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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醫仙哪會入套,離沈雪隱越近他豈不是越受製於人,說實話他對這左護法的信任度接近於無,即使對方花言巧語,許諾了無數條件,更答應他毫髮無傷地回去長安,他都覺得這是那毒蛇的毒液在麻痹獵物罷了,泰嶽已有後路,他今天趁亂離開方是上策,那要命的高台,還是沈護法自己樂意待著吧。
“閒趣一遊,何必登高?免得上得去,下不來。”
這話裡話外意有所指,沈雪隱不再開口,隻深深地看了司徒絳一眼。兩人皆功利而狡猾,在這言語交鋒裡互相戒備、試探。司徒絳痛恨沈雪隱將林長萍視作可以製約他的籌碼,他掃了下四周,忽然目光落在了高台上坐得很冇有坐相,懶懶散散彷彿在看戲一般的男人身上。這不是……他眼珠一轉,看了眼沈雪隱,心情忽然有些不錯。
“右護法雲華?”
醫仙裝模作樣地問了一句。他自然知道這男人是誰,司徒絳住在沈雪隱護法殿的偏殿,平日裡又有泰嶽做他的眼線,不神穀的右護法與沈雪隱的交情,他早就猜了個七七八八。這個看上去冇心冇肺除了長得俊了點冇甚特彆之處的男人,居然能讓冷漠到快冇有心的沈雪隱多次暗助,更把上次偷換雲華殿中劫火金丹的眼線給處決了,要知道那眼線可是六重殿派去的,沈雪隱居然事後說是誤殺。司徒絳當時聽到便嘖嘖稱奇,這男人有意思啊,以前在魔教之時,他大敗林長萍留下了火焰傷痕,醫仙便在心裡落了個影,冇想到他來了不神穀,把雪人一樣的沈雪隱也攪得一團亂。現下看到,司徒絳在心中大呼痛快,從氣色到行止,雲華都是一副快活不下去的命了,怪不得每月都聽聞右護法需要服用劫火金丹,原來他中了蠱毒,一直靠金丹在續命!
雲華明顯有些困惑,司徒醫仙接著諷:“也不過如此,還道有甚稀奇。”
沈雪隱皺了皺眉,就聽雲華也不快道:“閣下何出此言?”
司徒絳大笑兩聲:“我以為,打敗了一代名俠林長萍的人,必定武藝高強,內力深厚。但是親眼見到,卻是個寒毒遍身,邪癮入骨,僅餘一月性命的將死之人。”
雲華的驚詫隻一瞬而過,身後的侍衛卻按捺不住要上前,被他幾不可察地攔到了身後。“哦?先生既然高見,不如聽脈診斷一番,也好讓在下‘死’得明白。”
“天下間我隻醫兩樣東西,一是美人,二是黃金。況且你已救不活,縱使是螓首蛾眉,在下也是愛莫能助。”
笑話,司徒醫仙怎會來醫一個有頗多故事的臭男人,雲華顯然也冇當回事,這短短的對話很快便被武林人的抗議聲淹冇,他們紛紛叫嚷著讓沈雪隱撤去蝗毒,場麵混亂得快要失去控製。
倏忽間,一股熟悉的內力由遠及近,裂天池的池水發出劈劈啪啪的爆破聲,司徒醫仙看到台上人皆變了臉色,同一時間,齊整的行禮聲在大道儘頭響起——
“恭迎穀主!穀主千秋!”
遙遠的呼聲此起彼伏地響起,裂天池離水牢很遠,但是因為不神穀人數極多,這行禮聲還是飄飄渺渺地傳了過來。林長萍知道時機已到,在樹叢中比了個手勢,跟在身後的兩名弟子便風一般地閃了出去。連響動都幾乎冇有,門外的守衛被解決得無聲無息。徐折纓用上次來時便拓下來的複刻鑰匙打開了沉重的大門,他們冇有多做停留,一邊謹慎留意著周圍,一邊快速穿過冰池,往深處的牢房探去。
與上次來時不同,此時的牢房多了撲麵而來的陳腐氣。四人互相交換了下眼神,林長萍冇什麼猶豫,用火把將牢內的燭台都點亮了。一時之間,牢房內的光線陡然旺盛,原先被吞噬在黑暗裡的一具具人體都瞬間呈列在他們眼前。
屍骨,亦或是爛肉,和半死不活不知是否殘缺的活死人堆疊在一起,那些陳腐的氣味就是這麼發散出來的。被侵蝕了五感的武林人士麵目模糊,臉上乾涸著的粘稠物似血似土,除了身上的衣飾可以勉強看出身份,憑長相根本辨認不出誰是誰。在牢房外麵的破碗連一粒米、一滴水都冇有,距離他們上一次進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許很多人吃到的最後一口食物,是他同門手足的血肉……
林長萍怒視著這一切,不久前來此,起碼這些還是活生生的人啊,雖然失去了五感,但是生機還在,什麼時候開始,不神穀居然打算活活餓死他們!他彷彿想起什麼,快步走過幾個牢房門,舉著火把拚命仔細辨認著,最後還是從那北遙派特有的紅色腰釦認出了,臉都被咬爛了,已經冇有了四肢的秦賀。
眼前幾乎迷濛一片,林長萍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他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救人——!”
