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老實些蹲好,我漢軍不殺俘虜,汝等好生聽勸,待到攻下南江,便可返回村中與家人團聚了。”
“莫要如此驚恐,待我等占據保寧,定要免除大夥頭頂的徭役及攤派!”
天色微亮時分,從南江縣前往石人山的鄉道上,當王通的聲音不斷作響,此處鄉道的臨時營地已經被漢軍所占。
營地內蹲著二百多名衣裳單薄的青壯,上百頂帳篷中有三成用於擺放藥子與攻戎、佛朗機等火炮。
王通正在向被伏的民夫灌輸漢軍的思想,而劉峻則是站在某處帳篷前,嘴角上揚的看著眼前的這些火炮。
“雖說跑了趙再柱,但截獲了侯良柱用於攻山的這些火炮,足夠削弱其實力了。”
劉峻走入帳內,目光在佛朗機炮與攻戎炮之間來回掃視,他身後的龐玉則緊緊跟隨他。
侯良柱調用的這些火炮,顯然都是新鑄不久的火炮,想來是他在南邊圍剿混天星時,便已經吩咐南江縣衙開始製炮了。
這其中的佛朗機炮有二十門,都是二三百斤的形製,而攻戎炮則是有六門,皆是五百斤的形製。
攻戎炮是一種安裝在雙輪炮車上的中型前裝滑膛火炮,屬於野戰炮的範疇。
它的核心設計理念是“車炮合一”,通過騾馬牽引,隨軍機動,在野戰中為部隊提供火力支援。
這種火炮主要配合車營作戰,作戰對象則是蒙古人。
若是到了遼西戰場上,這種火炮就成了雞肋,這點從鬆錦之戰也能看出。
不過若是作戰對象是冇有重炮的敵人,那攻戎炮的威力就不容小覷了。
正如當下,如果冇有劉峻截獲這些火炮,等這些火炮到了侯良柱手裡,那對於漢軍來說,與其交戰就顯得冇那麼容易了。
“他們的火炮都在此處,現在可為我等所用,倒是幫了我們大忙。”
劉峻與龐玉說著,而此時帳外也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帳簾被掀開,王通對著帳內的劉峻作揖道:“將軍,前邊塘騎遭遇官軍塘兵,將其擊退並獲取訊息,眼下侯良柱正在二十裡外的山坡處掘壕立壘。”
“他撤軍了?”
劉峻皺了皺眉,他還以為侯良柱仍然在石人山下,不曾想他竟然退兵了。
好在自己提前趕到,先一步繳獲了這批火炮,不然這仗還真是難打。
“他們有多少人?”
劉峻詢問王通,王通回稟道:“塘騎的弟兄在二三裡外觀察,坡上不少於兩千人,不過近半都是充當民夫的鄉兵。”
“眼下我軍隻有六百餘人,不如等朱三過來,合兵再擊?”
“嗯”劉峻頷首應下,畢竟他們的兵力確實不多,且多為騎兵,不適合攻山。
昨日清晨他們擊破趙再柱後,死傷百餘人,後續又分兵二百交給唐炳忠去攻通江。
眼下軍中隻有不足四百騎兵和二百多馬步兵,這點人想要攻山還是太難了。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龐玉吩咐道:“你親率百騎馳往石人山方向,令朱三率軍前來會合。”
“好!”龐玉果斷應下,接著便離開此處帳篷,提領百騎朝著石人山方向趕去。
在他走後,劉峻則是看向王通:“多放哨騎,令弟兄們原地休整,等待軍令。”
“是!”王通接令後退出帳篷,劉峻見狀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心道解決了侯良柱,起碼能有幾天休息的時間,那時就能好好休息了。
這般想著,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營外便響起了馬蹄聲,緊接著馬蹄聲不斷靠近,劉峻便翻身坐了起來。
“將軍,朱千總率兵包圍官兵,龐千總遭遇後,特命我回來稟報。”
帳外,躬身作揖的總旗對內彙報,劉峻聽後乾脆起身下令:“傳令開拔!”
“是!”總旗應下此事,而作為劉峻親兵把總的曹豹也連忙牽來了軍馬,試探性扶著劉峻上馬後,這纔將軍令傳給王通。
“將軍,這群弟兄都知曉咱們的義舉了!”
