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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會緊急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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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上海和重慶雖說隔山隔水遠得很,但君在長江頭,我在長江尾, 一條長江把 兩座城連了起來。兩城相連也隻是近三十年來纔有的。以前長江上隻有木船行 走,隻能坐幾個人、帶點貨物,而且危險得很,十船過三峽,回來的怕是不到一 半。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英國商人立德樂帶領英國商輪“先行號”從漢口 抵達重慶,正式開辟川江商業航線。從此,西南的土特產和上海的洋貨便憑藉黃 金水道互通起來,並在短短兩年裡有了極大的發展,常年進出重慶港的船隻多達 兩萬艘,外貿總值多達2427萬海關兩。\\n\\n滬渝間因為商貿的頻繁,每天都有上海的船到重慶,資訊自然靈通。所以黃 季渝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接到了二掌櫃周成趣托人帶來的第二封信。信上說: “黃老闆臺鑒:近日滬市風聲日緊,遙傳日本人騷擾在即,而所聯絡之英商德樂斯 竟無暇顧吾,餘多次登門造訪未見其人,所托之出口業務亦不知結果。吾當再覓 斯人力促成事。”帶信人還給黃季渝講了很多上海和英商德樂斯的情況。\\n\\n德樂斯是黃家山貨出口國外的業務代理商,常駐上海。重慶冇有直接出口 權,必須把貨運到上海,經代理商檢驗後辦理各種通關手續,然後裝貨上船,再 等海船開出上海到達公海,這筆生意纔算做成,可以和代理商辦結算了,如若這 之前出現任何問題,都是你的責任,代理商概不負責。\\n\\n黃季渝是這樣。陳清明也是這樣。所以他們把豬鬃運到上海隻算做成這筆生 意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更容易出問題的事在後麵,誰也不敢拍胸膛。如果是正常 年頭,所出問題不外乎拖時間,影響資金回收,增大借貸成本而已,可現在遇到 的是不正常年頭的事,要是戰爭真的打起來了,槍炮子彈不長眼, 一不留神,轟 轟幾聲炸到你豬鬃倉庫頭上, 一切就完了,冇人賠你一分錢;要是中國打贏了還 好辦,要是日本人打贏了呢?你曉得東洋矮子認不認你的賬?恐怕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無回。\\n\\n所以,黃季渝接到周成趣的信一聲長歎:“我的天啦!”\\n\\n蔣巧兒正在哄孩子睡覺,嚇了一跳,問他一驚一乍的發什麼瘋。黃季渝乜她\\n\\n一眼也懶得解釋,起身就往外走,叫上黃包車拉起飛跑,跑出黃家花園,跑到浮 圖關街上, 一眼看見茶館裡坐著的羅雲層羅二爺和唐巴山唐大爺,便急忙喊停 車。他就是出來找他們打商量的。羅二爺和唐大爺是他多年的好朋友,都是三十 來歲的人,前者是教書先生,後者是這個小茶館的老闆。\\n\\n羅雲層和唐巴山聽了黃季渝的擺談,急性子的唐巴山馬上接嘴說:“這有哪樣 好為難?中國人不是好惹的!我敢肯定日本人不敢動手!他龜兒膽敢先動手的 話,嘿嘿!老子喊他手來手打斷!腳來腳打斷!”\\n\\n羅雲層和黃季渝哈哈笑。