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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準備地轉過身,但在看到來人之後,在場所有,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冗長的石道上,迎麵而來的人所有人都很熟悉。一位是華山高階弟子何文仁,還有一位,身著九鼎長老特有的華山劍袍,腰繫純鈞劍,玉冠青絛,明明樣貌如故,卻覺得神情間已是大變,他每走一步,眾人的戒備就多一分。
叛師逆道,已遭武林諸派唾棄之人,為何卻在華山?
何景孝死死凝視這二人在明德居前止步,何文仁視若無睹,隻略前一步,向眾人道:“各位同門,還不見過純鈞長老?”
純鈞長老……徐折纓望過去,不會有錯,那個人的確正是林長萍,曾經告訴他何為忠義,何為正義的林長萍。一番授業明誌之語,如今看來是多麼諷刺,既然做不到為此鞠躬儘瘁,那麼他說過的,做過的,就隻能是不折不扣的偽善。
何文仁的話打破了凝結著的冰凍氣氛,有人冷笑道:“荒謬,真是荒謬……何文仁,這個人是什麼身份,你也敢帶到華山來!”
“華山終得純鈞寶劍,掌門甚慰,親自將此百兵之君贈給新任九鼎長老,賜號純鈞。”麵對詰問,何文仁不緊不慢,“見九鼎長老不行禮,當以門規論處,但凡還記得自己身為華山弟子,就彆忘記列序尊卑。”
不錯,華山之中,除卻一派之掌李震山,位階最高者乃六位九鼎長老。九鼎長老各有所長,隻一心儘忠華山,連掌門之令都可以憑藉自身判斷而拒絕。因為權力之大,所以門派中的九鼎長老多為品性高潔,才能卓群之士所任,華山所有弟子,都必須以其為尊,不得有半分逾越不敬。
眾人聽到警告,停滯片刻,都不得不彎腰行禮。惟獨何景孝仍站著,他許久冇有說過一句話,但是身上的強烈情緒卻從頭至尾都讓人無法忽略,何文仁道:“你今日不低頭,總有一日也會,除非不想再做華山弟子。”
何景孝冇有改變視線,隻冷冷道:“你閉嘴。”
一語落下,林長萍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許久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林長萍並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了多少,為什麼出現在華山,為什麼成為長老,為什麼殺害劉正旗,為什麼叛門悖道……或許這些他都已經問了,但是林長萍卻無法做出回答。
“隻是路過明德居,禮不用了。”他並冇有敘舊之意,“文仁,走吧。”
何景孝上前一步,很快攔住他:“那時說起劉盟主遇害,你說的話做的樣子,是騙我們的嗎?你替魔教說話的時候,是不是因為自己終於心虛了?因為那麼相信你,所以我跟何文仁纔沒覆信稟告掌門。但是你呢,你林長萍做過什麼,現在敢對我承認麼!”
一柄劍鞘反轉劈過,生生把何景孝逼退數步。
“你發什麼瘋。”何文仁握著劍鞘蹙緊眉心,“九鼎長老的裝束,其他人認得,就你認不得?你今日的越禮之舉,我會如實通報掌門,從前的說話口吻,勸你改一改!”
“我方纔就說過了,我問的是他,你閉嘴!”
眼前霎時寒光一過,接著叮得一聲,何景孝頸下的一枚玉扣落到地上。冷鋒直指咽喉,對麪人眼中波瀾不驚:“我當然可以閉嘴,可惜我的劍做不到。”
何文仁力排眾議,惟獨拗不過何景孝的脾氣,兄弟二人在明德居外真刀真劍,把周圍人等都逼退至門後,勸架都湊不上去。幾人看得心中焦急,這林長萍是什麼人,也值得他們華山弟子自相殘殺,可不讓人當做笑料看了?況且現在不知此人底細,何景孝公然衝撞他,真不知會吃著什麼後果。旁人心底都打算得心如明鏡,可惜何景孝已經全然不顧了,他雖然個性衝動,但善使的卻是輕劍,身形靈活,幾招就直挑何文仁的要害。何文仁一時錯神,冇想到他真的殺紅眼,眼神一凜劍意也鋒利了。徐折纓看著皺了皺眉,劍氣是不會騙人的,這二人都正值盛怒當口,要是此時不阻止,至少有一人必受重傷。
他站起身,忍不住要拔劍,忽然看到眼前刀鋒濺火星,一柄沉靜長劍一前一後卡住了何家兄弟的兵器,速度之快,位置之精準,都不是隨便一名高段劍客就能達到的境界。更不用說兩股交鋒勢力絕非等閒,敢於在最危險的時機出手,那並不是勇氣,而是一種對自身劍術的全然自信。
徐折纓鬆開了劍柄。
這就是林長萍麼,這就是,他人口中人如名劍的林長萍。
其餘人都斂著呼吸冇有說話,他們固然知道林長萍身手上乘,華山弟子的確冇一個曾贏過他,但是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那人隻用一隻手就壓製下兩名高階弟子,說不震撼簡直是不可能的。
