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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照說從重慶朝天門碼頭上船，沿長江東下，除了灘多浪急的三峽，河道寬 敞，水流平緩，船跑得飛快，可黃季渝帶管事坐英國船，陳清明和吳三小姐坐日 本船，一前一後往上海跑，還是黑起張臉嫌慢，巴不得長出翅膀飛過去。第一天 晚上船歇涪陵碼頭，其他人都上岸逛街，管事勸黃季渝上去喝一杯解乏，吳三小 姐勸陳清明上去跳舞解困，黃季渝使勁搖頭說冇得精神，陳清明紅眉毛綠眼睛地 說：“老子冇得心思!”等客人走光了，黃季渝和陳清明便各悶在各的船上抽水煙 想心事。\\n\\n他們腦袋裡想的儘是同外國人打交道的往事。\\n\\n重慶和外國商人打交道是從清朝鹹豐年間開始的。最早打重慶主意的是法國 人。1856年，法國人範若瑟來到重慶，就任法國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川東教區 主教。過了幾年， 一批法國商人在範若瑟的幫助下，乘帆船由宜昌入川，企圖沿 長江到重慶，但在夔門遇到急流險灘就不來了。範若瑟在重慶待了兩年，看中了 重慶的長安寺，想在那裡建天主教堂，就打報告給巴黎總會，請求法國政府出麵 幫助。法國政府就憑藉《天津條約》,要求清政府總理衙門批準。總理衙門征求四 川總督駱秉璋和川東道吳鎬的意見，得到的回答是一件小事，就同意了。\\n\\n哪曉得這纔不是小事。\\n\\n長安寺就在城東最高處的第一山上，建於明朝，是重慶城最有名的佛教聖 地，長年香火不斷，有好幾百年曆史了。寺廟大門外有威風凜凜的彩塑魔家四 將。大門入口處有一高大牌樓，上書蘇東坡三個鬥大的真跡“第一山”。寺內存有 三尊巨大古銅佛。中間一尊釋迦牟尼高一丈多，鑄於明朝萬曆年間，由京都運 來。兩旁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身高一丈，鑄於明朝天啟年間，由陝西運來。\\n\\n重慶人信佛教的多。每逢初一十五，四麵八方的香客三五成群登上第一山， 在長安寺燒香拜佛，再在山上樹林裡踏青遊玩歇息，然後順道由滴水岩下山，到 古西湖池，花幾個錢吃碗小麵，再坐船過西湖到羅漢寺，又燒香拜佛。 一路上， 兩處佛也拜了，玩也玩了，舒服得很。\\n\\n遠在北京的總理衙門和遠在成都的四川總督，還有就在重慶的川東道，哪裡 曉得老百姓的這種舒服?邊喝茶邊抽菸就把長安寺賣給法國人了，也不問問重慶 的老百姓有冇有意見，自然就擱不平。\\n\\n訊息傳到重慶，廣大市民不答應。幾千人上街遊行抗議，包圍了川東道衙 門，堅決要求政府收回成命。川東道不敢答應，忙派人騎馬飛報四川總督。老百 姓見官府不理不睬氣更大，數千人在長安寺自發集會，聲討天主教會的種種劣 跡，又浩浩蕩盪開到蹇家橋，找不到地方出氣，就搗毀了法國天主教真元堂，氣 還大得很，又順帶把沿街的十幾家天主教民的店鋪砸個稀爛。\\n\\n事情鬨大了。總理衙門責成四川總督駱秉璋和成都將軍崇實查處。駱秉璋和 崇實遠在成都，叫川東道吳鎬和重慶總兵傅岷查處。吳鎬就和傅岷商量：老百姓 的氣這麼大，長安寺無論如何不能給法國人了；砸毀了人家的教堂店鋪，無論如 何是要賠的；至於找哪個來賠嘛，幾千人動的手，抓哪個?就是把張三李四抓到 了，他兩個又怎麼賠得起?隻好找有錢人打主意。他們商量了半天的結果是，既 然八省駐渝商會一直在長安寺辦公，保護長安寺就等於保護八省商會，就得由八 省商會出二十萬兩銀子賠給法國人，讓高鼻子洋人另外購地建教堂。\\n\\n事情就這樣解決了。\\n\\n這就是重慶第一次教案。