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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師心意已決,糾集人馬去天山吧。”
滯了片刻,邢玉璋忽然跪到地上:“師尊,究竟因為天山是正確的判斷,還是因為天山是純鈞長老的判斷。”
“玉璋?”
“為了此次行動,師兄弟們費儘心力搜查情報,無數次出生入死不計安危,那三個地點,是北遙的心血啊!閒雲彆院那天是玉璋的錯,弟子愧對同門,也心疼同門,師尊,弟子不能再一次犯同樣的錯誤,懇請師尊收回成命!”
“放肆!”邱拂風猛拍了一記桌案,“玉璋,你言下之意,若是為師選擇天山,便是在枉顧北遙弟子的性命,是在愚昧聽信外人的讒言?”
“不,弟子並無此意!弟子是……”
“你想什麼,為師會不知嗎!”邱拂風慍怒地打斷他,“你從來一帆風順,從入門派開始,一直備受師兄弟的信賴,我也親自授你劍法,全力栽培教養,故而你還未曾嘗過跌倒的滋味。可是,閒雲彆院一戰,傷了二十幾個同門,最小的那個現在還重傷醒不過來,這讓你怕了,懼了,也抬不起頭了。玉璋,你是我邱拂風的弟子,本是豁達開闊、不計得失的脾性,如今倒好,變得畏畏縮縮,連輸都輸不起了!”
這一席話字字戳中了邢玉璋的心,他如一團亂麻的情緒,被師尊毫不留情地點破,原來,他竟是一個不敢直麵失敗的人。邢玉璋感到慚愧,往地上磕了三個頭:“師尊,是弟子錯了,可這三個地點……”
“彆犯糊塗了,這三個地點,很有可能是李震山的障眼法。”
邢玉璋愣住了。
“其實閒雲彆院出事以後,為師就開始有所懷疑。此次你們莽撞出手,端了黑曜幫一個據點,李震山卻冇有任何氣急敗壞的反應,他是不是一開始就確認,北遙根本冇有找到真正的線索。百毒穀、雪崧林,焉知到了那裡,不會是
本月初一,小翠峰上如期舉行了武林大會。
李震山為了籌備此次武林大會,聚集了天下頂尖的幾位名醫為他維持手臂形態,身體內的蠱蟲除了每日飲血外,還另外汲取到稀有的陰弱之力。但即使如此,這條已經使用三年的手臂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敗,正如司徒絳所說,他理應再尋一條新的臂膀,把林長萍的斷臂捨棄。
江湖中要找一條合適的手臂並不難,隻要同黑曜幫吩咐一聲,血淋淋的斷臂旋即便能奉上,那些凶殘貪婪的壇主為了討一顆劫火金丹什麼都做得出。可是李震山卻還在躑躅,卸了林長萍的斷臂他便少了一張底牌,他看著這隻不屬於自己的手,經年累月的劍繭薄薄地貼在指節上,偶爾在皮膚下會快速滑過蠱蟲的細小突起。
叩叩。
敲門聲在外間傳來,李震山眼神一凜,忙穿戴好烏絲軟甲。
“誰?”
“父親,是女兒。”
李阮慧推門而入,手上端著靛藍色的武林盟主服。
“武林各派已陸續到了,那些粗心的弟子也不把衣服拿來,這還是女兒記掛著,替父親來更衣。”
李震山笑道:“阮兒有心,可你身子不便,這些瑣事不消你來。”
“有了夫家,才知相聚之難,下次不知何時能再見一見父親,儘一儘孝心,就讓女兒替父親穿戴吧。”
提到父女分彆,李震山也不免觸動。李阮慧年幼喪母,一直是他親自教養,自出嫁後,李阮慧被他以恪守婦德規勸,幾乎不曾回華山來,這次好不容易小聚一場,女兒的儘孝之言,讓李震山分外疼惜。
“好吧,到底是阮兒貼心。”
尊為武林盟主,華山掌門,李震山的一襲華服上身,立時侃然正色,威嚴至極。李阮慧細緻地撫平父親肩袖的褶痕,替他繫好烏絲軟甲的繩結。
“父親,你的手溫養得好些了嗎?女兒去了夫家後,仍時常擔憂凝冰寒氣損傷父親身體……”
李震山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溫言道:“無妨,經覺難大師的醫治,寒氣已不足為懼。你啊,彆記掛為父了,去了驚石派,應當安安心心做首座弟子夫人纔是。”
李阮慧低頭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時,眼圈竟泛了紅。
“阮兒,你……你這是何故?”
