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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絳耍賴地拉過他的劍柄,慢慢把人牽向自己,輕聲地誘惑道:“那麼,把我也一起帶上吧,邢道長。”
邢玉璋的腰已經被穩穩扣住了,身下的司徒醫仙舔了舔嘴唇,自下而上地望著他。司徒絳本就生得極惑人,烏髮淩亂地散開著,漆色的瞳仁裡總有情絲萬縷,眼角紅痣仿若在妖異地勾引誰。邢玉璋的臉微微發燙。
一個翻身,就被籠絡進他的網中,輕吻啄落。
帷幔浮動,浸透一室暖香。
一路風霜,水陸交替,終於到了邢玉璋口中的塢城。塢城是個很小的城邑,與其說是城,倒不如說是一個落後村鎮更貼近些。司徒醫仙下了馬車,看到這跟長安大相徑庭的窮鄉僻壤,不由擰起兩條眉,嫌惡地踢了踢腳下的土地。原先存了和邢玉璋閒遊的雅興,如今看來,更像是陪他來受難的。司徒絳真是搞不懂武林的是是非非,自從華山那個李震山做了武林盟盟主,分解給各門各派的江湖雜事就更多了,他光是平日裡聽邢玉璋說起,就覺得頭昏沉,煩得慌。
不過這次的任務倒怪不得李震山,是北遙派掌門自行吩咐給邢玉璋的。一連數月,有多個門派剛入門弟子接連失蹤,他們都不過七八歲年紀,每個人之間亦無關聯,家鄉更是天南地北。北遙派得到機密訊息,最近一個消失的童男,似乎在塢城出現過。之前消失的所有人都杳無音訊,唯有此人居然能有蹤影,若能從塢城尋出線索,救出那些小弟子,真是一樁大善事了。
塢城之中,到處都透露著平凡窮酸氣。各處房屋都低矮地擠著,過往的孩童互相打鬨著扔著泥巴,他們好不容易沿路搜刮出了一間客棧,門匾還是壞的,客棧老闆隻把客棧名草草寫在一麵旗子上,插在門口了事。
司徒醫仙看著邢玉璋在小二麵前放下銀子,忍不住開口:“玉璋,你打算何時走?”
邢玉璋道:“既來之,則安之。”
醫仙安不了。
司徒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邢玉璋顧不得他了,隻問著小二:“請問店家,城中是否有個戴著半臉麵具的男人?”
“這位客官,客棧往來人多,你這麼問,我實在記不清啊。”
環顧了一圈這蕭條的客棧,邢玉璋又放下一錠銀子:“麻煩店家再回想回想,在下有要事尋他。”
小二見了這白花花的銀子眼冒精光,忙把銀錠攏進袖中,四處看了看,確認冇人瞧見,才笑眯眯地掂了掂分量。“嗐!客官找的,不會是那個城南茅屋裡住的怪人吧?他叫常陵,兩年前纔來的我們塢城。我瞧著,二位爺氣度不凡,不像是會同他這樣的人認識,所以方纔冇想起來。”
常陵……邢玉璋思索了一下:“多謝店家。”
城南的茅屋,是在一條僻靜的小溪旁,這裡已經快接近城外了,方圓數裡僅僅零星幾戶人家。邢玉璋二人在屋外叫了半天門,無人應答,看來那位常陵尚未在家。這個小屋不大,矮矮的圍欄連著一扇木門,在圍欄旁站著向裡看去,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全,門口的地上有劍痕,一隻兔子在花圃裡埋著頭啄著花草,忽然又直起身來,好奇地看看他們兩個不速之客。
“本醫累了。”莫名其妙來找人,還撲了個空,司徒醫仙滿腹牢騷。他並無興趣這個常陵是何許人也,司徒絳隻想找張乾淨的床把自己扔上去,閉上眼睛好好躺上一躺。
“也罷,我們先去落腳吧,司徒。”
剛剛走出幾步,遠處慢慢走來兩個人。一個小男孩牽著一個年長男人的衣袖,在夕陽的暈灑裡,就像一幅溫柔和睦的畫。男孩手上拿著一根小樹枝,還在空中興致昂揚地揮舞,男人則戴著一張麵具,隻露出著下半張臉,嘴角似乎是微微笑著的。
“常哥哥,你方纔教我的這招實在是太厲害了,刷刷刷!”
隨著他們走近,男人的身影終於逐漸清晰。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藍衫,身形修長,露出著的下半張臉有著清俊的線條,隻是可惜的是,他被男孩牽著的袖子是空蕩蕩的,就像一棵挺拔的蒼鬆突兀地折斷了一片枝臂一樣,顯露出紮眼的不協調。家門口站著的兩個人終於讓這個男人不由得停下腳步,那雙麵具陰影下的眼睛投射過來視線,隻是短暫的一瞥,司徒絳的心口忽然不受控製的一陣絞痛。
沉默的,如睡著了一般的劍傷,在發現這個男人的時候,突然復甦了痛感。
——他是誰。
“你是誰?”
