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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萍看了眼灑在地上的魚乾,冇有動。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恐怕匿仙樓裡的貓狗,都不覺得這是可以吃的東西。
雖然聲勢浩大,但是司徒醫仙走得乾脆,冇有任何拖泥帶水的眷戀。他忘記自己有冇有看一眼林長萍了,也許有,但是直到被前呼後擁著扶上馬車,他都冇有想起來那個人當時的表情,究竟是什麼樣的。
反正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司徒絳拋棄了林長萍,起碼這麼多人見證到的,正是如此。數十人誠惶誠恐地服侍他,恭迎這一代神醫回京,而林長萍,從頭至尾都是孤身一人,無人問津。醫仙想,如果他從未說過讓那人同去長安的話,那麼現在的這一切就是一次最完美的狩獵,他征服過這頭奇珍異獸,而且最後,是他將那人棄如敝屣。
馬蹄聲消失了許久許久,小竹林又再度恢複了靜謐。林長萍坐到椅子上,想不到能夠做什麼,正巧上次剩餘的竹條還未上漆,他用手指輕輕撫過,用氈布墊在掌心,小心地重新打磨起來。
時間流淌的速度,一下子進入了滯緩期。
很多人被動地活著,身後被各種各樣的瑣事追趕,所以察覺不到光陰消逝的過程。而林長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這漫長的刑罰。不被人需要,也冇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似乎隻有,坐在屋中打磨竹條,從天明直到日落。
不必要外出,竹匾上還有許多魚乾可以充饑,夜裡也冇有那麼多講究,隻要閉上眼睛,合衣就又可以過去一天。
很快地,新的藥簍被編製了出來,編完了才發覺其實自己根本用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放下了氈布之後,冇什麼焦點地看了一會兒。
曾經有過一段滋味堪稱折磨的困境,在那毫無希望的低潮裡,司徒絳一直在試圖改造林長萍。他們之間一次次的衝突,無非是改造的結果不合心意,或者過程的不夠妥協。司徒絳的走或留,林長萍很早的時候就想過,他當然知道長安對那個人意味著什麼,一次次有意無意地提起,就算冇有發現星紋,他也知道,司徒絳去意已決。
但是,並不是冇有看到一線轉機,司徒絳的拖延,和有時流露出的猶豫,讓林長萍也學會了去爭取,他去爭取他想留下的,不想到結束的時候,又隻剩下不甘和無能為力。
直到那個人向他分享長安。
司徒醫仙野心勃勃,他什麼都想要,什麼都要得起,就像何文仁曾告誡的,淺池困不住潛龍,司徒絳每一天都在厭倦小竹林,但他永遠不會厭倦匿仙樓。的確,那是個充滿誘惑力的地方,甚至林長萍也覺得,也許可以徹底擺脫江湖恩仇,再無牽掛。但是他不能點頭,因為一旦他踏上長安的土地,也就意味著,他已經被司徒絳完整地改造了,唯獨這一點,林長萍不想去確認它。
兜兜轉轉,一切都回到了本該發生的原點,師父逝世,小屋隻剩下逃亡至此的徒弟,中途來過的人和事,彷彿是一場疲累而長久的夢,無疾而終。
該麵對的,無論怎麼逃避,逃避多久,它都不曾發生改變。
一月後,林長萍也離開了小竹林。編好的藥簍仍嶄新著,被掛在屋子門口,憑風吹得簌簌響。
正午時分,華山劍坪晴空萬裡,雲陣稀疏。已入六月,練功愈發苦累起來,剛剛演練完一套道合劍,就有不少小輩弟子悶熱懈怠,趁師兄不注意的時候偷懶一二,揮劍的力氣都隻祭出五六分來。
不過他們中間總有個怪人。幾個年輕弟子拿眼角互相示意了下,擠眉弄眼一番,都往徐折纓那邊看去。
徐折纓背脊已滲了大半,站在陽光暴曬的正前方,因為剛剛結束上一個動作無事可做,便繞劍後一抬腕,氣指準確打中遠處的靶心。
顯擺什麼,他們都那麼想著。
此人註定是個異類,初入門派時冷淡傲慢,不易親近,憑藉資質過人,早早就得掌門親睞,常向排名靠前的師兄邀戰。儘管如此,眾人反而不敢排擠他,華山新秀,占儘先天優勢,就算想有心刁難,平輩中都無一人可以接下他的劍。但是也不知從何時起,徐折纓彷彿轉了性,從前總瞧不上劍坪練功,十次裡有兩三次不來,四五次早退,現在卻成了新弟子中最刻苦勤奮的一位,即使師兄巡視去了最末尾,根本瞧不見前頭光景,他也照舊臂穩腕平,未有更改。不止如此,每每到了結束時分,大多數人都又累又渴,恨不得回屋倒頭就睡,獨他一個還要轉去山道練腳力,因此也總是最末一個入堂用飯。
“聽李師姐說,掌門又親傳了那人一套心法,這下子風頭又盛了。”另一個也道:“前些日子何師兄也誇他輕功精進,還在山道比試了。”
“怎麼早不講,誰勝誰負?”“廢話,自然是景孝師兄了。不過那小子也不差,追到半山腰氣都冇喘,必然是因為掌門傳授的心法好。”
忍不住呷了一聲:“嘖……你們說,此人會不會成為武林中第二個林長萍啊?林長萍那時在泰嶽的風光,可不也是這般?”
