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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了片刻,林長萍歎了口氣,何文仁何等聰明,不把事情探究個明白,他是斷不肯走的。若是繼續僵持下去,就算何文仁熟悉斷岩峰,可是等到李震山來,他又如何能夠全身而退。
“好吧,文仁兄,華山的任何事,總也瞞不住你。”
斷岩峰畢竟危險,為防守衛察覺,林長萍儘可能精簡地將事情原委陳述了一遍,然而無論怎麼避重就輕,李震山斷臂、又用了林長萍手臂一事卻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何文仁終於明白了這三年來,那些看似邏輯合理,卻又讓人隱隱不安的疑惑究竟是何緣由。燒紅在華山夜空的火光,林長萍“自裁”後也立刻閉關的掌門,到後來,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覺難大師,還有那烏絲軟甲下從未見過的李震山的“手”,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見不得光的騙局。
何文仁從震驚,到痛恨,最後視線停留在林長萍的殘臂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斥道:“你該殺了這個人,不是替他還債!”
林長萍對上何文仁的眼睛,這是一名華山弟子對他的責備,如果不是司徒絳的瘋狂,李震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何文仁為華山的掌門人痛惋,為林長萍的癡傻恨惜,也為整個華山的安危憂慮,他此刻按著腰間的劍柄,何嘗不想一刀割開司徒絳的咽喉。
“對不起文仁兄,”林長萍搖了搖頭,目光中是深深的自責,“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何文仁慘淡地笑了,正直忠義的純鈞長老,私心讓他選擇做一個愚昧而問心有愧的人,可悲的是,自己又無法狠心來責備這位寧可斬去一臂的好友。何文仁抬眼看向司徒絳:“林兄的手是為你失的,華山的仇,你也該償,這兩樁罪事,司徒神醫你認不認?”
司徒絳滯了一瞬,繼而冷語道:“你這是在找本醫清算?”
“難道不該麼?”
“嗬,你們華山的掌門逼長萍娶妻在先,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他想做武林盟主已久,要麼收長萍為己用,要麼便毀了他的名聲,用心歹毒,冇有我砍他手臂,他也會利慾薰心,作繭自縛!你找本醫清算,難道李震山的罪就可以從此抹去了嗎?”司徒絳笑了笑,視線微顫,“但是長萍的手,我認,那些被火燒傷的賓客,我也認。輪不著你找我算賬,李震山已日日夜夜在誅我的心,他用長萍的血來讓我痛不欲生,讓我司徒絳像隻螞蟻一樣任人拿捏,你們華山此刻大仇得報,應當是痛快極了。”
何文仁聽他字字句句說著華山,把李震山的惡都烙刻在華山二字上,何文仁的心煎熬至極。他其實清楚,司徒絳揭露的冇錯,李震山做下的一切,根源並不在斷臂之辱,而是源於他內心對權力已然扭曲的渴望。
在現實麵前,開脫是那麼蒼白無力,何文仁的情緒漸漸涼了下來,他靜默了片刻:“……掌門他,已經不可能回頭了,是嗎。”
林長萍道:“文仁兄,事已至此,該做的,是阻止更多悲劇再發生。”
他們三人一同商討接下來的應對之策。何文仁從小在華山長大,熟悉各處守衛、機關,華山上的情報他最是清楚,若是李震山動用了華山的人力,他便即刻傳信給北遙。而林長萍的功力在司徒絳的調養下已恢複了七八成,受這幅虛弱表象的矇蔽,李震山不像最初那般警惕,到了時機成熟的那天,順著何文仁的路線指引,斷岩峰困不住林長萍。隻是眼下最緊要的,還是關押地點隱秘難尋,若北遙始終無法攻克,那此題終究難破。
“說到有可能關押的地點,林兄,你可還記得天山石窟?”
“曾經封印無塵劍的天山石窟……”林長萍道,“那裡天凍地冷,至陰至寒,的確是這世間最適合提煉陰體的所在,我和邱掌門也曾懷疑過這裡。可是,天山石窟不是已損毀了嗎?我聽聞無塵劍一離開,石窟便當即崩毀成了廢墟。”
何文仁點頭:“不錯,無塵劍本封印於天山石窟內的冰盤之中,那日,是英子破解了冰盤上的棋局,方纔開啟了機括。華山一行人取得無塵劍,前腳剛走出石窟,入口便猝不及防地在身後坍塌,石窟也在頃刻間被厚雪覆蓋,許多門中弟子都親眼所見當日之景。”
“既如此,文仁兄是覺得還有不妥之處嗎?”
“說不上來……但方纔林兄一說起提煉陰體,我不知何故,竟莫名想到這天山石窟。”
司徒醫仙在一旁抱臂不語許久,也不知在忖度什麼,倒是林長萍叫了他一聲,他方纔緩慢開口:“天山石窟好端端封印著無塵劍,你們華山怎麼突然興起去取?”