羅雲層慢條斯理地說:“我的哥,你以為這是打鑼扯 圈子賣狗皮膏藥啊?打起來就不得了!人家的槍炮比我們多,打起來我們不一定 占得到便宜。如若一時半刻分不出輸贏也麻煩,這生意冇法做了啊!季渝,你說 是不是啊?”\\n\\n唐巴山嘿嘿笑說:“我又說拐了啊?那重說過,季渝,我看你就趕快去趟上 海,該賣馬上賣,該轉移馬上轉移,決不能把東西拱手送給日本人!”\\n\\n黃季渝說:“對啊!我在重慶愁死了,那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乾著急啊!我得 去上海。我得馬上去上海!”\\n\\n羅雲層說:“這個主意不錯。你趕快去上海。要是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呢,趕 快把貨處理了,賺點虧點是小事,本錢回來可以圖二回;要是打起來了呢,你就 把貨轉走。”\\n\\n唐巴山嘿嘿笑說:“我這回說對了?”\\n\\n黃季渝和羅雲層異口同聲說:“蒙對了!”\\n\\n三人哈哈笑。\\n\\n過了幾天,正當黃季渝和陳清明慌裡慌張找船準備東下時,市山貨公會來了 通知喊去開緊急會。他倆是重慶山貨行的大批發商,都有自己的加工洗房,都去 產地收貨,而且資金雄厚,籠絡了一批中間商,再加上有外銷路子,在行業的影 響力很大,遇到公會開會不好無故推辭的。再說了,還有個秘而不宣的理由,公 會張會長的千金張之秀是他們的師妹,張會長年老體弱不太管事了,好多場合都 叫張之秀代為出麵,他兩個無論如何得去捧場。張之秀25歲,還冇結婚,又漂亮 又能乾又會為人。早些年他們三人在一起學做生意時情投意合,後來雖說黃季渝 和陳清明依父母之命成了親,但三人總有一種藕斷絲連般的隱情。\\n\\n張之秀的穿戴極有巴渝風韻, 一件滾了青寬邊的蔥白洋布衫, 一條藕褐色的 滾了青洋緞花邊的大腳褲子;為人也極有江湖味道,雖說是千金小姐,家裡也養 得有大娘丫頭,可各位山貨老闆來了,不管是腰纏萬貫的大老闆還是隻有四五個 幫工的小老闆,隻要聽見響動,多遠都邁著碎步跑過來,親自遞上一杯熱茶, 一 樣的下關托茶,一張臉笑眯了說“請老闆解解渴”,絕不會厚此薄彼。大老闆自然 滿意,小老闆自然感激,都異口同聲說她好。所以,每每遇到張會長有病不能出\\n\\n麵的時候,張之秀出麵一樣的管用,彆看她年紀輕輕的,隻要把實情說明白,即 或是攤捐派款的難事,大家既看佛麵也看僧麵都會買賬。\\n\\n不過呢也有幾個年輕老闆有點小意見,悄悄跑去跟張會長咬耳朵說:“你老人 家不曉得喲,大家來了,她不是喊張老闆就是喊李老闆,唯獨有兩個人不同, 一 個喊季渝,一個喊清明,旁人聽到起雞皮疙瘩。你還是多少管一管嘛!”\\n\\n張會長問女兒是啷個回事。\\n\\n女兒嘻嘻笑說:“他們是我師哥喊順了嘴。”\\n\\n張會長也嘻嘻笑說:“就你鬼名堂多!曉不曉得?人家是有婆孃兒女的人了!”\\n\\n女兒臉一紅說:“爸爸!說些啥子喲,不聽!不聽!”\\n\\n黃季渝和陳清明來到位於下半城陝西路的山貨公會。幾十個同行已濟濟一 堂。張會長竟破例主持會議。他身旁還坐了一位穿中山裝的官員。張之秀熱情接 待了一圈之後,旋到他二人麵前邊遞茶邊悄悄皺眉頭說:“季渝、清明,你們在上 海的貨麻煩了!”黃季渝和陳清明聽了大眼瞪小眼,兩張臉頓時黑下來。\\n\\n張會長站起身大聲說:“諸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緊急情況通報,事關國家的 命運,事關每個人的切身利益。我不囉嗦了,請市政府武科長賜教。”\\n\\n武科長站起身拱拱手說:“兄弟奉上司之命來貴公會說事。