\\n\\n那個時候，黃季渝、陳清明他們的爸爸等重慶商人也是義憤填膺上了街的， 也是堅決反對外國人在重慶的胡作非為，根本就冇有想到和他們做生意的事。\\n\\n第二個打重慶主意的是英國人。\\n\\n第一次教案後六年，英國駐漢口領事領著一幫人來到重慶住了一個星期，製 定了開放重慶的計劃。接著，英國商會就正式向清政府提出了開放長江上遊和重 慶的要求。總理衙門不敢答應，也不敢不答應，就跟英國人拖，拖了四年，拖不 下去了，隻好和英國簽署了《煙台條約》,同意英國可以派人長駐重慶，可以開發 川江，可以在重慶開埠。英國馬上就派了領事謝立三和商人代辦表倍貝爾進駐重 慶。第二年，英國正式委任的駐渝重慶首任代表貝德祿到達重慶。同時，英國在 重慶建起了第一個基督教堂——福音堂。\\n\\n有個英國商人立德樂看中了重慶潛在的巨大商機，私自從宜昌沿長江陸路來 到重慶，偵察川江航道，寫了一本《經過揚子江三峽遊記》。他回到北京，通過英 國駐華使館，向清政府申請宜昌到重慶的輪船航行執照。英國駐華公使華爾向清 政府總理衙門施加壓力，要求批準立德樂的申請。中英就此事談判了十年。1898 年，立德樂帶領“利川號”輪船由宜昌駛進重慶。重慶的水上運輸大門首次向外 國人打開。\\n\\n第三個打重慶主意的是日本人。\\n\\n在英國官員正式進駐重慶後的二十年，日本駐上海總領事珍田捨己到達重\\n\\n慶，口氣大得很，不談駐員經商， 一開口就要求中國按照《馬關條約》簽訂《重 慶日本租界地基合同》。五年後，日本駐渝領事川畸桂和川東道寶菜簽訂了《重慶 日本商民專界約書》,奪得了在重慶南岸王家沱建立租界的特權。\\n\\n在法國、英國、日本之後，美國和德國也先後來到重慶。這樣一來，重慶的 外國機構和洋商就越來越多了。到辛亥革命前六年，在渝建領事館的有英國、法 國、日本、美國、德國；建洋行的有英國人的立德樂洋行、太古洋行、怡和洋 行、華英公司、英京火險公司，美國人的美孚油行、大美藥房、勝家縫紉公司， 法國人的異新洋行、利源洋行，德國人的義昌洋行、亞偌洋行、禮和洋行、元亨 洋行，日本人的日商大阪、日清汽船公司、太和洋行、大利洋行。\\n\\n黃季渝的爸爸是個有心人。他對這些年重慶進出口額做了收集。1891年重慶 海關開關。當年的進出口是628萬海關兩。到1909年，是3246萬海關兩。18年間 增長了五倍。\\n\\n不看不知道， 一看嚇一跳。黃季渝、陳清明的爸爸一看滿市場都是洋貨，什 麼洋棉線、洋鋼針、洋布、洋釘、洋馬兒，貨又好又便宜又討人喜歡；而重慶的 羊皮豬鬃桐油藥材呢，又被他們一船一船地買走了，便曉得外國人是擋不住的 了，外國貨呢也是擋不住的了，但心底裡還是不願意同洋人打交道，總覺得高鼻 子洋人不遠萬裡跑到重慶來未必是為你好，還不是想賺中國人的錢，想要中國人 的特產。\\n\\n這一年，黃季渝見外國商人搶購羊皮，覺得有搞頭，就跟著大量收購。他的 中間商朋友多，一句話交代下去，八方的中間商都把貨往他這兒送。\\n\\n有個英國商人叫思密斯，來重慶十幾年了，不光會說中國話，還會說“你龜 兒我老子”的重慶方言。有一次他上街買雞。人家見他黃頭髮藍眼睛以為悶雞來 了，就想敲他的竹杠，擠眉眨眼地說：“這是祖傳藥雞。十兩銀子一隻。”思密斯 哈哈笑，用重慶話說：“你龜兒賣的是洋花椒，專麻外國人!”一街的人笑吼了。\\n\\n思密斯對黃季渝很有好感，佩服他的為人，早就想同他合夥做生意，但黃季 渝傲起不理睬，就決定敲打他一下。他見黃季渝不問價高價低莽起收購羊皮，就 悄悄把自己倉庫裡的羊皮委托他人高價賣給他，看他肚皮有好大。黃季渝那時還 年輕，不曉得山高水遠，見收到這麼多羊皮還暗自高興，晚上睡著了也在笑，以 為一鋤頭挖到個金娃娃，也不管市場上哪來這麼多羊皮，也不管收這麼多貨來賣 給哪個。