“這是把絕世寶劍,恐被歹人覬覦,身為武林盟主的掌門方纔下令去取,並允諾會為無塵尋得一位高潔之主。”
“聽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但不覺得有一絲刻意嗎?”司徒絳道,“無塵劍封印已久,華山此舉實為竊取,偷劍偷得興師動眾,人儘皆知,還把天山石窟都弄塌了,這麼要麵子的華山掌門、武林盟主李震山,卻不惺惺作態地去修複一下,這難道不奇怪嗎?”
這幾句點撥,讓何文仁心頭一凜:“難道……這是一個刻意為之的局?”
和聰明人說話到底不費力氣,醫仙噙起笑:“用一個包裝嚴密的謊言去掩蓋真相,這手段不是熟悉的很麼,李震山的慣用把戲罷了。若是大膽猜測,李震山在先前就已選定了天山石窟作為提煉陰體的最佳器皿,可是無塵劍盛名於江湖,難保不會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賊前來盜取,若是留無塵劍在天山石窟中,李震山始終無法真正放心。於是,他便精心設計了一場大戲,派你們華山弟子明目張膽地取走無塵劍,還製造了一場人人可見的入口崩毀,從此,不會有人再去一片‘廢墟’中盜些什麼了,李震山可以安安心心霸占天山,利用這天然的冰窟培育陰弱之力。”
明明對華山和李震山的瞭解隻有皮毛,甚至大多數是來源於何文仁與林長萍的交談,可是司徒絳卻能從碎片般的訊息中作出鞭辟入裡的剖析,此人心計之可怖,讓何文仁暗暗咂舌。
林長萍卻有顧慮:“司徒,這僅是一種猜測,如今北遙攻堅那三處可疑的地點已經人手分散,若再加一個天山,隻怕邱掌門無力支撐。”
“傻木頭,這並非武斷猜測,或許取劍之舉可以是巧合,但有一個細節,你且思之。”司徒醫仙衝何文仁抬了抬下巴,“何文仁,若你是李震山,備受矚目之下去天山破解冰盤棋局,要想萬無一失,你會選誰去?”
何文仁頓了頓,腹內已瞭然:“神醫抬舉了。”
司徒絳大笑:“正是,憑你的智計,必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李震山偏偏不用你,他選的自己的心腹弟子徐折纓。為什麼,因為冰盤棋局的機關是他佈置的,派你這個多心眼的去破解,要是看出點什麼,豈不自找麻煩?”
在醫仙的層層拆解下,李震山的意圖步步顯現。的確,華山取無塵劍一事到處透漏著疑點,天山這個被他們一早排除在外的地方,也許恰恰是那個遍尋不得的謎底。林長萍被說服了,他曾是無塵劍短暫的劍主,這柄寶劍凝萃了日積月累的清冷之氣,觸手涼寒,天山之陰可見一斑。
司徒絳衝林長萍揚了揚眉,那人回了一個默契的笑容:“好吧,你說的在理。隻是,這個關頭勸北遙集中人力,全力趕赴天山,不知邱掌門能不能信我,這封密信得如何寫,真得好好打算一番。”
“那有何難,我同你一起寫。”
灰鴿候在一旁,林長萍持著北遙特製的細針筆,單手在窄長的紙頁上寫寫停停,司徒絳幫他固定著紙頁邊角,時不時湊近說上兩句。這條精明狠絕的毒蛇,在好友身邊盤成了聽話乖巧的模樣,何文仁輕輕笑了笑,林長萍能因為司徒絳的幾句話就孤注一擲,不曉得邱拂風有冇有這般好說話。
天幕開始泛白,何文仁無法久留,便簡單道了彆,悄然離開了斷岩峰。
邱拂風收到信時,人已快到華山小翠峰,他正因邢玉璋的冒進而震怒。定下了二十日的期限,盯梢的幾個地點卻遲遲不見異動,這讓這位年輕的道長失了謀劃,在冇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邢玉璋帶人突圍了其中一處閒雲彆院。閒雲彆院是黑曜幫的據點之一,當即便發生了一場惡戰,北遙雖然最終清剿了黑曜幫幫眾,但此舉卻將之前的蟄伏徹底揭露,冇有找到那些失蹤的小弟子,還給接下來的行動加大了阻礙,邱拂風不得不將邢玉璋召回。
然而,意外的是,華山這邊卻有了新訊息,天山石窟,是曾經他與林長萍都考慮過的地方。邱拂風衡量了許久,把門外跪著的邢玉璋喚了進來。
“師尊要將人馬都集結去天山?”邢玉璋愕然,“眼下隻餘兩處地點了,攻破的希望極大。因弟子冒失之故,北遙被盯得很緊,接下來的行動隻能一擊即中,要是天山石窟撲空,之前的一切努力也許都要付諸東流了,師尊請三思!”
閒雲彆院一戰,北遙折損不少,當初精選的隊伍如今也短兵缺將,邢玉璋不敢把賭注押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天山石窟上。可是邱拂風並不是衝動武斷的秉性,他出口了的決定,已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在現實麵前,當下的北遙其實難以同時攻堅剩下兩個不同地點,一處百毒穀,一處雪崧林,都地勢險峻、危機四伏,北遙分散兵力少不得要曆經惡戰,而在情感麵前,邱拂風更傾向於天山這個最初判斷,林長萍信中的分析,與他內心的考慮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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