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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絳不知怎的,覺得這張臉似乎有點熟悉。
“如此,他便能認出我了……”後知後覺的愉悅這才充斥在語氣中,“八月十五,我必勝之。”
秋雨,漸漸密集起來。祭天之日的部署經過再三確認,華山眾人都已熟記於心,大事將至,蓬萊館反而更加不動聲色,在他派看來,也許華山一行隻是單純來見一眼罩陽神功獻祭而已。林長萍從屋內出來,遠遠看到一抹紅衣立於廊下,在墨色的雨幕裡,顯得有些蕭瑟寂寥。
“劉姑娘,”林長萍走近了,“夜裡雨冷風寒,你的身子不宜久立。”
紅衣人回頭,厚重的衣物已經無法遮蓋一個生命的雛形,她點了點頭,將衣襬又往腹部遮了遮。
劉菱蘭一直有意躲避旁人,鮮少走到房間外來,除了林長萍私下帶大夫替她看脈,華山眾人都因為她瘋癲無常且又是女兒身避而遠之。今夜她趁眾人熟睡,走到久違的室外立了許久,空氣中多了些許凜寒之氣,從此處看去,護法殿的遠景凝成燈火中的一個,瞧著似遠似近。
“林大俠,明日便是罩陽神功祭天大典了,過了明日,此處會變得如何?”
武林眾人會眼睜睜看著魔教之物祭天嗎,現場會不會反而引發爭奪?不神穀有次舉動的目的是什麼,林長萍尚且不知,但也預料到祭天當日必有異動,他們趁亂去營救水牢中被困的江湖英豪,本就是看中這個混亂的時機。雖然此舉危機重重,但也還算考慮周全,應急撤退的多套方案也已商議好,不知是否劉菱蘭心感不安,林長萍安撫道:“劉姑娘請寬心,明日不管結局如何,有人會護送你先行離開。”
劉菱蘭笑了笑,像是不在乎,又似乎是心安,她低頭撫了撫小腹,目光變得分外柔和。自從這個小生命開始長大,曾經莽撞、任性,甚至有些自以為是的劉府千金,逐漸抹去了昔日的痕跡,此刻的她,有著超越年紀許多的柔韌。林長萍曾經質疑過她的裝瘋賣傻,然而現下,他已理解許多,一個女人為了腹中孩兒,可以扮作瘋婆子,可以在酷熱的六七月仍著薄絮褂子,也許那是受辱之下產生的胎果,然而母親的本性反倒令她更加剛強。
劉菱蘭所立之處,可以遠遠瞧見沈雪隱的護法殿,林長萍雖然木訥卻也不傻,劉菱蘭鐘情於沈雪隱,在那湖光山色的蕪安,一見傾心。她方纔所問,許是在掛念那人的安危,然而沈雪隱實則冷心冷情,要從一個冰雪公子眼中看到深情,多半是種錯付了。林長萍思及沈雪隱,對他的防備隻增不減,那是個難纏的對手,也做好了萬一生變會與之正麵交手的準備,劉正旗之死與沈雪隱脫不了乾係,當下已知曉毒藥出自護法殿,然而目前無所憑據,林長萍冇有告訴任何一人,尤其是劉菱蘭……
劉菱蘭看著林長萍思慮深重,臉上露出笑容:“林大俠,還在掛念營救一事嗎?連日來廢寢忘食地部署,你要把自己折騰到何種田地?”
“為旁人做這麼多,有冇有想過他們卻視你為罪人?”話音一落,劉菱蘭自知失言,愧疚地頓了頓,“當然……我冇資格這麼說……”
林長萍沉吟了片刻:“其實,也許如劉姑娘之意,被困的江湖豪傑中會有不齒為我所援救的,可就算如此,比起生命之重,這些實在算不得什麼值得在乎的事情。而且,真正出手相助的是華山,同行的華山弟子皆是俠肝義膽之輩,林某能在變故後仍有機緣同門,深感慶幸。”
也許換了彆人,此番言論聽去會覺得虛偽空泛,然而從林長萍口中說出,卻是誠心懇切。劉菱蘭欽佩此人,然而越是欽佩,越覺得自己醜陋不堪,誣陷一個至純至淨的俠士,如今還安然自若地站在他的身旁受之庇護,更甚者,她冇有勇氣去揭露真相,為了劉家的名聲,為了她腹中的孩兒……劉菱蘭心中滋味苦極,防林長萍看出,仿若輕鬆地順著話語講下去:“林大俠願留在華山,怎又不是華山之幸呢?李震山掌門纔不會看錯人,這不還有一個華山的小千金嗎?”
李阮慧對林長萍的情愫已是半公開的秘密,李震山也冇有拘泥虛名,待林長萍一如往昔,這本是許多人做夢都想的美事,然而林長萍的臉色卻並不好,提起李阮慧,他眼底流露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複雜的感情。“……慧娘值得更好的人相待,是林某配不上。”
莫論從前,就是此刻的林長萍,也冇有幾個人能讓他配不上吧。如今的劉菱蘭,已經能從眼神、語氣中聽出弦外之音,這並非一句謙辭,冇想到,林長萍對李阮慧竟並無情愛之意,她雖心下琢磨過李阮慧品貌平平,與林長萍不甚般配,但往日也曾聽聞泰嶽華山兩派有意結盟,李阮慧對這名揚天下的青梅竹馬更是一往情深,林長萍亦不似那般看中美貌的膚淺俗鄙之人……隻是,若真如此,林長萍在華山的處境恐怕就艱難了。“林大俠,你留在華山,是為了……洗刷汙名嗎?”
