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文仁說話間臉不紅氣不喘,還言辭懇切像模似樣,辨不出虛假。但司徒醫仙冷笑一記:“本醫怎知你是不是也在誆騙我?”
“欺騙神醫,於我何利?那常陵又不是我華山中人,華山為何替他圓謊?我不過送了個順水人情,冇道理替他一直招架先生吧。況且是真是假先生一去青河派便知,若是謊言,一戳即破。”
司徒絳擰眉道:“青河這般遠,起碼一個多月才能趕到,本醫要是知曉被騙,再來尋你算賬,豈不是要倆月以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華山還能飛了不成?”何文仁笑意盈盈,“況且,若這位常陵真不願見神醫你,就算近在眼前又如何,神醫,為何不放過對方?”
司徒絳道:“他是怕見我,而非不想見我。”
何文仁咀嚼了一番這句話,細細思之,心歎這位司徒醫仙真是個妙人。他怎麼能把林長萍猜得這麼透,拿捏得這麼準?從三年前初遇,到小竹林相對,他一步一步把林長萍拖入泥沼,讓他深陷其中,還心甘情願。三年後,他依舊掌控著林長萍的心緒,那麼信誓旦旦,成竹在胸。
何文仁拱手道:“神醫精誠所至,必有佳音,待先生一去青河,自見分曉。”
司徒絳咬了咬牙:“好,本醫暫且信你一回。”
花言巧語地騙走司徒絳,何文仁終是鬆了一口氣。本以為這位司徒醫仙滿腹智計,少不得要費力周旋,冇想到他一心掛在林長萍身上,這亦假亦真的訊息仍對他充滿了誘惑,即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亦想去尋。
何文仁鬆快地去懸月閣邀功了,討要了林長萍一罐子上好的冷翠嶺茶葉,靠在椅背上懶懶地嗑著瓜子。
林長萍在那些話語間可以描摹出司徒絳的模樣,那個人在華山腳下是怎樣的神情,怎樣的語氣,竟都能輕而易舉地在腦海中謄印出來。
“林兄,”何文仁朝著他擺了擺手,把他的思緒召回,“聽聞阮慧師妹過幾天要回華山來小住。”
李阮慧在去年嫁給了驚石派的首座弟子,前幾個月有了身孕,李震山十分欣悅,還特意去驚石派探慰了一番。隻是女子出嫁後一切隻得以夫家馬首是瞻,李震山雖是武林盟主,可也不為女兒破例,當晚便知禮識節地回華山去了。因而李阮慧此番提出回華山小住的請願,冇有被驚石派阻止,她確實許久未與孃家人團聚,於情於理都駁斥不了這位華山千金。
“慧娘必是想家了。”
“想家是一回事,”何文仁撥弄著麵前的瓜子殼,邊玩邊取笑林長萍,“純鈞長老,我就納了悶了,你怎麼這麼多風流債追在身後,打發了一個又來一個,你曉得那位司徒醫仙有多磨人嗎?”
司徒絳有多難纏,林長萍怎會不知。“全靠文仁兄相助,多謝。”
“謝就不必了,你能想通比什麼都強。”何文仁撣了撣衣袍上的碎末,既而又彷彿想到什麼,“隻是可惜了英子,不知他何時也能想明白。說起來,這小子對你是頂赤誠忠心的了,哎同人不同命啊,我手下那些個小鬼頭們,何時能像英子一般好差遣。”
林長萍道:“彆當我不知,你手下的三階弟子不是有幾名十分出色的麼。”
“出色但犯懶啊,”何文仁不客氣地抱怨著,“明明正值在山腳當班守衛,眼瞅我上來了,趙風那混小子也偷摸跟來說要小解,鐵定不知又混去哪裡了。得虧送走了司徒神醫那尊大佛,罷了,由那小子放放風。”
不知為何,林長萍聽到這稀鬆平常的話,心下卻不安地異動。
他問道:“趙風上山後,去的哪個方向。”
這話讓人神思一凜,何文仁的心跟著慢慢沉了下來。
“追霄殿。”
山腳下,司徒絳對何文仁的話將信將疑,雖說青河派這條線索有可能為真,何文仁的說辭也一時找不出破綻,但醫仙卻隱隱覺得,常陵似乎就在這裡,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躲避著自己。隻是華山守衛森嚴,司徒絳孤身一人難以尋隙探看,他在華山腳下遠遠徘徊,腹內甚至盤算著,是否該去信通知星紋,讓她速領一隊人馬過來硬闖。
司徒絳一心撲在林長萍身上,冇注意到密林中陰鷙盯看在暗處的一雙眼睛,等到山林間的清風浮掠而過,他鼻翼微動,察覺有一絲極淡的陳腐氣。那人應當離自己很近,但卻將蹤跡隱匿得甚好,隻怕不是尋常敵手。司徒醫仙不動聲色地將袖中針匣的機關打開,五指捏滿銀針,警惕注意著林中動向。
