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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體內真氣已至極限,他被那林木頭一激,竟將此事忘記了!
原來司徒絳雖然有抽取他人內功化為己用的本領,但是他卻也深知此法的弊端。自然人體,本有極限,毫無節製地吸食各種內力,隻會導致陰陽兩氣不合,神智混亂,多半會變得瘋癲入魔。他惜命至極,早在身上下好藥法,內功到了一定程度便會自行化去,隻要不枉縱過度,便不會對身體造成毀壞。不想林長萍內力深厚,司徒絳一月來煩亂鬱結也冇將此事掛心,最終一朝失足,竟生生壞了調息大忌,這下傷及五臟六腑,哪裡還有招架之力,吃上十枚保心丹都不定能夠挽回。
司徒絳恨得咬牙切齒,眼前這個災星,在一開始的時候便應殺了他乾淨!
林長萍按著胸口,自身也受損不輕,右手上的夾套在打鬥中早已散了下來,露出了手背上一片微突的燒傷痕跡,遮在衣袖下的部分明顯還連到了小臂上,大大破壞了整隻手原本的形質。司徒絳瞧著簡直目眥欲裂,這居然,還小婊子的是個次品貨!
“你已自損……”林長萍擦了一記臉上的血跡,劍鋒朝前一指,“此刻殺你,易如反掌。”
司徒絳自知不敵,隻想著拖延時間讓星紋等人前來抵擋,他軟步往椅子上踉蹌了兩下,抬起頭來時已換上了一副文弱嘴臉:“哼,求醫誠在一個求字,本醫身疾,林大俠卻趁虛而入,是否有失君子之道?”
“茶中下藥,亦是神醫的待客之道?”
好啊,這嘴巴倒比性子利索,司徒絳斜了一眼簾後的錦雀,錦雀會意,影子在帳簾上一晃而過。司徒絳回過頭來,撫著心口複道:“罷,林大俠求醫心焦,本醫卻也隻是出於謹慎防備之心,既然雙方皆無惡意,又何必刀劍相向傷了和氣?林大俠此前言說的寒毒,煩請過來,同本醫仔細道述一遍。”
林長萍瞧司徒絳麵色慘白,心肺損及之下的確冇有反擊之力,雖然對方性情叵測,卻也因其朝廷幕僚身份,難免狡詐多疑。能替掌門解毒便是此行目的,意氣用事毫無裨益,況且擅闖匿仙樓是自己失禮在先,思慮之下,林長萍收下佩劍:“方纔無禮,若神醫能醫治家師,林長萍感激不儘。”
司徒絳蒼白地點了點頭,漆黑頭髮遮著大半張臉,隻氣血虧損地吐著氣。但是那人的衣袖下,卻早已拈上了兩根淬著劇毒的銀針,他看著林長萍一步一步走過來,手勢稍稍橫過,熒綠的針鋒在遮蔽裡便泛出了一層蓄勢待發的寒光。
對麪人腳下一滯,也不知發覺了什麼,竟在須臾之間突然朝著屋頂橫劍一揮,嘩啦一聲,落下的殘瓦飛礫在大堂內揚起混亂的塵土,三兩個身影從缺口處隨之落下,霎時無數抽刀之聲在懸壺小樓周圍或近或遠地響起,圍捕之態一觸即發。
林長萍快速接下攻擊,憤道:“卑鄙!”
星紋辦事倒快了。司徒絳正欲出針,忽然定睛一看,這現身的幾人,居然並非匿仙樓安排的埋伏。他心下一凜,突然想到了什麼,快速服了一顆保心丹,踏案一躍,棄了林長萍連連逃離了大堂。
身後追兵不止,司徒絳勉強躲至閣樓,往外麵一望,整個懸壺小樓,早被銅牆鐵壁般的暗殺兵隊重重包圍。如果是顯帝的追兵,賢王不可能冇有對策和防範,況且任務新交不久,就算查得再快,也不至於這般準備有序,毫無阻礙地就包圍了匿仙樓。惟一的可能,便是這裡的追兵,不是隸屬於顯帝,而是受命於當朝賢王。
賢王要過河拆橋,在謀害未來太子的密謀裡,決定殺司徒絳滅口。
“出動了半個暗隊,可真看得起本醫!”司徒絳把窗一摔,衝到了架子前把調息補氣的藥瓶都翻了一遍。
閣樓保不了多久,被追兵殺到隻是時間的問題。好在還有林長萍那塊木頭在大堂吸引戰力,能抵擋一陣是一陣,他再不濟點死了,也能捱到星紋她們前來護送,目前把金貴傷藥全部帶上,那他自有暗道能逃生去臨祉山一藏。
“誰!”
“主上,是我。”錦雀闔了門,趕上來請罪道,“外麵已被追兵包圍,屬下無能。不知主上的身體……?”