前天,就是民國二 十六年七月七日,日本軍隊藉口士兵失蹤,向駐守北平市宛平縣盧溝橋的我** 隊29軍219團發動武裝進攻。我**隊奉命予以狠狠還擊。中日雙方正調集軍隊 趕往事發地。局麵大有惡化之勢。兄弟奉上司之命前來作如上通告,並希望諸位 以國事為重,大力聲援北平前線將士,但就目前局麵而言,聲援僅在輿論方麵, 萬無因過激之行動而影響大局!切記!切記!”\\n\\n接下來武科長還說了些什麼、張會長還作了什麼補充,黃季渝因緊張得頭昏 腦漲而一概不知,直到會散了,大家鬧鬨哄起身趕回去應付劇變了,張之秀問他 哪裡不好,他才醒活過來,突然一下子緊緊握住張之秀的手說:“這如何是好?這 如何是好?我在上海的貨如何是好?之秀,你看中日打不打得起來?”\\n\\n張會長正和萬分著急的陳清明說話,聽到黃季渝的話,調頭大聲說:“季渝! 打都打起來了!你怎麼還在稀裡糊塗開黃腔啊?!”\\n\\n張之秀說:“爸爸說得對,中日已經打起來了!日本終於撕下假麵具,明目張 膽地侵略中國了!我看日本人的野心大得很,嘴裡吃著北平天津,眼睛怕是盯著 上海南京。你們得趕緊想辦法啊!”\\n\\n張會長做過黃季渝和陳清明的師傅,又是他們父輩的老朋友,自然格外擔心 他們,說:“之秀說得對。你們得趕緊去上海。日本人對我國早就垂涎三尺,一旦 動手怕是很難收場。你們也是黴起冬瓜灰了。快去忙吧!”\\n\\n黃季渝不曉得此時外麵已經鬨麻了。\\n\\n《重慶業報》總編急匆匆地從市政府開會回來, 一踏上報社大門的街沿石,舉\\n\\n著一份電稿皺眉皺眼地大聲說:“盧溝橋昨天打燃了!趕快出號外!快出號外!” 陳荷葉忙迎上去看,是中央通訊社七七事變發電稿,便立即小跑去安排號外的組 版校樣印刷,40分鐘就印出巴掌大的500份《抗戰爆發了》。報館人員全部出動上 街叫賣,半小時之內跑遍市區主要街道。 一批報童甩開光腳板跑十幾裡,把號外 賣到郊區。\\n\\n黃季渝出門來到街上,遊行的隊伍從望龍門那邊浩浩蕩蕩地走過來,領頭的 振臂高呼:“強烈抗議日軍侵犯盧溝橋!堅決支援29軍抗擊日寇!”群眾跟著揮臂 呐喊,一張張鐵青的臉上怒火燃燒。大街兩旁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市民,都齊刷 刷地跟著喊:“強烈抗議日軍侵犯盧溝橋!堅決支援29軍抗擊日寇!”領頭的又 喊:“堅決抵製日貨!堅決不同日本做生意!”群眾跟著喊:“堅決抵製日貨!堅決 不同日本做生意!”\\n\\n日本和重慶的生意始於1895年中日簽訂《馬關條約》。日本在獲得川江航運權 和重慶開埠權後的第二年,設立了駐渝領事館,並相繼在渝開辦起幾十家日本洋 行。重慶的山貨原本產銷量都不大,日本及英美洋行來渝後,運進來販賣的是煤 油、洋堿、顏料、布匹、西藥,收起來運走的是豬鬃、牛羊皮、桐油、白蠟、生 漆,統稱為山貨,產銷量就逐年大起來。重慶的豬鬃堅韌挺拔,富有彈力,是全 國七大豬鬃產區中的佼佼者,自然成為俏貨。\\n\\n黃季渝和陳清明這次運往上海的就是豬鬃。半年前,當新一個豬鬃收購季節 開始的時候,陳清明就和黃季渝對著乾起來。你派人到川北,我也派人去川北; 你提高收購價,我也提高收購價;你收買中間商,我也收買中間商;你找銀行貸 款,我也找銀行貸款,反正是你戳我鼻子我戳你的眼睛針鋒相對。陳清明自從繼 承家產之後,定下了一個宏偉的奮鬥目標,那就是打敗黃季渝,奪取黃家花園, 成為重慶城山貨行老大。他發起的第一個戰役就是這場豬鬃大戰。\\n\\n黃家的資產原本比陳家雄厚,山貨生意呢也一直比陳家做得好,但這些年因 為黃老爺身體不好, 一天到晚咳咳吭吭的冇得精神,又捨不得把家產分給幾個兒 子,每天晚上必定要摟著一長串鑰匙才睡得著,還常常半夜三更驚乍乍地爬起來 問老太太:“我的鑰匙呢?”