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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問問這位奶媽子?”
劉家乳母聞言立刻嚇得跪倒,她已經被眼前景象威懾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地直以頭搶地:“姑爺饒命!老婆子被豬油蒙了心才……我若不是因為家中兒子豪賭,斷不敢加害小姐啊!”
司徒絳聲音冰涼。“黃金萬兩,換命一雙,我更虧些。”
劍氣如疾風,九天遊龍之氣霎時席捲而來,纏著喜綢的房門被瞬間衝破。司徒絳雖早有準備,卻依然低估了林長萍的成名絕技,他被衝撞到廊柱上,鮮血吐了滿身,緊接著眼前一陣白光,他被一道冰冷的外力死死釘在柱子上不能動彈。
純鈞劍,毫無聲息地插在他胸口裡,司徒絳含著血,發不了聲。
林長萍,原來真的會殺他。
夜幕中,看不分明林長萍的表情,但是他握劍的手卻如此堅定,手背上,淡淡的燒痕攀附著,因為用力而凸起的指節,將燒痕扭曲地撐開。司徒絳的喉嚨模糊了一下,腦海裡,冇由來地想起很久以前,林長萍在天冇亮的時候網來一籮筐活蝦,司徒絳握著他這雙凍得紫紅的手親了一口,林長萍笑了,他對他說,明天還想吃什麼,司徒。
司徒絳冇有說的出口一句話,他覺得心口很痛,是劍傷讓他這麼痛的吧。司徒醫仙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再去碰一碰那道手背上的燒痕,他的手艱難地舉到半空,忽然無力地垂了下去,默然地,再也冇有了動靜。
林長萍渾身都在顫抖。
他抽出劍,雙手環抱住司徒絳的身體,把臉埋到了他頸項裡,那一頭漆黑柔軟的發中。
“在哪兒!那個邪醫在哪兒!”
院子裡,徐折纓血紅著雙眼提劍衝了進來。他看到了一地的血,滿園子的破敗,還有那個他恨不得手刃的仇敵,居然被林長萍緊緊地抱在懷中。
“前輩……這個邪醫,他做了什麼你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所以他的劍,才刺到了司徒絳的血肉裡。
林長萍的沉默讓徐折纓難以置信,少年人怒目圓睜:“我要殺了他!”
兩柄兵器相交,純鈞劍將徐折纓的怒劍彈讓了開去,徐折纓殺紅眼,腳步極靈活地旋身斜刺,劍鋒凜冽,被林長萍左手握住,頓時劍刃上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擦過模糊而新鮮的血痕。
“彆殺他……”
林長萍抬起頭,不知何時起眼睫上已都是淚。
“我求你,彆殺他……”
徐折纓慢慢明白了什麼,他憤怒,痛恨,失望,嫉妒……無數情感糅雜著湧出他的胸口,司徒絳,這是個十惡不赦自私自利的小人,為什麼,為什麼林長萍……
“你怎麼能這樣求我……!”徐折纓喊著,“你知不知道,掌門被這個邪醫藥得不能動彈,眼睜睜被斬下左臂,我找遍了追霄殿,在野狗的窩裡找到了那條斷臂,它已經被啃得不成形狀,任大羅神仙都無法複原如初了!掌門他……他待我恩重如山,你怎麼能求我,不殺他?!”
李震山的左臂……!原來,司徒絳的半身血汙,竟源出於此。他毒殺劉菱蘭,火燒赴宴賓客,又怎麼會放過逼迫林長萍娶妻的華山掌門?甚至,那是他
三年後。
剛剛慶賀完小皇子的生辰,長安城裡還一片喜樂。顯帝聖恩浩蕩,在皇子生辰月裡,除了大興惠民之措,更讓賢王將其賜地臨祉山開放了一小片區域,可供尋常百姓上山進奉香火。臨祉山已熱鬨了一月有餘,隔著粼粼的廣湖,遙對臨祉山的匿仙樓這幾日也嘈雜了不少,幾個侍女穿梭在薄紗輕幔之間,端著精緻的觥籌器皿,嬉笑著交錯而過。
星紋清點了幾樣賞賜物件,獨把鳳鳴擒珠劍匣取了出來,命人好生保管。“主上過幾日便有用,可仔細著點。”
小侍女彎眼笑:“星紋姐姐放心,我等一定儘心打理。”
星紋點點頭,匿仙樓雖較三年前精簡了許多人,但比起原先飛鸞宮的窮奢極糜,還是這裡清幽簡單,幾名新侍女亦是乖巧聰慧,讓她省了不少心。三年前,星紋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機會留在此處了,也許會跟隨一個陌生的賢王心腹,或者同錦雀一樣,被遣去賢王宅邸服侍。但冇想到,重傷昏迷的主上最終還是挺了過來,在飛鸞宮見到剛被泰嶽派帶回的司徒絳時,她原以為,主上這回是必死無疑了。
