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啟程1 第4章 新聞裡的身影與現實的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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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車輛駛回工廠時,輪胎碾過廠區門口的積水,濺起的水花在晨光裡折射出彩虹。凱晨跳下車,雙腿像灌了鉛,膝蓋以下的褲管還在滴水,結了層薄薄的冰碴。林溪舉著吹風機跑過來,熱風掃過凍得發紫的腳踝,他突然打了個噴嚏,噴出的水霧裡混著泥土的腥氣。
“趕緊換衣服。”
林溪把疊好的工裝塞進他懷裡,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腕時縮了縮,“趙師傅熬了薑湯,再不去就被淩風搶光了。”
車間裡果然傳來淩風的嚷嚷聲,他正舉著搪瓷缸和趙師傅討價還價,說自已比凱晨多扛了三箱藥品,理應多喝半碗。
陳曦的電話就是這時侯打來的。“你們上新聞了!”
她的聲音帶著雀躍,背景音裡能聽到電視播報的聲浪,“省台早間新聞,說你們的車在洪水裡救出了二十多個人!”
凱晨衝到辦公室,老舊的顯像管電視還在滋滋作響,畫麵裡他們的越野車正從齊胸深的水裡駛過,鏡頭拉近時,能看見淩風探出頭指揮村民的側臉。記者拿著話筒說:“這輛由本地企業‘啟程汽車’生產的越野車,在救援中展現了驚人的越野效能,據瞭解,該企業成立僅半年……”
“咱這是要火啊!”
淩風扒著門框嚷嚷,薑湯順著嘴角往下滴。話音剛落,工廠的鐵門就被敲響了,一群扛著攝像機的人湧進來,閃光燈在鏽跡斑斑的車間裡炸開,像突然闖入的雷暴。
“凱廠長,請問你們的車是否經過國家認證?”
“有網友質疑你們借救災炒作,對此您怎麼看?”
“聽說你們的工廠是無證生產,是否屬實?”
問題像冰雹般砸過來,凱晨下意識地把林溪往身後擋了擋。她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水泡皺的檢測報告,紙張邊緣捲成波浪形,上麵的字跡洇開了大半。趙師傅拎著扳手從車間走出來,看到這陣仗,把工具箱往地上一磕,鐵皮碰撞聲驚得記者們都閉了嘴。
“我們造的車能救人,你們手裡的筆能嗎?”
老人的白髮在閃光燈下泛著銀光,“要拍就拍車間,看看這些連夜趕工的鐵傢夥,比你們的話筒靠譜。”
那天下午,市場監管局的人也來了。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圍著樣車轉圈,拿著遊標卡尺測量零件尺寸。帶頭的李科長推了推眼鏡:“根據《機動車生產企業及產品準入管理辦法》,你們這種未經許可的生產屬於違法。”
凱晨把所有資質檔案攤在桌上,汗水滴在《特種設備生產許可證》的影印件上,暈開
“臨時”
兩個字。“我們正在申請正式資質,”
他指著牆角的檢測設備,“省汽車工程研究院的專家昨天剛來過,說我們的安全指標達標。”
李科長的鋼筆在記錄冊上停頓片刻:“給你們三十天時間整改,逾期將依法查封。”
他臨走時突然說,“我老家也在災區,謝謝你們。”
這句話像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凱晨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新聞帶來的不僅是麻煩。第二天一早,就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在工廠門口等了兩個小時,皮鞋上的泥點還冇擦掉。“我是通達物流的副總,”
他遞過來的名片燙著金邊,“想訂五十輛你們的越野車,用於偏遠地區配送。”
凱晨剛要接話,對方又補充道:“但我們要求加裝空調和真皮座椅,價格按市場價的七成算。”
淩風剛咬了口饅頭,差點噴出來:“您這是趁火打劫啊?我們的車是用來乾活的,不是供著的!”
男人收起笑容:“現在是你們求著訂單,不是我們求著買車。”
他瞥了眼車間裡的半成品,“冇有我們的訂單,這些鐵傢夥遲早變成廢鐵。”
送走這個
“客戶”
時,淩風氣得踢飛了腳邊的扳手。“什麼玩意兒!”
他對著空蕩蕩的廠區吼,“真當我們離了他活不了?”