所以影響了黃家的發展,以至方方麵麵大不如昔,不 說比陳家差嘛,最多跟陳家打平手。這樣一來,黃季渝為了應付陳清明的進攻, 不但調用了所有資金,而且把山貨行副本上的萬萬動不得的二十萬塊錢也扯來用 了,而且用黃家花園做抵押,向美豐銀行借了一筆钜款。這事黃老爺並不曉得, 是黃季渝偷偷和老太太商量做的。黃季渝的想法是,要打就一定要打贏,否則黃 家今後在重慶山貨行冇法立腳。\\n\\n陳清明呢是陣仗搞得大,在黃家的猛烈反擊下,拚完了所有資金還冇法應 付,隻得悄悄地把窖了上百年的寶貝拿出來—一個戰國時期巴國的青龍白虎兵 符,向聚興誠銀行做抵押貸到一筆钜款,才勉強維持住局麵。陳清明的想法是,\\n\\n陳黃兩家鬥了幾百年,不是陳家三十年做老大,就是黃家三十年做老大,該決一 死 戰 了 。\\n\\n這樣一來,當兩人聽到盧溝橋打起來的訊息後都急得臉青麵黑雙腳跳,從山 貨公會出來就各跑各的路子打聽北邊詳細的情況,看究竟有好嚴重,自己有冇有 必要親自去上海。他們在重慶的產業除了山貨行還有百貨行,還有一大家子的 事,自然不好輕易出遠門。他們打聽到的訊息是,日本正日夜不停地從東北往關 內調兵,中國的軍隊也正往那邊調,中日雙方劍拔弩張,肯定是要大乾一場。他 們想,要真是這樣就麻煩了,外國商人肯定不敢要貨,豬鬃肯定就運不出去,炮 彈飛來飛去不長眼睛,炸到你頭上該你倒黴,即或僥倖逃脫,落在日本人手裡等 於虎口投食,人家正等著這批軍用品急用,謝謝都找不著主。\\n\\n黃季渝回到黃家花園忙把盧溝橋的事和自家做豬鬃生意的事告訴了爸爸媽媽 還有二弟。三弟黃季宇私自去了上海還冇回來。大家都吃了一驚。黃老爺驚得吭 吭地咳嗽,結結巴巴說:“你……你搞些啥子名……名堂?做……做生意怎麼不看 形勢?你運……運了好多去上海?”\\n\\n黃季渝不敢說實話,打了一半的埋伏,更冇敢說用黃家花園抵押貸款的事。\\n\\n二少爺黃季蜀思想敏銳,熟知國情,說:“大哥,日本人從1931年九一八攻占 東三省之後,從來冇有停止過進攻我國內地的軍事行動,今日之盧溝橋事變便是 最好的證明!我估計啊,他們在攻克北平之後肯定要進攻上海。大哥,上海不安 全,得抓緊辦!你得立即去上海!明天就走!耽擱晚了要出大問題啊!”\\n\\n黃老太比他們都著急,因為隻有她曉得黃家花園已經抵押出去了,要是這筆 生意做砸了,黃家不但丟掉大部分家產,還將無家可歸,便焦頭爛額地說:“不說 了!不說了!季渝,你聽大家的明天就走!明天就走!”\\n\\n黃老爺支氣管炎發了,喉嚨像拉風箱似的喘氣,像是挑了二百斤擔子這麼 累,想說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擠眉眨眼地不斷點頭。\\n\\n黃家的生意太大,頭緒自然多,很多都需要黃季渝作了交代纔算數,所以, 他不能像一般人那樣說走就走,還得開幾個會議定幾個事,還得跟幾個極重要的 客戶打個響片,兩天一飆就過去了。第三天,黃季渝一大早就叫管家黃文井派人 去買船票。中午時候,買票的人空手而回,說是想儘一切辦法都冇買到船票,還 說人家輪船公司的人講了,奉政府之命,所有輪船已在前天起程開往武漢待命。 黃文井罵這人不會辦事,又說怎麼會有這等怪事,便親自坐了黃包車跑到朝天門 碼頭,結果事實的確如此。黃季渝曉得了驚叫:“我的媽!這不是天殺我嗎?你再 去找船,冇有輪船木船也行。我明天無論如何要上路!”\\n\\n重慶乘船去上海必須經過三峽。三峽水流湍急、險灘密佈,就是機器船行走 也非常困難,何況木船?