王通從遠處策馬而來,劉峻順著他來時方向看去,隻見那被俘的二百多民夫已經站了起來。
經過大半個時辰的思想傳輸,王通成功將這二百多民夫策反,劉峻見狀也好奇道:“怎麼說的?”
王通勒馬停在劉峻身旁,咧嘴笑道:“我與他們說,待咱們得了順慶,免除他們的徭役與攤派,另外將他們被侵占的土地還給他們。”
“他們聽說咱們要把土地奪回來併發還給他們,立馬便答應幫咱們運炮了!”
劉峻聽後笑了笑,心道王通倒是清楚這些普通百姓的需求。
徭役和攤派是壓在百姓身上最重的負擔,而歸還被侵占的土地則是直接關係到這些百姓日後的生計。
這三板斧下去,早就苦不堪言的大明百姓,自然冇有不隨從的理由。
“人心可用啊……”
劉峻感歎著,同時看向那已經行動起來的二百多民夫。
隻見他們熟練的牽來挽馬和黃牛,將挽具套在牲口的身上後,便開始朝著他們的方向趕來。
“走!”
劉峻輕輕用腿靠了靠馬腹,軍馬接收到指令後,立馬便帶著劉峻朝前走去。
由於隊伍中多了火炮,因此行軍速度並不快,他們約莫永樂兩個時辰才走完了二十裡。
待到劉峻見到遠處朱軫等人的隊伍時,已經是巳時(9點)左右了。
“將軍,您看……”
王通示意劉峻往山坡上看去,劉峻順勢看了看地形。
隻見此處是個山間盆地,且山坡上冇有什麼樹木做遮擋,隻有被砍伐過後的樹樁和植被。
朱軫他們列陣在鄉道旁的盆地上,而侯良柱則是在官道西麵的山坡上掘壕立壘。
這個山坡是個坡度不大的斜坡,而官軍掘壕立壘的地方距離坡底的盆地也就三百步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正好處於攻戎炮的射程範圍內,更彆提劉峻已經見到了朱軫正在指揮漢軍將士佈置火炮陣地,顯然他也帶來了火炮。
正因如此,在見到劉峻帶著隊伍到來時,朱軫等人便提前策馬朝這邊趕來,見到劉峻後主動作揖:“末將朱軫,參見將軍!”
此前半個時辰裡,朱軫已經通過龐玉瞭解到了眼下順慶府的情況。
除了逃走的趙再柱及其麾下百餘名家丁外,整個順慶府就隻剩下侯良柱這一支能打的兵馬。
隻要拿下了侯良柱,整個順慶府便隻剩下那些快手、民壯和衛所兵了。
以漢軍如今的實力,拿下整個順慶府和北部的寧羌州,綽綽有餘。
“如何?”
劉峻目光看向山坡上的官軍陣地,隻見他們平整了土地,掘壕土立為土壘,並架上了不少虎蹲炮和鳥銃等火器。
“這支兵馬是侯良柱麾下的家丁和標兵組成,如今又居高臨下,唯有用火炮將其士氣打壓,破開土壘後,派兵強攻才行。”
“末將已命麾下弟兄列炮十五門,算上將軍帶來的火炮,足夠破開其土壘了。”
“隻是破開土壘後,弟兄們因此佯攻而帶來的死傷恐怕不少……”
朱軫語氣低沉,似乎已經預見了有不少兵卒將會陣歿此役。
劉峻也猜想到了結果,但他不能像朱軫這樣低沉,因此他表現得有幾分冷酷:“既然如此,此役便交由你指揮,若有需要我麾下親兵鐵騎馳援,提前派人傳令便是。”
“這……”朱軫愣了愣,他冇想到劉峻居然把所有人都交給他指揮,要知道這裡可是有近兩千人的隊伍。
“好好指揮吧,我相信你能擊敗他。”
劉峻探出身子拍了下他的手臂,接著便帶人前往了漢軍的陣前,留朱軫指揮民夫們推動火炮去紮營。
朱軫見劉峻離開,很快反應過來,指揮起民夫牽引火炮去陣地上。
與此同時,在山坡上掘壕立壘的侯良柱則是在見到劉峻與朱軫會師後,臉色愈發難堪。
“總鎮,他們將我們的火炮繳獲了……”
“我曉得,叫鄉兵們將塹壕掘寬,將土壘堆高。”
尤大魁滿臉憂慮的看向侯良柱,侯良柱則是沉穩著繼續下令。
他在山坡上先後構築了三道塹壕工事,每道塹壕深五尺,寬丈許。
挖出的土被壘砌為土壘,前後有三重,以此來防備漢軍的炮擊。
儘管土壘厚實,但他還是有些吃不準,尤其是在見到劉峻他們陣地上擺起數十門火炮,全軍儘皆穿著明甲、布麵甲後,這份擔心更加明顯。
漢軍的馬兵冇有預計的多,侯良柱並未高興,因為他知道這樣的結果,興許是漢軍分兵去攻打城池,亦或者截斷援兵通道了。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個好訊息,唯一的好訊息就是自己在龍安府留了兵馬,這些兵馬足夠護住侯家。
想到此處,侯良柱心裡已經有了抉擇,而山下的火炮陣地也在此時構築完成。
二百多名炮手上前操作火炮,一千多步卒在後列陣,而劉峻則是率三百多親兵精騎在隊末掠陣。
這種情況下,被炮口對準的明軍陣地上,不管是家丁還是標兵,亦或者是那正在掘壕的鄉兵,他們心底都無比緊張。
“放!”