其實不必問也猜得到,林長萍來華山的初衷多半是因為劉菱蘭自己,她給了他希望,可是越到現在,她反而躑躅更深。劉菱蘭渴望林長萍能夠揭開父親劉正旗遇害的真相,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本能催發著她的不安恐慌,她望向林長萍,不知如何剖解這複雜的人性,然而對麵之人,目光卻是沉靜的平和。
“不論我一開始來華山的原因是什麼,如今李掌門於我,有維護之恩,一派同門,有手足之情,其實……這樣也好,我並無什麼多餘的非分之想,情愛之於林某,是件太不現實的事了,能以不摻雜慾念的心留在華山,對己對人,皆最自在。”
他投向遠處燈火的眼瞳是那麼清湛,痛楚苦難冇有摧折他半分,劉菱蘭最終笑了笑:“林大俠,你是個好人,你一定會有好報的。”
對麪人啟唇淡笑:“就當是,明日的吉言了。”
夜漸深,劉菱蘭離開了,林長萍靜靜看了會兒夜幕中的護法殿,眉宇難舒。
裂天池,罩陽神功祭天。
武林各派很早便圍聚在裂天池前,這是江湖的一件大事,魔教典籍曾經殘害了多少人,它的火焰早已成為一個傳頌多年的神話,現如今,不僅不神穀要獻祭它,在場的江湖門派,也許更想爭奪它。裂天池的池水從峽穀的縫隙中傾瀉而下,在日光刺眼的投射裡如天之水幕,滔滔不絕,這壯麗的景緻融合了不神穀詭譎的氛圍,讓現場眾人萌生一種緊張窒息之感。不神穀左右護法,一個沈雪隱,一個前魔教大弟子雲華,皆列高台之上,台下的守衛侍從更是把手森嚴,現場看去滴水不漏。
方晏在人群中用目光尋著司徒絳,趕在昨日終於定了一條冒險脫身路徑,他必須在祭天之後與司徒絳彙合。奈何身旁的陪侍盯得實在太緊了,恐怕多半是不神穀內的高手喬裝,方晏焦慮地假意喝了一口茶,眼睛瞥過華山派,忽然頓了一頓。
林長萍不在。
發覺了這一點的並不止他一人,方晏在錯愕中也順勢對上了那個他尋了許久的視線,司徒絳正在有些遙遠的對麵,隔著華山派,向他投來一個警告的眼神。
為什麼,你不是厭倦他了嗎,你不是親口說過,你隻是利用他嗎……!方晏攥緊拳頭,想隨口說點什麼給身邊的不神穀陪侍聽聽,但是司徒絳眼底的冷寒,彷彿將他洞穿了。方晏緊抿唇線,不甘撕扯著他的情緒,然而更多的,他竟感到悲哀,曾經得意過自己勝過林長萍,是他得到了司徒絳,然而自己真的贏了嗎,明明是,司徒絳輕易地就捕獵了他。
方晏最終冇有不知輕重地吐露什麼,司徒絳纔算放開眼去。高台上,沈雪隱不露聲色地似笑非笑著,不知已看了多久,司徒醫仙如被踩到了什麼痛腳,這種把柄在人手的感覺實在令人生厭,司徒絳猜得到林長萍要去做什麼,沈雪隱也自然不是個傻的,他和那乳臭未乾的混小子夜夜練功,想也不是要做什麼明麵上的好事,再接下去,這地方能察覺到林長萍冇有現身的人,隻會越來越多。
日近正午,罩陽神功遲遲不出,人群漸漸躁動起來,有幾人試圖衝上高台,哄嚷著要一睹神功。司徒醫仙噙起一抹笑意,還就怕現場冇什麼奪人眼球的騷亂呢,他將手中銀針一發,迅速紮進台前一人頸下穴位,紅線猛然拉緊,輕輕鬆鬆地找對了位置。
“體外吸窒蝗。”他語音一落,看著沈雪隱,白送給你這盛典助助興了。
人模人樣的,不神穀沈護法無辜地拱手道:“先生醫術高明。這隻是不神穀的自保之措,若群雄有序,吸窒蝗自然不會惡食。”
“放心,我對在場之人的死活根本無意。隻不過,最忌彆人在我身上使把戲。”司徒醫仙手勢利落,收線瞬間三隻吸窒蝗啪啪落到了地上。這三隻死蝗蟲一下子把恐慌瀰漫了個徹底,誰能知道不神穀為了控製武林各派,在他們身上下了多少這種噁心得要吐出來的詭異蟲子?周圍人好似感覺到癢意,紛紛在身上驚恐得抓撓起來,現場頓時推來搡去,一時之間醜態各異。沈雪隱看也不看,那些人彷彿是他用眼角都瞥不著的渣滓一般,沈護法笑容如同拂麵春風:“雕蟲小技,先生眼中自然是班門弄斧了,不神穀失禮,請先生上高台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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