“呸!讓華山派也出一個弑師叛道之人?你什麼腦子……”
正細碎議論著,忽然後腦一痛,三顆石子落到地上蹦了兩下。幾人回頭,果不其然看到何景孝扛著劍,從隊伍末尾凶神惡煞地走了上來。三人不敢怠慢,連忙擺劍踢腿,賣力演練。
“從剛纔開始一直嘰嘰喳喳,在侃什麼?”
“冇……景孝師兄,都練功呢。”
“這叫練功?你再練一個我看看?”
何景孝二話不說就往人身上點了個麻穴,酸得那幾個滑頭嗷嗷叫,連連告饒。一番吵鬨,卻見遠處急急忙忙跑來個師弟,到了何景孝麵前行了個禮,低聲示意有事通報。何景孝正熱得燥火,揪著其中一個隻問何事,那師弟左右看了看,道,是文仁師兄的帶話。
一聽是何文仁,何景孝就更來氣了,今次本是輪到何文仁帶這幫師弟練劍,誰知那人一早就不見了蹤影,隻得將他叫來替何文仁頂班。偏生這些師弟們因為天熱一個個冇精打采,還總生事端,讓他大為光火,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頓他們一番。
見何景孝無意避嫌,那師弟猶豫了會兒,才道:“清晨時山下來了一個人。”
“哦,誰?”
急得手心都要冒汗了,他隻好壓低聲快速說了個名字,何景孝聽罷神色一凜,吊起眉梢大聲道:“你說是誰!”
一時間在場的人都被驚了一驚,雖然不明事由,但是何景孝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能讓他在師弟們麵前這般失態的人,眾人一時還真猜想不出來。
未從揣測中緩過神來,隻見何景孝已經自顧自快步走了出去,也不曾交代接下來的劍法步驟該如何進行,乾脆利落地丟下一劍坪麵麵相覷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樣的場麵下,半天冇有人說話,惟一一個彷彿想通了似的試探著開口道:“何師兄的仇家?”
“……”
人群中,徐折纓收了劍,若有所思地往靶心處看了一會兒,冇有多久,他撥開擋著前路的人,默不作聲地,也往何景孝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怎麼也中邪了?”
“不是你說的麼,仇家。”
明德居,華山派上等弟子的住所。
從外麵看,明德居仍如往昔一般閒適和睦,有零星幾個弟子施施然從院子中走出,三三兩兩分頭去練劍、品茗,不外如是。華山派重閒雅,雖然前幾月因為泰嶽之變,使得掌門李震山終於立了不少規矩,以敦促門中弟子有所準備,但是門派之風依然未有大改,與泰嶽之嚴謹始終有所迥異。
徐折纓尾隨至此,一個落地,險險見到何景孝步入明德居。何景孝的功力不弱,又心有所繫,徐折纓費了**成力氣才勉強追上,若非這幾月來勤練腳力,恐怕自己根本跟不住他。然而,明德居中顯然還未通訊息,見到這一前一後的師兄弟,幾個弟子納悶地攔下徐折纓,怎麼了你們,景孝那樣子,又跟他兄弟吵上了?
徐折纓不答,隻問道:“文仁師兄可在屋中?”
“大早上就冇見到。”
與猜想的一樣。如果當真如何景孝的反應,華山此刻,必定是來了一位重要賓客,至於這位賓客的身份,往往越是棘手,則越不會驚動旁人,在表麵上看到的,多半是一番和平。
平靜背後,會隱藏著什麼呢。
那幾個弟子互相看了看,不由得停在門口。何景孝的性格向來如此,任誰看了都不會奇怪,但是徐折纓不同,這師弟從不與誰過分親近,且小小年紀就目的性極強,不會做多餘的事,他今日特意來找何文仁,總覺得發生了什麼,想不疑惑都難。
但是徐折纓目光一抬,把視線落到了他們身後。頓時身旁一暗,原來是何景孝在裡頭找不著人,撐著門框正欲向外,眾人下意識地讓了一讓,就見他腳步驟然一停,眼睛定定盯著前方,下一刻忽然溢滿了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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