“你們做得很好,”司徒絳此時性命不保,隻能依靠這些下屬替他賣命,嘴上便無一不是和煦體諒,“隻是我被那林賊偷襲,心脈受損,不能運功,便要賴你們忠心了。你去集合星紋,領上樓中的能手們護送我去暗道,其餘人等全部支去大堂引敵,切記勿把暗道之事泄密告知。”
“錦雀明白。”
司徒絳略一寬心,轉過身去往架子上翻找:“我上次配製的催神玉露,你可記得放哪了……”
冰涼一記冷寒,血肉穿透的聲音模糊而不真實。司徒絳往胸前一看,從背後直插進來的一段刀刃,混著血水,在肩膀下方並不起眼,卻因其突兀的位置,看去陰森極了。
錦雀在身後收刀,仍恭謹回道:“收在匣子裡了,主上忘了?隻是恐怕,主上是要用不上了。”
司徒絳笑著,溫熱的鮮血從指縫裡源源不斷地滲出來:“原來,你是賢王的人……”
“整個匿仙樓,有誰不是賢王的人,主上,就算是棄子,也彆忘主啊。”
司徒絳聽罷猛咳一聲,整個人支撐不住,踉蹌著往架子上直撞上去。錦雀提劍上前,料他功力廢損已是無用,便意圖再刺一劍完成任務。稍一靠近,忽然之間銀光一閃,隻見明明虛軟無力的司徒絳,居然反手一揮,手勢淩厲地猛刺出來一物。錦雀霎時眼前一紅,毒針刺入的瞬間眼球劇痛,毒液順著經絡快速滲透進體內,她厲聲嘶喊,整個人痛苦難當地後退了數步,司徒絳趁機掙紮著往門外逃去,卻不想眼前衣袂落下,錦雀竟生生忍住了烈毒之痛,追趕上來落劍一斬:“賢王命下,豈容你逃生!”
“鏘”得一聲,兵刃相撞之聲在震盪之下尤為刺耳。司徒絳重傷虛弱,眼前景象看得也不夠通透分明,但是那抹青綠的衣角,以及劍光之下決然堅韌的背影,居然在意識裡無比清晰,清晰得,彷彿被鐫刻上去了般,以至於此刻得救的心情,反倒如同錯覺一樣,顯得不夠真實起來。
林長萍十招之下就將錦雀逼至死角,錦雀右眼失明,揮劍偏頗步履趔趄,林長萍將她一指定在壁上,婦人之仁倒也乾淨利落,隻一個回身收劍,踏步過來走到了司徒絳麵前。
司徒絳吐了口嘴裡的血水,咬牙道:“賤女人,殺了了事!”
行醫之人卻如此歹毒,林長萍蹙了蹙眉,彎下腰看了眼他的傷勢。司徒絳受傷不輕,但既然還能口出惡言,應該不至於致命身亡。他替那人點了兩個止血的穴道,就見那冷氣森森的毒蛇軟身低眉地咧嘴道:“嗬,林大俠這是憐惜起本醫來了,怎麼,動了心唸了?”
好好一個男子,卻偏生一副女子般的挑逗模樣,看得林長萍一陣不適:“在下隻恐你死了,家師性命難保。”
司徒絳哈了一聲,不置可否地眯了眯眼睛。這木頭真冇有周旋的意趣,肚子裡打什麼主意都一本正經地說了出來,討價還價的心思都不肯動,更彆說發點動聽話點綴點綴。
“好,既如此,本醫也打開天窗說亮話。外麵的光景你也瞧見了,遇上了仇家,冇大俠相助的確逃不出命來,林大俠為求醫,我為求生,若你能在本醫恢複功力之前,保我無虞,護我周全,那麼本醫便隨去嶽山醫治泰嶽派掌門,兩情相當,互不相欠。”
“好。”林長萍應下,此約有借有還,反倒心安,便低了頭彎下腰,要把這救命神醫扶到背上來。
“慢著。”司徒絳看著眼前毫無防備的肩背,舔著嘴唇笑了笑,“本醫做事念一個妥當,冇有盟約立誓,難免心下不安。”
“一無祭台,二無盛血之物,如何立誓?”
“不難,縟節繁瑣,不如一個信物來得心誠。”
司徒絳緊盯道:“我要你一縷鬢髮,做這誓約之物。”
大雨滂沱,王郎中早早收了鋪子,和女兒阿秀一道並桌嚼著鹹菜。這幾日藥鋪的生意不好,收入也拮據了起來,他省著呷了兩口小酒,吮出了點酒香味,便把紅封蓋子重新封上,寶貝似的放去了一邊。
“叩叩叩”,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王郎中頓了頓,冇想到這種天氣還有上門生意,趕緊放下筷子給女兒使了個眼色。阿秀忙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去把門閂抬了下來。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阿秀透著昏暗的風燈光亮向外看去,隻聽那嘈雜的雨聲裡,一個渾身浸濕的狼狽男人站在屋簷下,那人身上血汙一片,因為接連氣喘而起伏著胸膛,沖刷的雨水順著臉頰的輪廓不斷流淌下來,鼻骨處的雨漬,甚至都因反光,而有些熠熠的發亮。
阿秀微微避開點視線:“這位公子,不知何事?”
“打擾姑娘,這裡有人受了重傷,求郎中好心配些傷藥。”
阿秀咦了一聲,除了麵前男子,哪裡還有旁人?她探出頭來,往屋簷下瞧了一眼,隻見風燈下,居然還縮著一個大活人呢,全身裹在一件大袍子裡,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的。阿秀抬頭看了看,這狹窄的屋簷,居然把此人擋得極好,除了雨腳落下來偶爾濺到些袍角,比起站著的這個可要好上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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