淺風吹過,一道寒氣從背後襲來,司徒絳早有防備,反身揮袖,數把淬毒銀針凶猛地往前咬去。對方一身黑衣,鬥笠下的臉隻有粗略不清的輪廓,他用掌風扇開毒針,真氣所過之處如冰雪驟臨。司徒絳自身也擁有磅礴真氣,右手成爪,近身與那黑衣人纏鬥到一起。不比醫仙因盜取旁人功德才修煉出的邪路武功,此人武功高強,底盤沉穩,內力也是精純無比,在數十招內將司徒絳的進攻層層拆解。司徒絳在如此強猛的對招中逐漸落於下風,他一露出疲態,對方便終於出手,五指襲向醫仙的咽喉要直取要害。
司徒絳眼底精光乍現,他故意泄露破綻,讓黑衣人在避無可避的距離裡扼住了他的喉嚨,同時,醫仙也猛握住對方的手腕,立時真氣運行,開始暴烈地吸取對方的功力。
一股至冰寒氣結入肺腑,這倒行逆施的真氣彷彿要吸走司徒絳的神魂,他心道不好,連連想切斷真氣的通路,對方卻絲毫不放手,兩股強盛霸道的內力在頃刻間旋鳴嘶吼著。近距離的互相蠶食中,司徒絳見到黑紗下那個人的眼睛,那裡麵充盈著滔天洶湧的強烈恨意,像是要把他就此殺上千遍萬遍,啃飲他還未死透的屍骨的血肉。
僵持中,忽得一道劍氣拔然而起,一柄泛著清輝的寶劍自空中直下。黑衣人見此速與司徒絳分開,腳尖離地的瞬間,這柄無塵寶劍轟然插進泥土中,純陽劍氣縈繞在劍身,隻是須臾的間隙,差一點便能取其性命。
戴著麵具的熟悉的人重新映入眼簾,司徒絳的心酸脹了一瞬,既而又咬牙切齒地絞成了一團。
是常陵,是為了躲避而欺騙他的常陵,是忍不住出手救他,放不下他的常陵。
“小心!”寒氣凝來,林長萍推開司徒絳,黑衣人雖然喬裝,但是交手的一瞬各自已知身份底細,對方毫無疑問是華山掌門李震山,就像李震山也能從這無甚用處的麵具背後,猜到自己是華山的純鈞長老一樣。
林長萍並不打算那麼早就與李震山對立,然而此時此刻危及到司徒絳的性命,他失去了堅定的理智,隻得貿然出手。司徒絳曾斬下李震山一臂,李震山對其恨之入骨,這也正是林長萍一再讓何文仁勸走那人的原因之一,司徒絳一旦在華山現身,必然是死路一條。
林長萍避讓著凝冰寒氣,他曾因徐折纓之故得以探看到凝冰掌的要訣,這是門高深霸道的武功,應對須得慎之又慎。因其真氣逆行的特點,凝冰寒氣侵襲入體極易擾亂自身內力,尤其對於擅長吸食功力的司徒絳來說,可謂是相剋相製。林長萍出劍果敢淩厲,與李震山逼纏在一起,他衝著司徒絳喊:“你快走!”
司徒絳好不容易等到他,怎麼可能丟得開手:“那你答應跟我走!”
“司徒!”
“你答不答應!”
劍影殘風,兩人之間無法遮掩的情誼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橫陳在李震山的麵前。他想起當日追霄殿中,林長萍當眾拒婚,置李阮慧的清譽及他華山掌門的顏麵於不顧,還有那日蔓延在華山山頂的火光下,司徒絳喪心病狂地斬下他完整的一臂……他們二人,讓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憎!
怒意霎時席捲翻騰,李震山大盛的真氣震開林長萍的無塵劍,有了劫火金丹的助力,李震山的功力與日俱增,此刻全力一擊,連林長萍都不能招架抵擋,被震得口中吐出血絲,臉上的麵具都在咯吱龜裂。他眼睜睜看著李震山的右手聚冰,轉瞬間掌心便凝結了一柄鋒利冰刃,那彙聚了至寒之氣的利劍凶殘暴戾,在滔天的恨意中司徒絳被瘋纏上來的冰絲束縛住手腳,無處可避地麵對正欲直入胸膛的冰劍。
血肉模糊一聲響,司徒絳在衝力中倒到了地上,他的臉上被噴了一臉溫熱的鮮血,而伏在他身上的人,氣息是那麼熟悉,又令人那麼痛心。
那個人失去左臂的肩膀上插著一把冰棱做的劍,脆弱的麵具承受不住衝擊,已經四分五裂地一片片掉落。
司徒絳就這樣,在一片又一片的揭露下,看到了常陵麵具後麵的臉。
他好奇了那麼久,想象了那麼久。
原來,是他記憶深處,初雪裡的一抹青色,濃夜裡的一抔月華。
那雙墨色的眉眼,曾無數次溫柔含笑地凝望他。
他叫他司徒。
司徒絳的心劇烈地疼痛著,他的胸口好像又被洞穿了,被那個人的純鈞劍刺穿了身體,在對方的新婚之夜,他被親手終結在那人的劍下。可是,直到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卻依舊悲哀地歡喜他,瘋狂地迷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