非得有極熟練的舵工才行,而自從清光緒十二年(1886 年)英國商人立德樂率領輪船從上海溯江西上抵達重慶,開辟長江上遊航線以來\\n\\n已有五十餘年,江上輪船日多而木船日少,闖三峽的舵工自然成了稀罕物,而且 年歲普遍偏老,真正敢闖三峽的已寥寥無幾。\\n\\n黃老太跑到黃季渝院子問他:“季渝,又過去一天了,船落實冇有?再耽誤不 起了!”\\n\\n黃季渝唉聲歎氣說:“木船倒可以買一艘,可舵工找不到。哎!明天又走不成 了!不曉得上海打起來冇有?真是急死人了!”\\n\\n黃老太捶胸跺腳說:“屋漏又遭連夜雨。這啷個得了?冇有其他辦法了嗎?三 百年的黃家總不能說倒就倒啊!”\\n\\n黃季渝和蔣巧兒眼淚花花的要哭。三人沉默不語。窗外雨打芭蕉啪啪響。蔣 巧兒杏眼直眨,突然說:“季渝,你怎麼不找找思密斯先生?”\\n\\n黃老太問:“找哪個師?輪船公司技師?”\\n\\n黃季渝和蔣巧兒嘻嘻笑。蔣巧兒說:“媽,不是輪船公司技師,是英國商人思 密斯。季渝,你看要不要得?”\\n\\n黃季渝搖頭冇開腔。黃老太說:“我記起了,跟我們黃家做生意的那個高鼻子 洋人。季渝,巧兒說找就去找,死馬當成活馬醫。”\\n\\n英國商人思密斯是黃家十多年前的生意夥伴,那時黃季渝還年輕、冇當家, 人家主要是跟黃老爺打交道,後來黃季渝頂事了,人家也老了,雖說有一些往 來,但畢竟不熟,黃季渝心裡冇有底。再說了,人家在重慶開洋行做的是山貨生 意,並冇有開輪船公司,怎麼能幫自己的忙呢?黃季渝拗不過媽媽和蔣巧兒,隻 好答應去試試,臨出門還回過頭說:“都是巧兒的餿主意!不行莫怪我啊。”\\n\\n思密斯是二十多年前從英國來到重慶的,先是做傳教士,後來聽人說起清同 治二年(1863年)發生的第一次教案和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發生的第二次教 案,老百姓紅眉毛綠眼睛的砸教堂殺洋鬼子,生怕哪年再來個第三次教案,就改 行做起山貨生意,成立了一個思密斯洋行,專門收購豬鬃牛羊皮桐油生漆銷往英 國。先前,黃老爺和他的關係很好,最近幾年,黃季渝和他合作也很愉快。思密 斯在重慶能夠待二十來年,能夠賺很多錢寄回英國家鄉建起大莊園,是他明白強 龍鬥不過地頭蛇的道理,不像其他外國人自以為了不起,眼睛長到額頭上去了, 不拿正眼看中國人,而是對中國人笑眯眯的和藹可親。\\n\\n他聽黃季渝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皺了眉頭,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你們 中國的船都去了武漢,外國的船有往下麵走的嗎?黃老闆,你的要求讓我十分為 難。日本在北平盧溝橋打響之後,我們英國,還有美國朋友都十分關注,不知道 這對重慶的生意有多大的影響?要是日本人真的瘋了,下一步一定會封鎖長江, 麻煩就大了。不過你先彆著急,讓我好好想想,好像有你感興趣的訊息。你等 等。我需要打個電話。”\\n\\n黃季渝喝著人家的英格蘭咖啡,說實話,味道並不怎麼樣,還不如重慶沱\\n\\n茶,便悄悄加了一塊方糖。他知道思密斯是個熱情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說不 字,但剛纔人家的喃喃自語已經顯出了無可奈何的意思,打一個電話怕隻是做做 樣子而已,便在心裡醞釀告彆的話,不能讓人家因感到自己的失望而不好意思。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抿抿嘴,正要站起身來,聽到思密斯對著話筒哈哈笑並說了 一串OK, 便坐了下來,心想事情也許有一線生機。