李震山忽而想到:“是不是雲峰待你不好?若真如此,你不必隱瞞,我決計不會讓驚石派薄待我李震山的女兒!”
李阮慧搖搖頭,忙抹去眼角的潮濕:“父親彆多想,雲峰待我不錯……隻是一想到這次武林大會過後,恐怕女兒就要隨雲峯迴驚石派去了,所以才一時感傷……”
李震山歎了口氣,拍了拍李阮慧的手背:“彆胡思亂想,阮兒,跟著雲峰好好過日子,你以後何時想家了,為父就來接你。”
李阮慧忍著鼻間的酸意,默默地點了點頭。
“掌門,”門外傳來急促的兩下敲門聲,“追霄殿有要事稟報。”
武林大會在即,江湖各派都齊聚小翠峰,這個節骨眼的“要事”讓李震山眉宇微動,麵上卻絲毫不亂:“一點子籌備事宜毛手毛腳,罷了,我即刻就來。”
李阮慧的臉上淚痕猶在,免不了要收拾一番儀容:“父親有事便去吧。”
“唔,你梳妝梳妝,過會兒往小翠峰尋雲峰去。”
不疾不徐地踏出房門,李震山一個眼神瞥過,報信的弟子便立刻跟了上去。穿過迴廊,一直行至花園裡,四下無人,李震山才停下腳步,回過身來低聲問:“到底何事。”
“掌門,天山被襲。”
“什麼?”
“就在昨夜,有一隊人馬突襲天山,因為事發突然,外圍的守衛一時難以抵擋。弟子已經緊急調集了黑曜幫在天山附近的分支,但他們趕到需要時間,現下就靠石窟內的機關牽製拖延,此事緊急,弟子不得不請示掌門指令。”
在武林大會之際偷襲天山,看來終於有人要撕破臉皮了。
“那隊人馬什麼來路,北遙?”
“依弟子愚見,多半正是北遙。”
李震山怒罵一聲:“邱拂風個混賬東西!”
北遙一直在背後動作頻頻,依憑手中的情報網在武林盟裡故作清高,這早已讓李震山不滿。他之前不直接出手,不過是為了消磨北遙,隱藏天山石窟的秘密,閒雲彆院、雪崧林、百毒穀這三處地方,早已被李震山授意,有意讓北遙打探到,那裡布好的天羅地網足夠這一門派死傷大半。然而閒雲彆院一役後,本該去雪崧林惡戰的北遙,居然不知何故轉頭直襲天山,這讓李震山毫無防備,始料未及。
事到如今,北遙已不必再留了。“速命小翠峰上的人,即刻拿下邱拂風。”
“掌門,邱拂風他……他不在小翠峰……”
“不在?”李震山聞言盱衡厲色,“他上山之時我便讓你們盯緊了他,邱拂風離開了小翠峰,怎無一人同我稟報!”
報信弟子慌忙下跪:“掌門息怒!那邱拂風狡猾至極,弟子們不知為何,就、就跟丟了,也不知該往哪裡追……”
“不知往哪裡追?你這蠢東西,讓老夫告訴你,邱拂風這般明目張膽上華山,恐怕不是想來小翠峰,他想去的,是斷岩峰!”
“斷、斷岩峰?”
一旦天山石窟被攻破,利用失蹤的幼童提煉陰弱之力一事很快便會暴露,若不及時止損,隻怕斷臂的秘密也難守住。“傳令下去,斷岩峰上的人,一律斬殺!”
“掌門,你的意思是……”
李震山的眼神寒森徹骨:“那兩個人,也必須滅口。”
斷岩峰上的風,吹卷著動盪與詭譎,何文仁帶著邱拂風與數名北遙弟子穿越過山上覆雜的機關。隨著天山石窟的攻堅,他們都知道,這是撕破武林盟主假麵的一道戰帖,此舉會激怒李震山,可同時,那些秘密也即將大白於乾坤之下,三年來的謊言、惡孽,都會於今日做一個了結。
沙沙的樹葉聳動聲,幾十隻劍羽從林中穿來,邱拂風早有預料,立刻讓手下弟子佈陣迎敵。一時間,刀刃奪出劍鞘的嘶鳴與廝殺的低吼聲交織在一起,斷岩峰上的伏兵如密集的毒蜂般瞬間包圍住北遙眾人,邱拂風點風迎敵,用劍氣掀翻七八名殺手,沉聲喊道:“何文仁,你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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