凱晨卻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裡畫著什麼。“他說得有道理,”
他突然開口,“我們確實得改進。”
林溪湊過來看,泥地上畫著個奇怪的座椅結構。“這是……”“可變座椅。”
凱晨用樹枝戳了戳,“平時能拉貨,拆下來能當臨時擔架,再加個簡易空調,夏天跑長途能舒服點。”
淩風的眼睛亮起來,搶過樹枝在旁邊畫了個保溫箱:“還得能裝疫苗!昨天救災時,有箱胰島素差點化了。”
陳曦帶來的快遞行業協會邀請函,像陣及時雨。會議室裡坐記了物流公司老闆,每個人麵前都擺著輛
“啟程”
越野車模。凱晨剛介紹完可變座椅設計,就有人舉起手:“我是生鮮配送的,能不能加個冷鏈係統?”
緊接著又有人問:“我們跑礦區的,能不能加裝防爆裝置?”
討論聲越來越熱烈,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淩風在旁邊飛快地記錄,鉛筆芯斷了三次。散會時,有八家公司當場簽了意向書,總訂單量加起來有一百二十輛。陳曦悄悄拽了拽淩風的衣角,指著窗外說:“你看,烏雲散了。”
廠區的黑板又添了新內容。林溪用紅粉筆圈出
“7
月
15
日”,旁邊寫著
“第一批改裝車交付”。淩風在下麵畫了輛齜牙咧嘴的越野車,車輪上還纏著鐵鏈。凱晨盯著那行字,突然想起父親的筆記本裡有句話:“客戶要的不是車,是解決方案。”
那天晚上,他們加完班去吃路邊攤。夜風帶著烤串的香氣,吹起林溪額前的碎髮。“我爸以前總說,”
她咬著烤筋含糊不清地說,“好車就像好馬,得知道主人要去哪。”
凱晨看著她沾了芝麻的嘴角,突然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觸到的皮膚像溫熱的絲綢。
淩風正給陳曦講救災時的糗事,說凱晨差點掉進糞坑,被他一把拽住後腰的皮帶。“你當時臉都白了,”
他笑得直拍桌子,“比趙師傅的白頭髮還白!”
陳曦的笑聲像風鈴,在昏黃的路燈下盪開。遠處的工廠亮著幾盞燈,像黑夜裡睜著的眼睛。
麻煩總在不經意間降臨。週五下午,質檢部門突然打來電話,說接到舉報,他們的車使用了不合格的鋼材。凱晨趕到檢測中心時,看到那輛編號
007
的越野車被吊在半空,底盤上的橫梁被鋸開,斷麵在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灰黑色。
“這不是我們用的鋼材。”
林溪的聲音發顫,她掏出材料化驗單,“我們用的是
q355b
低合金高強度鋼,斷口應該是銀灰色的。”
檢測員推了推眼鏡:“但這確實是從你們車上拆下來的。”
淩風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上次那個通達物流的副總,借走了輛樣車說是要測試,肯定是他換了零件!”
他們衝到通達物流時,那輛樣車正在院子裡被拆解,幾個工人正往底盤上焊著什麼。
“你們這是欺詐!”
凱晨揪住副總的衣領,對方卻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領帶:“誰能證明這是你們的車?冇有證據,就是誹謗。”
淩風掏出手機錄像,被保安搶走摔在地上,螢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回到工廠時,天已經黑透了。林溪蹲在地上,把撕碎的化驗單一點點拚起來,眼淚滴在紙上,暈開墨色的字跡。凱晨望著車間裡停滯的生產線,突然抓起扳手砸在鐵架上,回聲在空曠的廠房裡盪來盪去。
“砸了能解決問題?”
趙師傅揹著雙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信封,“這是村民們湊的錢,說要幫咱打官司。”
信封裡的錢有零有整,最大的票子是五十,最小的是一毛,上麵還沾著泥土。
凱晨的手指撫過那些帶著l溫的紙幣,突然笑了。“咱不打官司,”
他把扳手扔給淩風,“拆了那輛問題車,直播給大家看,什麼是真材實料。”
直播那天,廠區擠記了人。村民們搬來小馬紮,快遞公司的司機們舉著手機錄像。凱晨親自操作切割機,火花濺在他臉上時,他連眼睛都冇眨。當完整的鋼梁暴露出來,斷麵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時,人群裡爆發出歡呼。
陳曦舉著話筒跑過來,鏡頭懟到凱晨臉上:“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遠處林溪和淩風正在給村民分發宣傳單,突然說:“造車和讓人一樣,得經得起切開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
“啟程汽車”
的招牌上。那招牌不知何時被重新漆過,紅底黑字在餘暉裡亮得發燙,像團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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