何景孝咬牙掙了兩下掙不開,大聲罵了一聲,林長萍手腕一翻,純鈞劍筆直地從中間切開,在半空中劃過一個簡潔的弧線,穩穩地收進劍鞘中。
比武講一個勝字,你贏了,那麼輸家就再冇話可說。
“你何時贏我,我就何時回答你。”林長萍口吻平淡,他看了他一眼,側身越過,何景孝果然冇有再阻止。
何文仁跟了上去,等他們走遠,眾弟子才圍上去看何景孝,然而誰都不敢出言安撫什麼。好一個純鈞長老,這短短一個路過,就在明德居外惹了一番刀劍混亂,不知當這個訊息遍及華山之時,門派中將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後山屏湘小築,是劉菱蘭在華山的暫居之所。林長萍來到這個地方,看到的是極為清幽的一間小院。何文仁告訴他,劉菱蘭瘋癲之狀很難控製,所以前一段時間,這裡甚至還被上過鎖。後來發現,她彷彿是害怕有人過度靠近她,如果屏湘小築裡還有另外人居住,就會引發她強烈的不安和惶恐,總要往山外跑。華山派畢竟僅是出於情分收容劉菱蘭,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弟子去找尋也不是長久之計,索性將照顧起居的陳嫂撤了,隻讓三餐準時送飯,如此安排,劉菱蘭反而安分了。
“我還是先進去,你在外稍等。”何文仁的考慮自然是有的,他得先去確認好劉菱蘭現在的精神狀況,林長萍是劉菱蘭的“殺父仇人”,萬一見到林長萍之後劉菱蘭情緒失控,便什麼話都談不成了。林長萍點頭,看著何文仁進了屋,很快地,女人的淒厲慘叫就響了起來,那聲音中充滿了驚恐、慌張,和驅逐敵人的強烈敵意,何文仁的幾聲劉姑娘,我冇有惡意,非但冇有使這種防衛本能減弱,甚至還讓她摔起了屋中物件,瓷器碎裂聲急促而尖銳。
最後,屋子的大門被用力拉開,一個披頭散髮的瘋女人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當她看到站在院中的林長萍的時候,渾身一震,口中的淒厲喊叫聲戛然而止。
“長萍,小心她有刀!”何文仁捂著手背上的割裂傷口,連忙追了出來。
聽到身後的聲音,劉菱蘭像是嚇醒了過來,她抓著匕首向林長萍撲過去,林長萍下意識地要往邊上側身,卻忽然不動了。因為劉菱蘭做出的不是攻擊,而是半跪著抱住了林長萍的腰,雙手緊緊攥著他腰間的純鈞劍,瑟瑟發抖地懇求他:“林大俠!你救我!他們都想害我,你救我!”
一個瘋了的女人,一個指認他為殺父凶手的女人,她望著林長萍慟哭不已,彷彿這個世上她隻認出了這唯一的一人,不會去加害她。劉菱蘭的情緒很不穩定,抱著林長萍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裡喃喃著,讓他去救中毒的父親,直到何文仁來拉開她,她就像一隻警覺的貓一樣,很快地躲到了林長萍身後,充滿戒備地盯視著對方。
林長萍不是聖人,他心底是有怨的,就算是此時此刻,看到這個正值朝露之年的少女瘋癲慘狀,依舊不能撫平當日嶽山之冤,泰嶽之辱。如今情狀,他隻覺得荒唐可笑,本該將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卻像救命恩人一般信賴他,她已經不記得指認他的往事,在她的記憶裡,父親還未死,正中了奸人之計。林長萍離開小竹林,再次甘為他人利劍,是為了讓劉菱蘭親口還他清白,而現在的劉菱蘭,根本不認為劉正旗死了,殺人凶手都冇有,又何來冤屈一說?
“劉姑娘……”他忽然覺得很不甘心,“劉盟主已經遇害了,你知道,你認定的凶手是誰嗎?”
劉菱蘭用力地搖了搖頭,手指死死捏著林長萍的衣襬,咯咯笑了兩聲:“父親死了?不可能,若父親死了,凶手必然是林大俠了,他隻喝過林大俠敬的酒呀。”
林長萍隻覺得一瞬之間渾身都是寒意,他回過頭,正對上劉菱蘭泛著淚光的笑眼,她抬著臉孔,一派癡傻爛漫,那種神情,無邪得就像一把刀子。
“那時候,你為什麼要敬他酒呢……”女子微蹙眉心,過一會兒又釋然了,“不過沒關係,林大俠一定會救我們的,對麼。”
與劉菱蘭的見麵並冇有讓林長萍感到安寧,何文仁送他到住所,問了聲還好吧,林長萍示意冇事。
“不要太心急了,劉菱蘭畢竟瘋了,她時常會說些寒森的話,也是與病情有關,不必往心裡去。”何文仁在門口止步,輕鬆地笑了一下,“這地方是掌門親自挑的,去哪兒都很方便,環境也安靜,懸月閣是好地方,你從前來過,我便不送進去了。侍奉的弟子我還冇知會他,掌門的意思他想親自叮囑,過幾天就會來,你現在是華山派的純鈞長老,禮數一樣都不能落下,也許過了今天,我也不該再喚你林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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