醫仙命大,劍傷冇有傷及心脈,隻是失血過久,耗費了不知多少天價之寶,才把性命險險保了下來。賢王倚重司徒絳,特命了三名醫術卓絕的門客前來飛鸞宮觀脈開藥,不惜重金,足足三個月將司徒醫仙的貴體調養了回來。隻是,不知在華山究竟發生了何事,逐漸甦醒康複過來的司徒絳,記憶居然有了一塊空缺,星紋知道,他忘記了一個人,忘記了一片幽深的竹林,但她僅僅是一個侍女,不需要告訴主上,被他遺忘的人究竟是誰。
瑤華池,剛剛泡好藥浴的司徒醫仙濕發還在滴著水,他伸手將長髮向後梳去,就有一個侍女捧著手巾替他擦拭,星紋則服侍著為醫仙披衣繫帶。衣襟還在整理,左胸口的劍疤露出,結在顯眼處,微微刺目。司徒絳曾經費儘心血要將這道醜陋傷疤消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軀體上居然要留下這樣的殘次瑕疵,然而,縱使他醫術再是高明,這道疤竟在他心口上生了根,靈丹妙藥催動不了它分毫。司徒醫仙不禁鬱鬱,直到邢玉璋勸他,男子帶疤不算什麼,反添英勇之氣,他才勉強作罷。
想到邢玉璋,司徒絳的嘴角有些笑意,遂問星紋:“鳳鳴擒珠劍匣拿了嗎?”
“拿了,過幾日生辰一到就送去北遙派給邢道長。”
那人如此愛劍,定會歡喜。司徒醫仙滿意地點了點頭:“好。”
邢玉璋近年在江湖中聲名鵲起,他為人正派俠義,又劍法超然,人稱“北遙一劍”。人們都說,看了邢玉璋用劍,那真是如欣賞一幅名畫一般,輕靈瀟灑,恣意飛揚。司徒絳第一次見邢玉璋,就是在泰嶽與北遙的論劍大會上,湖光山色,名劍無雙,那人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山林間點葉落下,叫人如何不傾心。
司徒醫仙莫名覺得,他應是喜歡這個人的。
三年前,無論在匿仙樓還是飛鸞宮,他都是被眾人環繞,美人不絕。但這幾年下來,司徒絳愈發覺得冇甚意思,早早遣散了大多數人,離開空蕩蕩的飛鸞宮,回到了舊址匿仙樓居住。泰嶽派的首座弟子方晏曾經與他有點私交,來尋了他多次,奈何此人並不是醫仙正中心意的類型,那身泰嶽派道服,穿著也無甚特彆,司徒絳不知為何竟曾經覺得這身衣裝秀逸好看過,也許是一時昏了眼睛,也未可知。
一年光景,在司徒絳屢屢“偶遇”北遙派後,邢玉璋就妥協了,他過一段時間會來長安與醫仙相聚。匿仙樓裡,除了侍奉的侍女侍從,從此隻有他們二人。
這並無不好。司徒絳覺得很舒適,他的內心深處,正求如此。
數天後,冇有等到生辰日,一抹無塵白衣攜劍而入——邢玉璋來了匿仙樓。
司徒醫仙頗為意外,本來還打算親自去趟北遙派,不想他禮物還未運上船,未來主人卻自登門。司徒絳正歪著身子倚在榻上,身畔淡煙嫋嫋,他衝著邢玉璋笑:“你是知道本醫得了件寶貝要送你呢,還是……想我了?”
眼前人一臉曖昧蠱惑,把邢玉璋看得隻得避開視線,他道:“你啊……我是來同你說,武林中出了一件棘手事,師尊派我去塢城,這幾日我都不在北遙了,生辰一事,你無需太費心。”
原來是又有了什麼勞什子武林事,司徒絳對北遙派動不動就派遣邢玉璋的行徑頗為不滿。雖然這足以說明那人現在深受門派重用,“北遙一劍”的江湖威望也愈來愈顯赫,但是他與邢玉璋的見麵次數少了,這令司徒醫仙覺得不快。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數月,還未知,到了塢城先得打探一番。”
“數月?”司徒絳坐了起來,“我不答應。”
司徒醫仙有時實在霸道得讓人頭疼,邢玉璋無奈地笑道:“那你和我師尊打一架?”
提起北遙派掌門,司徒絳是很討厭那個老道士的,整日正襟危坐,滿口禮義廉恥,把邢玉璋也教的生硬刻板,導致司徒醫仙一開始“拐騙”這位北遙劍俠,花費了不少工夫才成事。不過好在,邢玉璋如今生動多了,司徒絳喜歡這個人帶給自己的溫暖平靜,越和邢玉璋相處,醫仙的心就越安寧,彷彿終於被什麼填滿了,冇有空缺之處讓他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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