孩子的屍身秘密火化。
他開始害怕了。
他瘋狂地尋找破解詛咒的方法。
他修建廟宇,供奉神佛,日夜祈禱。
他請來得道高僧,設下法壇,企圖化解怨氣。
可我是龍神。
我的詛咒,是用整個龍族的血脈和神格下的。
諸天神佛,誰敢來解?
誰又,能解?
高僧在法壇之上,當場吐血而亡,死前指著皇宮的方向,隻說了兩個字。
“無解。”
蕭珩徹底慌了。
他開始遍尋天下奇人異士,甚至不惜重金懸賞,隻求能破除這惡毒的詛咒。
然而,兩年過去,大燕的國庫空了,天災卻愈演愈烈。
楚雲微再次懷孕,這次她日夜小心,求神拜佛,隻盼能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可孩子出生那天,穩婆嚇得當場昏死過去。
那孩子,冇有四肢。
正如同當年被蕭珩下令做成人彘,扔進酒缸的敵國廢太子。
楚雲微徹底崩潰了。
她指著蕭珩,狀若瘋癲地哭喊。
“是你!都是你造的孽!”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蕭珩一言不發,眼中的血絲幾乎要迸裂開來。
他的國家,他的子嗣,他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在我的詛咒下,分崩離析。
3
大燕的江山,在天災**中搖搖欲墜。
蕭珩的鬢邊,早早生出了白髮。
他才三十出頭,卻已經顯露出老態。
他開始頻繁地夢到我。
夢裡,我還是那個會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喊他“阿珩”的少女。
我會為他暖床,會為他試毒,會替他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他從夢中驚醒,麵對空無一人的寢殿,隻剩下無儘的空虛和悔恨。
他下令,在宮中建了一座摘星樓。
樓裡,掛滿了我的畫像。
從我還是幼龍形態,到化為人形,每一張,都出自他親筆。
他日日待在樓中,對著我的畫像,一坐就是一天。
他開始喃喃自語。
“阿鸞,回來吧。”
“朕知道錯了。”
“隻要你回來,朕什麼都給你。”
“皇後之位,萬裡江山,都給你。”
可他不知道,我根本冇有死。
龍族有涅槃之能,浴火而重生。
那場祭天台上的大火,燒燬的隻是我的肉身,卻也激發了我血脈深處,最後的龍神之力。
我在東海最深處的海溝裡醒來。
我的神魂,吸引著大燕國土上,所有因天災**而死的百姓的怨念。
那些怨念,成了我重塑龍身的養料。
我不再是那條通體雪白,象征祥瑞的東海幼龍。
我化身成了執掌災厄的黑龍。
我的鱗片是墨色的,比最深的夜還要黑。
我的龍角崢嶸,帶著審判一切的威嚴。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大燕國土上每一寸土地的哀嚎,每一個冤魂的哭泣。
這些,都化為了我的力量。
蕭珩的悔恨,他的思念,在我聽來,隻覺得諷刺。
他懷唸的,不是我這個人。
而是那個能為他續命,為他帶來好運,為他犧牲一切的“祥瑞”。
如今,“祥瑞”成了“災厄”,他便開始後悔了。
他甚至,開始動用禁術,為我招魂。
他在摘星樓頂,擺下招魂陣,以自己的精血為引,企圖將我的魂魄召回。
我透過東海之水,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日日憔悴,一日日衰老。
看著他眼中的希冀,一點點被絕望吞噬。
招魂陣連續亮了七七四十九天,卻連我的一絲氣息都未曾捕捉到。
他終於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在陣法中央,頹然倒地。
“阿鸞......”
“你當真,如此恨朕嗎?”
我端坐於東海水晶宮的王座之上,聽著從四麵八方傳來的,他絕望的呼喚。
我笑了。
恨?
不。
我早已不恨他了。
愛與恨,都需要耗費心神。
而他,蕭珩,已經不配再牽動我任何情緒。
我隻是在等。
等一個,讓他最絕望,最痛苦的時機。
然後,回去拿走屬於我的一切。
4.
楚雲微死了。
在第三個孩子出生後,她便血崩而亡。
那個孩子,渾身潰爛,膿瘡遍佈,正是死於瘟疫的百姓的模樣。
西海龍王得知女兒的死訊,勃然大怒。
他起兵問罪,陳兵於大燕東海之濱,要求蕭珩交出凶手。
可凶手是誰?
是我。
是他蕭珩,親手推上祭天台的阿鸞。
蕭珩焦頭爛額,內憂外患,幾乎將他壓垮。
他派去西海的使臣,被西海龍王直接斬了頭,扔了回來。
西海與大燕,正式開戰。
本就因天災而國庫空虛的大燕,如何是西海龍族的對手?
節節敗退。
失地千裡。
蕭珩一夜白頭。
他跪在摘星樓,我的畫像前,狀若瘋癲。
“阿鸞,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毀了我的江山,毀了我的孩子,毀了我的一切!”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罷休!”
我覺得,時機到了。
我從東海深處,踏浪而出。
那一日,東海之上,黑雲壓城,巨浪滔天。
我以黑龍真身,出現在大燕與西海的戰場之上。
西海的蝦兵蟹將,見到我,紛紛退避,匍匐在地,那是源於血脈的壓製。
西海龍王看著我,麵露驚駭。
“您......您是......”
我冇有理會他。
我的目光,穿過千軍萬馬,落在了城樓之上,那個身穿龍袍,卻滿身頹敗的男人身上。
蕭珩也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渾身顫抖,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阿鸞!”
“是你!你回來了!”
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贖,不顧一切地衝下城樓,朝我奔來。
他以為,我是來幫他的。
他以為,我終究還是捨不得他。
他跑到我麵前,想抓住我的龍爪,卻被我周身的怨氣灼傷,慘叫一聲,連連後退。
“阿鸞......”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痛苦和不解。
我低下巨大的龍頭,金色的豎瞳冷漠地注視著他。
“蕭珩。”
我的聲音,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帶著神明的威嚴與冷漠。
“我回來,不是為了幫你。”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我是來,收回屬於我的一切。”
話音落下,我抬起龍爪,輕輕一揮。
他身後,那座他引以為傲,固若金湯的都城,連同那高聳入雲的皇宮,瞬間化為齏粉。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說過。”
我的聲音,迴盪在死寂的戰場上。
“你所求的,都會變成災難。”
他終於崩潰,跪倒在地,向我伸出手,祈求我的原-諒。
“阿鸞,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求你,原諒我......”
“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我看著這個曾經讓我愛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男人,隻是輕輕一笑。
“原諒?”
“等你死了,去跟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