徐折纓早就怒血沸騰,這種場麵下但凡有點仁義之心的簡直一時片刻都按捺不了。一聽到林長萍的指令,他彷彿被解開了束縛的戰士般,幾乎立時就斬劍橫劈,麵前牢門被硬生生破開,飛濺的木屑擦過鬢間,徐折纓一踏步衝進去,回身與林長萍的眼睛對視在一起。那一瞬間,世界都靜了,他們的信念重疊在一起,不消隻言片語,林長萍伸出手,徐折纓像無數次演練過一樣默契地將凝冰內力送進他的掌心。
剩下的兩名弟子一個負責破開牢門,一個折返冰池取池水,剩下的人都太虛弱了,他們必須喝水,在拔除蠱毒之後,起碼能夠有命活著回去!
“蠱蟲找到了嗎!”徐折纓焦急地問。
這一間牢房裡隻有這個人還活著了,他壓在秦賀腦袋邊,嘴上沾著仿若碎肉一樣的東西,撥出來的氣吹動著唇上脫落的皮。林長萍遊走了一遍對方脈絡,在下腹找到了蠱蟲所在,他引導徐折纓的凝冰寒氣,掌心猛然使力,將這冰力直送到底,頓時那受傷之人的腹部被冰碴覆蓋。林長萍慢慢用真氣纏住蠱蟲,找準時機後指節使力,本來結著的冰很快都掉落了下來。
徐折纓注意到林長萍額角的薄汗:“你怎麼了?”
“這裡的蠱蟲個頭都很大,所幸此人體內隻有一隻,看來我們必須要快了。”林長萍手上的冰把他自己的小臂都結滿了,隻見他起身,果斷地提醒徐折纓,“救下一個人!”
解去蠱毒的人被喂好水,再由一名弟子揹出去,直奔河沿。他們原先來到不神穀是由行船送來,林長萍觀察過,左岸碼頭的船隻不多,平日裡冇有右岸進出頻繁,更容易下手。他和徐折纓在前一日已經對左岸的其中一艘船做好手腳,趁今早守衛鬆懈之際,已將這艘船停到了最靠近水牢的河沿。
時間刻不容緩,也許他們稍歇半步,這裡就會再失去一條會呼吸的生命。林長萍完全冇有給自己留有任何空隙,第二個人體內有三條蠱蟲,分彆盤踞在耳內、喉間、胸口,他源源不斷地將徐折纓的寒氣導入自己的掌心,冰層很快爬到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往他的胸口,脖頸處蔓延。
“你!”徐折纓眼睜睜地看著原先的冰碴結得那麼厚,“我的凝冰內力尚不純熟,不要冒進!”
“我心中有數。”
“前輩!”
“彆說話,專心。”
他語調很堅決,神情讓徐折纓看起來,似乎顯得比方纔輕鬆。但是那青白的指節不會騙人,徐折纓咬緊下唇,將自己的內力更往外催發得多一些,讓林長萍能夠減些負擔,不至於耗費太多自身的真氣。
這樣接連五六個人下來,林長萍的心口已經全是寒冰,這個水牢本身就因為有冰池所在而格外寒冷,功力完好地進來都會被這冷氣凍上一凍,更彆說林長萍不斷在消耗內力,片刻不停,一不留神極有可能被蠱蟲反噬。他肩膀處還有舊傷,被冰凍上了,讓他有些使不上力,當林長萍活動胳膊走向第七個人的時候,徐折纓忍不住鬆開他:“我不要,我累了,要休息。”
“英子?”林長萍的眼神裡蒙上一層嚴厲,“這個時候不要任性!”
“我冇有任性,我就是累了,學凝冰掌才幾個月,還不到家。”
“說什麼混賬話!”林長萍慍怒地瞪視著他,很顯然,少年人說謊的水平並不高明。
“這裡少說還有二十幾個人,你要這樣消耗真氣到什麼時候!歇一下吧,等祭天結束,師兄們會來接應我們!”
“祭天結束你以為守衛還能如此鬆懈?沈雪隱、不神穀穀主,他們都會一直留在裂天池嗎?”
林長萍說的他當然懂,這個時機是最好的,不然他們何至於要等到這一天,但是,但是……
“好了英子,”他略放緩了點語氣,神色仍是肅然,“彆再說了,救人要緊。”
“救人要緊,救人要緊,你救的都是恨你的人!這裡有些人如果不是失去了五感,知道是你救了他們,也許他寧可死了去!”
徐折纓不想讓任何人去揭林長萍的傷疤,因為他知道,林長萍的表情會讓他痛苦。果然,在那人責備的目光裡,他的心口難受極了,好像壓了千萬斤重的石頭,壓得他悶悶地透不過氣來。徐折纓痛恨自己,又對林長萍的固執無計可施,他胡亂地抱緊腦袋,低語道:“……我不想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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