果不其然,思密斯放下電話轉 身拍手笑道:“密思特黃,上帝愛你。我為你感到十分高興!明天有艘船去上海。”\\n\\n與此同時,陳清明遇到了和黃季渝一樣的麻煩,想方設法也冇能找到去上海 的輪船,以至於打過從陸路去的念頭,可一想到必須翻越秦嶺就打了退堂鼓。陳 清明急得火燒眉毛找不到人商量。妹妹陳荷葉對生意不感興趣,就是硬找她商 量,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等於冇問。陳老太呢除了吃素唸經似乎不食人間煙 火。以前陳老爺在的時候,上到餐桌她還講兩句人話,現在不開口,一開口就打 禪語。陳清明陪她吃飯說:“媽媽,菜都涼完了快吃嘛。”老太太慢條斯理說:“我 不這樣啷個曉得這一粒飯和那一粒飯的區彆?”陳清明氣得起身就走。他走出陳公 館來到蓮花池街上,也冇叫黃包車,獨自一人搖搖擺擺地往下麵都郵街走去。街 上很熱鬨,大商店小商店一個接一個,來來往往儘是人,拉黃包車的抬滑竿的長 聲 吆 吼 。\\n\\n陳清明心情壞得很,心裡像是貓兒抓。他這回為了打敗黃季渝,拚起老命在 乾,把家裡的傳家寶都押出去了,滿以為穩操勝券,哪曉得剛剛擺開陣勢正預備 大動乾戈,日本人竟跳出來攪局,不曉得是幫黃家呢還是幫自家?要是不能趕快 趕到上海去,怕是兩家都得同歸於儘,要是黃季渝去不了而自己去了,那肯定打 得黃季渝家破人亡,要是自己去不了而人家去了,那不是自己家破人亡嗎?陳清 明想到這裡出了一身冷汗,一頭撞到人家身上也不曉得,還振振有詞地張嘴罵 人:“好狗不擋道!”人家鬼火冒跟他對罵:“你龜兒纔是狗!日本人的走狗!”\\n\\n陳清明一聽不敢接下嘴,曉得人家認識自己,便邊拱手邊溜邊說:“好狗不擋 道!好狗不擋道!”他們陳家和日本人做了多年的生意,是頂好的朋友,全重慶城 的人冇有不曉得的。1931年7月,日軍在東北製造“萬寶山事件”,重慶兩萬人集 會抗議,要求國府厲行軍事外交;要求日本道歉賠款懲凶;要求收回重慶王家沱 日本租界;要求市民抵製日貨。陳清明非但不響應,還膽大妄為悄悄替日本商人 大阪三郎銷貨。1936年8月,日本違約企圖強行設立成都領事館,派領事岩井英一 乘日輪長陽丸號抵達重慶,遭到重慶市民強烈反對。陳清明竟敢通過大阪悄悄宴 請岩井英 一 。\\n\\n陳清明突然想到日本商人大阪三郎,人家朋友多,還有領事館撐腰,或許有 辦法,便叫了一輛黃包車去儲奇門碼頭,坐船過長江,去洋行找大阪。大阪三郎 五十來歲,二十多年前來到重慶,開了家東京洋行做山貨生意。陳清明的爸爸幫 助了他不少。他也幫助了陳清明的爸爸不少。大阪三郎靠陳家在重慶立住了腳。\\n\\n陳家靠大阪三郎興盛起來。他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前些年,大阪三郎有個兒子二 十多歲,看起了陳家小姐陳荷葉。大阪找陳爸爸提親。陳爸爸猶豫不決。陳清明 巴不得妹妹嫁給日本人,忙在一邊打幫腔說好話,上嘴皮搭下嘴皮直翻,把大阪 的兒子說成一朵花,把陳爸爸說動了。哪曉得說到陳荷葉那裡人家死活不乾說: “想得出來!我就是到羅漢寺當尼姑也決不嫁給日本人!”大阪曉得了背地裡罵 人:“八個牙奴!”\\n\\n要是遇到往年,大阪三郎決不會嚥下這口氣,非把陳荷葉娶進門不可,可偏 偏遇到重慶王家沱日本租界三十年租期到了,重慶民眾強烈要求收回租界,成千 上萬的人罷工罷市罷課,集會遊行示威,商鋪排板上張貼著白紙黑字:“誓死抗 日!”嚇得日本駐渝領事清野長太郎急忙帶著外交人員和僑民悄悄坐兵艦跑了。重 慶當局接管了王家沱租界。那一年,大阪三郎急得幾晚上睜眉鼓眼睡不著,走也 不是,一大攤子業務難道不要了?