\\n\\n過了一段時間問題出來了，堆成山的羊皮賣不出去，而羊皮又是鮮嫩貨，不 及時加工處理就要黴爛，而進貨的錢呢，有的是賒中間商的，有的是向錢莊借 的，比期就要到了，非還不可，不還就要被人家摘牌子。黃季渝急得雙腳跳，想 退給中間商呢，人家死個舅子不要，還說：“黃老闆開啥子玩笑?未必潑出去的水 還收得回來嗎?”想找錢莊延期還款呢，人家綠眉綠眼說：“啥?死期還想延?冇\\n\\n有聽說過!”\\n\\n黃季渝從錢莊出來不想回家， 一腳跨進酒樓，黑起一張臉喊整一斤燒酒來， 捧起酒碗就咕咕往肚子裡灌，也不理酒老闆問要點啥下酒菜的話。這時，旁桌有 個人走過來，把酒碗從他的臉上硬拉下來，說：“黃老闆著什麼急?喝酒要慢慢蘊 味道嘛。”\\n\\n黃季渝一看是思密斯，一雙眼睛笑眯了，就說：“思先生啊，你高興了?我也 高興啊!我兩個對喝敢不敢?你們洋人不是肚皮大嗎?敢就坐下來，不敢走遠 點!莫耽誤我喝酒!”\\n\\n思密斯曉得他記恨自己，聳聳肩頭，也不管他的臊言雜語，各自坐下，還是微 笑著說：“我不想喝酒。你們重慶人說的，餓肚子喝酒容易醉。我餓了想吃東西。”\\n\\n黃季渝乜他一眼，冷眉冷眼地說：“我請你吃烏龜王八!”\\n\\n思密斯畢竟是外國人，不知道這是罵人的話，笑嘻嘻說：“謝謝!我現在不想 吃烏龜王八。我想吃羊皮。你有嗎?”\\n\\n黃季渝抬眼把他盯到，冇有答腔，像是認不到他，又像是他說的洋腔中國 話聽不懂，心想，這話啥意思?未必是譏笑老子?要是的話，老子這碗酒就給 他潑過去!\\n\\n思密斯見他恨眉恨眼的，曉得他冇聽懂自己的幽默，就收住笑容，認真地 說：“黃先生，我想收購你的羊皮。”\\n\\n黃季渝借酒澆愁，愁的就是羊皮， 一聽人家這樣說，自然高興起來，也不管 剛纔還在罵人家烏龜王八， 一張臉笑開了花，說：“思先生，你要我的羊皮?真的 還是假的?莫逗我開心啊!我心臟不好，把我高興死了你要賠命啊!”\\n\\n思密斯笑了，說：“你黃老闆命貴。我賠不起。”\\n\\n二人哈哈笑。\\n\\n黃季渝笑著笑著突然不笑了，心想，莫慌笑，思先生未必是菩薩心腸，說不 定是乘人之危在腰桿上砍一刀，殺我的價，你還在謝謝人家賺了你的錢，就像遇 到人販子，人家把你賣了，你還笑嘻嘻地幫人家數錢。\\n\\n黃季渝抿嘴一笑，冷冷地說：“你是洋命我是土命。你把洋命賠給我，我不是 變成四不像了嗎?我不要。你要真心幫我呢，就出個價。我現在是慌不擇路貧不 擇妻，莫黑起心整我就是了。”\\n\\n“你不要我的命。我還捨不得給呢。我們還是談生意吧。這樣好不好?你的貨 我可以全要，也可以要一部分。你開個價。”\\n\\n黃季渝心裡的算盤打得好，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很快就默出了本錢。他 想，收回本錢的話是不好開口的，人家拉自己一把已經夠意思了，總不好叫人家 一個錢不賺乾幫忙；再說了，羊皮壓在倉庫裡是死貨，賣出去了纔是活錢，賬上 再多也不如現錢少一點捏在手裡；又再說，生意行的規矩是成衣半價，人家隻出\\n\\n五成，要在腰桿上砍一刀，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按收購 價的六七成報吧。\\n\\n黃季渝拿定主意，嘿嘿一笑，說：“思先生，這個價不好開，像是硬逼牯牛下 兒。我曉得，你這是在幫我渡難關。我無論如何得給你留點想頭。這樣吧，我把 貨讓一半出來，就按市價的六七成吧。”\\n\\n黃季渝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了口，心裡舒服了，長出了一口氣，抬眼望著思 密斯，心想，他若是再砍一點也答應。\\n\\n思密斯聳聳肩頭，眨眨眼，說：“你的貨我要了，但這個價不行!不行!我按 市價給你!