司徒絳看著不遠處的男人,幾乎是脫口而出。
麵對這樣的詢問,那個人站在那裡,好像聽到了完全無防備的話,很久都冇有回答。男人的身體似乎有些僵硬,抓著他衣袖的小男孩感覺到了,不由得仰起頭,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前麵兩個陌生人。
“常哥哥……”小男孩小聲地叫了他一聲,那是兩個看起來好了不得的人物啊,他們的裝束樣貌都跟塢城格格不入,就像是說書先生口中纔有的的大俠客、大貴人。男孩很喜歡大俠客,他扯扯男人的袖子,心頭有些雀躍,但是他那最了不起、最厲害的常哥哥,此刻卻如足下生了根,灌了鉛,不動分毫。
司徒醫仙實在太失禮了,哪有擅自拜訪主人家,還反問人家的道理。邢玉璋忙抱拳致歉:“在下北遙派邢玉璋,這位是長安醫者司徒絳,冒昧叨擾,望閣下海涵。”
對方冇有接話,邢玉璋頓了頓,又上前一步:“敢問這位兄台,是否是住在此處的……常陵?”
邢玉璋有禮有節地打著圓場,可是司徒絳卻一個字都聽不到腦海裡去。他心口的隱痛漸漸平複下來,但那個陌生男人帶來的令他渾身不自如的窒悶感,仍如影子般縈繞。司徒絳牢牢地盯著對方,莫名覺得那張麵具是如此的礙眼,他很想知道,這麵具後麵,究竟是怎樣的一張臉孔。
過了會兒,隻聽到一把如湖水般沉湛的聲線響起。
“是,在下常陵。”
小男孩調皮地眨眨眼,也有樣學樣道:“在下虎頭。”
“……請問二位到訪,所為何事?”
邢玉璋道:“上個月,火冥派新入門的小弟子潘小龍不見了蹤影,我派得到訊息,聽聞他在塢城出現,且被一名臉戴麵具的人帶走。邢某救人心切,才尋訪到閣下住處,隻想請教兄台,潘小龍現在何處?”
聽到潘小龍的名字,虎頭的眼睛亮起來,他剛想開口,卻被常陵伸手摸了摸腦袋。虎頭不解,但他很聽常陵的話,稍稍往後退了退,把話頭又嚥了回去。常陵道:“抱歉,常某有一問,火冥派丟失了弟子,為何火冥派不自己來尋?”
看來他並不信任自己,或者說,常陵認為潘小龍的處境還尚存危險,不願貿然把他的行蹤泄露給不知底細的旁人。邢玉璋自腰間取出北遙派的玉牌,走上前拿給常陵辨認。他不確定對方識不識得這樣的信物,心下亦是躊躇,但是常陵隻略看了一眼,便點頭道:“你是北遙派高階弟子。”
“是,在下是邱拂風掌門的座下弟子。”
北遙邱拂風是清高皓潔之士,從不輕易收徒,眼前的邢玉璋的確氣宇軒昂,一身凜然之氣,瞧去就不是平庸之輩。常陵看了司徒絳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邢玉璋身上,終道:“小龍受了傷,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然力竭昏迷,現被安置在虎頭家養傷,傷情有所好轉。邢道長若是想見他,我帶你們去。”
聽他如是說,可見是放下了戒備,邢玉璋舒了口氣,正要跟上去,卻聽司徒醫仙忽然問:“你為何戴著麵具?”
邢玉璋不由得心頭一惑,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司徒絳不對勁,往日的醫仙從不會浪費多餘的注意給無關之人,他還常常嫌邢玉璋對彆人多管閒事,骨子裡十足的冷漠。但不知為何,對著這個常陵,司徒醫仙不自覺顯露出罕有的好奇,從方纔起,他的眼睛就冇從常陵身上移開過。
“我……容貌醜陋,不願嚇著彆人。”常陵的語氣淡淡的。
“是生來如此,還是後天毀失?”司徒絳本能地不想放過他,“若是後天,本醫不介意替你瞧治。”
邢玉璋詫異:“司徒……!”
司徒絳毫不尊重地咄咄逼人,讓常陵終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他道:“生來如此,不必勞煩先生。”
先生。這把聲音說出的這兩個字,彷彿曾經在哪裡聽到過。
氣氛委實怪異得緊,邢玉璋急急拉過司徒醫仙,生怕他再對常陵無禮:“常兄,那麼有勞你帶路了。”
“……跟我來吧。”
虎頭的家離此處不遠,正在小溪的另一麵。帶領客人去自家做客,這讓還是孩童的虎頭得意洋洋,他揮著小樹枝興沖沖地跑在前頭,距離遠了就停下來衝著後麵的人搖擺手臂,大聲喊著快跟上來。常陵衝他笑笑,他就跟受到鼓舞一樣,嘴裡哼著歌,又飛快地往前跑去。
“虎頭真是個可愛的孩子,”邢玉璋衝常陵道,“看來他很尊敬常兄,一定深受常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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