不走也不是,生怕重慶人搶他的洋行,最後隻 好破罐子破摔以爛為爛,打發兒子帶現金回國,自己悄悄溜到陳清明陳公館躲 災,一天到晚像個龜兒子一樣縮頭縮尾不敢露麵。要不是後來國民政府外交部迫 於日本政府壓力,要求四川強行解散反日團體,同意日僑返回重慶王家沱租界看 守財產,不曉得大阪三郎還要當好久龜兒。\\n\\n幾年過去了,大阪在重慶也冇過上幾天清靜日子,先是日軍在東北圍剿抗日 隊伍馬占山,惹得全市民眾上街遊行強烈要求抵製日貨,弄得大阪的生意很不好 做;接著有兩艘日本軍艦強行開來重慶停在南岸玄壇廟碼頭,市民拒絕賣東西給 他們,還聚集在岸邊集會示威攆他們走。日艦待了三天溜了。大阪開初還趾高氣 揚的,約了幾個日本商人,搖著太陽旗,跑到軍艦上慰問,後來見重慶民眾黑起 臉要吃人的樣子,也不敢再去獻殷勤了。到了最近,盧溝橋打響之後,重慶民眾 的抗日熱情冒起八丈高,召開了各界援助平津守土將士大會併發出通電,誓率四 十萬民眾做抗日將士堅強後盾,重慶市政府也發出強硬通告,限令日本交出王家 沱日本租界,否則將以武力收回。大阪是從日本駐渝領事槽穀連二嘴裡得知這一 訊息的。槽穀領事在電話中警告他說:“大阪君,形勢萬分危急,我們大日本在重 慶已經待不下去了!外務省命令我們立即撤離重慶!你絕不可抱有僥倖心理繼續 待在重慶,必須跟我們一起走!”\\n\\n大阪正為這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陳清明找上門來了。\\n\\n陳清明不曉得日本人即將撤離重慶,還以為東洋人靠得住,中國民眾再怎麼 驚叫,中國政府也不會攆人家走的,就把自己的急事向大阪說了一遍,最後說: “大阪君,請你看在我們多年生死之交的分兒上,無論如何幫我找船到上海!”\\n\\n大阪三郎聽了皮笑肉不笑說:“陳君,用你們中國話說,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 自身難保,怕是幫不上你了。我想好了,我這一大攤子業務四麵八方都撒得有, 一時半刻如何收得回來?這是我在中國二十多年的心血啊!我拚死也不能放棄!\\n\\n領事叫我走。我不走。我絕不走!”\\n\\n陳清明這才曉得日本人即將撤離重慶的訊息,腦袋轟的一陣響,陳家多年的 靠山要是垮了,今後怎麼生存?不由得暗自悲傷難過,焦頭爛額地說:“領事他們 要走?所有的日本人要走?怎麼會這樣呢?未必中日硬是要大打一場?”\\n\\n大阪說:“怕是這樣。陳君,你快去找其他人想辦法吧。對不起了!我還有急 事要處理。”\\n\\n陳清明回到家裡成了啞巴,隨便家人怎樣問就是不開腔,蹲在臥室一根接一 根地抽菸,任憑大娘丫頭三請四催喊吃飯就是穩起不動。陳太太進來說:“清明, 不吃不喝當神仙啊?你看你這一屋的煙,比熏臘肉的陣仗還大!”\\n\\n陳清明嘿嘿笑,忙甩掉半截香菸起身用腳踏滅煙火說:“我就陪你喝碗湯嘛!”\\n\\n陳太太在餐桌上問清了事由嘻嘻笑說:“你個死腦筋!他不走領事要走。你不 曉得搭領事的船啊?”\\n\\n陳清明皺眉一想不禁哈哈笑說:“我這不是抱起娃娃找娃娃嗎?”\\n\\n第二天,日本駐渝領事槽穀連二率在渝日僑二十餘人乘宜陽輪離開重慶。大 阪在船上。他最終還是覺得生命重於金錢。陳清明也在船上,隻是化了裝,穿了 一身和服,嘴唇上貼了小鬍子。碼頭上聚集了很多市民。他們揮起拳頭大聲呐 喊:“日本人滾出重慶!日本人滾出重慶!”陳清明忙往底艙溜,生怕被人認出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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