你是一個正派的中國商人。我不能賺你的錢。”\\n\\n黃季渝冇想到天上掉餡餅， 一張臉笑爛了，忙說：“謝謝!謝謝!你是外國人 中的好人!”\\n\\n經過這件事情，黃季渝一是死裡逃生，躲過了一劫，二是看透了思密斯的為 人，交了個好朋友，心裡固有的排外情緒就減少了不少，所以當思密斯提出合夥 做生意時，就發自內心地同意了，還拍著胸膛說：“重慶方麵的事情我負責!保證 不出一點問題!”\\n\\n黃季渝和思密斯合夥做起生意來，做得很好，賺了不少錢。黃季渝高興了， 花一萬銀元買下得勝劇園。他從小就喜歡川劇，現在長大了，還是喜歡泡在劇園 裡過癮，高興了，還上台唱一出。當然，他買劇園也不完全是為了聽戲，還考慮 到生意上的需要，一天到晚地應酬多，可以帶到這兒來。\\n\\n黃季渝和思密斯聯合做生意的第一個對手就是做山貨生意的日本人大阪三 郎。他們計劃在這一季的藥材收購大戰中打敗他。這自然引起大阪三郎的反抗。 他在重慶南岸開了家大阪洋行做山貨生意，把重慶的羊皮、豬鬃、中藥材運到日 本銷售。他來重慶的時間比思密斯短，做生意的本事也冇有思密斯大，就忌妒這 個英國佬，逢人便說他的壞話，說他冇啥本事，隻不過結交了黃季渝這個本地 人。他就四處尋找重慶合夥人，要同思密斯在藥材收購上鬥一場。\\n\\n說來也怪，重慶人也不曉得哪輩子和日本人結了仇，說起龜兒東洋矮子就跺 腳吐口水。那一年，日本人開了兩艘軍艦到重慶，停在南岸碼頭。日本水兵抬著 兩大筐銀元上岸來，準備買煤炭和日常生活用品。重慶人不怕日本軍人，聽見他 們咿哩哇啦的聲音就跟他們伸舌頭裝狗叫，還裝著二百錢數不清跟他們胡扯，反 正不賣東西給他們，氣得他們吹鬍子瞪眼睛又不敢動傢夥，隻得灰溜溜地跑了， 跑到船上才八格牙奴一陣亂罵。老百姓圍在沙灘上看稀奇，也跟他八格牙奴一陣 對罵。\\n\\n大阪三郎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合夥人，就去找日本駐渝領事川畦桂請求幫助。 川畦桂說：“重慶人不友好。不過有個重慶人你可以試試。他叫陳清明，重慶的大 商人。聽說他是三百多年前明朝陳天官的後人。”\\n\\n大阪焦眉爛眼地說：“找過了。他開始好像有興趣，過兩天卻不乾了。他說與 法國人合夥的生意都忙不過來。領事閣下，怎麼辦?”\\n\\n川畦桂摸著小鬍子陰笑，說：“陳君和法國人的合作出問題了。據可靠訊息， 他們合夥的一批貨賣不出去，資金鍊就要斷了。陳君正急著找我們日本洋行貸 款。我看，你，洋行，來個移花接木。明白嗎?”\\n\\n大阪皺眉一想，哈哈大笑，說：“明白。我出錢。洋行出麵。陳君拿了我的 錢，就被我們套住了。”\\n\\n二人哈哈大笑。\\n\\n陳清明原本不想與日本人合作，怕被重慶人的口水淹死，可那個法國佬不是 個人，把他們合夥的滯貨悄悄按跳樓價賣了，揣著銀票溜出了重慶，逼得他隻好 向日本洋行借錢維持生意，中了日本人的移花接木之計，乖乖地成了大阪三郎的 合夥人。\\n\\n人在岸上的時候總不想上船，怕船上不安全，而一旦上了船就不怕了，因為 四周都是水，隻有船上安全。陳清明就是這樣，上了大阪的船後，也不怕重慶人 的口水了，也不怕黃季渝和思密斯聯手收購藥材了，把臉抹下來放在荷包裡，把 人家的臊言雜語當賀詞聽，橫下一條心，動用了所有關係幫大阪收藥材，就像兩 人正打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朝對方腰桿上就是一刀，勝負 的天平自然就大幅傾斜了。黃季渝和思密斯虧得個一塌糊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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