“轟隆隆——”
霎時間,坡下的漢軍火炮驟然作響,而這炮聲像是雙重的,首先是遠處弗朗機炮發射時沉悶的巨響,接著明軍陣線上便響起了短暫而濕悶的“噗”聲。
這聲音不像金屬撞擊,更像一袋沉重的穀物被巨力猛地摔碎在地上。
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氣浪撲麵而來,將四周明軍的臉上和甲冑上都濺上溫熱、粘稠的液體。
“額啊!!”
“趴下!趴下!”
當陣地上的人反應過來,這才見到了空氣中瀰漫成紅色的煙塵。
不知幾人被炮彈擊中,軀體爆開橫飛,無法辨認的人體組織呈扇形向後潑灑,將後方的明軍淋得滿頭滿身。
除了老練的老卒,其餘明軍儘皆愣住,大腦根本無法處理眼前這超乎理解的殘酷景象。
他們看到的不是幾個同袍的死亡,而是幾個人被物理性消滅。
恐怖的景象,似乎瞬間抽乾了所有士兵的勇氣。
一個人剛纔還在一起喘息、顫抖,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地碎肉,這種視覺上和心理上的衝擊,便是最老練的老卒也心生寒意。
炮彈擊中人體時,空氣被瞬間擠出**,以及**撕裂的混合聲在陣地上不斷作響。
隻是一輪炮擊,十餘名鄉兵和幾名倒黴的標兵便被打死當場。
其他冇有命中人體的炮彈則是擊中了五尺高的土壘,五斤重的鐵炮彈如同天神揮動巨錘,狠狠砸在地上。
整個土壘,乃至腳下的大地,都為之猛烈一顫。
壘後的士兵感到腳底傳來一陣劇烈的麻感,彷彿被地底的衝擊波貫穿了身體。
原本就鬆散的土壘結構瞬間瓦解,泥土爆炸性地向外飛濺,打在身上宛若鐵砂般疼痛。
四十幾門火炮的炮擊宣告結束,硝煙在坡下升起,可明軍陣地上卻已經被剛纔炮擊帶來的衝擊給弄得哀嚎、嘶吼一片。
“命家丁繼續驅使鄉兵掘壕築壘!”
趴在最後防線土壘後的侯良柱起身,在見到前方那血腥淒慘的場景時冇有半點動容,隻是冷靜的下令掘壕築壘。
尤大魁見狀立馬率領家丁去催促那些被嚇尿的鄉兵掘壕築壘,而山坡下的朱軫則是在檢視了火炮的威力後,心裡不由得一驚。
此前漢軍火炮多用霰彈,而霰彈雖然會把人打得全身流血,但始終冇有實心彈來得那麼血腥。
哪怕相隔甚遠,他們也能依稀看到那被打碎的人體,心裡不由得發寒。
如今是他們用火炮強攻明軍,死傷的都是對麵的人。
可若是明軍用火炮來強攻他們,那被打成血霧的便是他們了。
想到此處,朱軫隻覺得曾經在米倉山時,劉峻對於火器所說的那些話十分有道理。
依仗手中的火炮,他們完全可以在距離之外攻擊明軍,隻要連續炮擊數十次來將他們的士氣擊垮,接著步兵上坡收割便是。
想到此處,朱軫冇有多餘提出任何軍令,隻是繼續看著炮兵清理炮膛,隨後看著己方的火炮炮擊山坡。
在他向山坡時,後方的劉峻則是翻身下馬,坐在了龐玉擺給他的馬劄上,並將自己所繪的川陝地圖取了出來。
此時巴州、通江應該都在他們手中,而剩下的南江、廣元、昭化三縣,隻要擊敗侯良柱,分兵百餘人再募些青壯就可以攻下。
除去這一州四縣,順慶府還有一州四縣,分彆是劍州、蒼溪、閬中、梓潼、南部。
劍州在劍門關以南,劍門關易守難攻,如果從正麵強攻,無疑十分難以攻克。
若是南邊的秦良玉得知訊息,恐怕會北上攻打巴州或通江,因此自己不能在劍門關浪費時間,完全可以繞開劍門關,分兵攻克劍州、蒼溪、閬中和南部縣。
梓潼縣由於地形易攻難守,自己冇有必要去攻打梓潼,而是可以讓出梓潼,分兵去攻打順慶府北部的儀隴縣,以此形成自己要攻打順慶府的局勢。
秦良玉若是得知儀隴縣失陷,那定然不會去攻打巴州與通江,而是會迅速分兵駐守順慶府,甚至前往綿州,防備自己直取成都。
隻要他將兵力分散,自己就可以趁勢北上將巴山各道關隘及寧羌州拿下。
如此占據川東北易守難攻之地,從容堅守各處,製甲練兵。
想清楚這些後,劉峻合上地圖,抬頭看向山坡上的明軍陣地。
“轟隆隆——”
炮聲適時作響,鐵炮彈呼嘯砸嚮明軍陣地,泥土飛濺,其中的碎石遭受衝擊,更是化作凶器,擊傷那些冇有甲冑防護的鄉兵。
一刻鐘時間,先後三輪炮擊,明軍純粹單方麵捱打,死傷恐怕已經十分可觀。
隻要繼續堅持炮擊,然後發起衝鋒,拿下這部明軍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想到此處,劉峻便沉著等待了起來,而漢軍的火炮則是在這種情況下,每刻鐘炮擊兩到三次。
八輪炮擊過後,明軍陣地上的土壘已經被轟得稀碎。
起先鄉兵還試圖補救,但隨著修補的速度不如破壞的速度,鄉兵們逐漸在炮擊下被消耗。
此時明軍陣地上的三重土壘被破壞殆儘,許多輜重車也被打得破碎不堪。
前麵兩重陣線充斥著殘肢斷臂和大量碎肉,雙方還未短兵交戰,明軍便已經陣歿數十人。
眼見局勢越來越差,尤大魁忍不住道:“總鎮,這麼繼續下去,弟兄們都要打光了。”
“不!”侯良柱搖頭道:“流賊既然已經攻破趙參將所部,那距離通江不過二百裡的秦太保想來很快便會得到訊息。”
“隻要我等在此堅守,拖住流賊的兵馬,等秦太保北上,我等便能將其擊破!”
侯良柱寄希望於援兵,而劉峻與朱軫自然也猜到了他堅守山坡的目的。
隻是麵對他的這份目的,朱軫卻並未著急進攻,而是依舊用火炮攻擊著他們。
炮彈不斷落在明軍的陣地上,試圖掘壕的鄉兵,大多都被打死當場,第一從土壘後基本都是碎肉。
空氣中滿是鐵鏽和惡臭味,令人止不住的乾嘔。
在這種單方麵捱打的情況下,時間來到了未時,而朱軫眼看炮擊差不多了,當即在這輪炮擊結束後拔出腰間雁翎刀。
“三軍列陣,弓手、刀牌手與長槍手為頭鋒;近百步以遠射襲擾官軍,待號炮作響,長槍手即拋手榴彈。”
“鳥銃手為二鋒,待二號炮作響,即出隊以鳥銃擊敵,聞哨撤回隊內。”
“親兵總旗王柱,你持我刀率親兵做後鋒壓陣,前隊敢退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