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陳清明自從住進黃家花園，歡喜得不得了，有事無事都要把重慶城的名人請 來喝酒遊玩，藉機把他的花園炫耀一番，聽大家誇獎他光宗耀祖。有人吃了喝了 還要裝怪，說：“陳老闆，上次你說過生請客，啷個纔過去三個月又過生請客呢?”\\n\\n陳清明曉得穿了幫，隻得嘿嘿笑說：“喊你龜兒子來趕場呢，你偏偏要來 抵黃!”\\n\\n一屋人笑翻天。\\n\\n這一天，陳家花園又是高朋滿座，陳清明正帶著大家遊山玩水，門房來說張 老幺來了說是來還錢，大吃一驚，忙找個藉口溜出去會他，笑嘻嘻地說：“張老闆 來得正好，我有件事告訴你。你不是弄了一千張羊皮回來嗎?我想了想啊，我們 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我們的關係不是一般的關係，把你的羊皮收了算了，隻是 你今後得小心點囉。醜話說在前麵啊，再這樣我是堅決不收啊!”\\n\\n張老幺嘿嘿笑，冇想到陳清明會變臉，扯謊駕雲不臉紅，便說：“陳老闆，你 還要啊?哎呀!你該早說嘛，我一把火全燒了!”\\n\\n陳清明曉得他給了黃季渝，故作不知，皺眉皺眼說：“真燒了?你啊你，咋個 這麼心急嘛!頭回說不要喊你賠那是嚇嚇你，教訓你，免得今後再犯，你就當真 了?可惜!可惜了!”\\n\\n張老幺把錢往桌上一放，說：“陳老闆，羊皮燒了錢還是要還。這是借你的本 錢，你點點。”\\n\\n陳清明一想這錢不能接， 一接了人家就記仇了，就不會再幫自己了，今後的 生意怎麼做?再說了，張老幺是中間商的頭牌，威信高， 一呼百應，要是出去說 自己的壞話，大家都跟自己作對怎麼辦?忙把錢推過去說：“你這是做啥?硬是當 了真?我問你，你還要不要我這個朋友?”\\n\\n張老幺對他已徹底寒心，曉得他這些話隻是馬後炮，便笑著說：“朋友不敢 當。你是大老闆，還得靠你吃飯，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啊!不過這錢一定得還。有 借有還，再借不難。陳老闆，未必你二回不借錢給我了?”\\n\\n陳清明被這句話塞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隻得用手指著他嘿嘿笑。張老幺出 去後，他還在笑，笑自己當時未啥像毛頭小子一樣衝動，笑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要是影響這一季羊皮收購就麻煩了。\\n\\n前不久，林煥然找他去，神色嚴峻地說：“我接到上峰指令，要我們在這一季 多收羊皮，通過滇緬路運往仰光出口美國。現在時局相當不穩。日本人襲擊珍珠 港後，侵占香港，矛頭直指東南亞，很可能要切斷滇緬路，中國對外交通就要麻 煩了。上峰已與美國訂下這筆羊皮出口合同，必須抓緊，趕在滇緬路中斷之前運 出去。所以啊，陳兄，得辛苦你了!”\\n\\n陳清明說：“出口美國?太好了!我們可以大賺 一 筆了啊!我們好多錢賣 給他?”\\n\\n林煥然嚴肅地說：“什麼叫好多錢賣給他?上峰就是政府，上峰要就是政府 要，不能討價還價，政府定好多就是好多，都是為了抗戰複興嘛!陳兄啊，你也 算是半個政府人了，怎麼還愛開黃腔?不該你知道的不問。你的任務是多收羊 皮，保證需要。如果你完不成任務，嘿嘿， 一樣將受到處罰。明白嗎?我現在是 代表政府給你下達任務。”\\n\\n陳清明隻知道做生意賺錢，從冇接收過什麼政府任務，完全不明白，兩隻 眼睛睜得溜圓， 一臉惶恐，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明……明白。林總你說細 一 點，啥叫政府任務?我 一個商人怎麼跟政府任務掛上了?未必政府要直接領 導我?”\\n\\n林煥然哈哈笑，說：“陳兄莫緊張，聽兄弟慢慢說。現在是抗戰時期， 一切活 動必須服從抗戰需要，也就是說，商業活動也必須服從抗戰需要。打個比喻，現 在政府急需羊皮出口換外彙就是抗戰的需要，就是政府任務，我們就得無條件聽 政府的，多收羊皮。這整個活動由政府來安排，具體來說，就是由建國公司、由 我來安排。所以，我給你說的事就等於政府給你下達的任務。”\\n\\n陳清明明白了一點，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的建國公司就是政府 公司?你就是政府的代表?”\\n\\n林煥然哈哈笑，說：“也可以這樣理解嘛!政府為了抗戰需要，必須對重要商 品、稀缺資源實行專賣、實行控製，就是實行壟斷經營。”\\n\\n陳清明打斷他的話說：“未必政府也來做生意?”\\n\\n林煥然說：“政府當然不會像你這樣做生意，就如我不會像你一樣做生意。我 隻負責製定壟斷經營、專賣經營、控製經營的政策和實施辦法，隻負責調控需 求，隻負責對外貿易。也許你還不明白，我舉個例子來說。你、曾滬生還有黃季 渝、孫啟亮等所有民商收購的重點山貨，不能直接出口，隻能賣給我，由我賣給 國外。”\\n\\n陳清明忙說：“我懂了，比如羊皮，大家賣給你170元一擔，你賣出國500元一擔，一擔就該你賺330元啦!”\\n\\n林煥然黑了臉，乾咳兩聲，說：“話不能這樣講!我是代表國家做生意，是代 表國家賺錢，賺的錢都進國庫，都拿去抗戰了。你不應該懷疑國家，不應該懷疑 我。陳兄啊，你這樣想很危險，軍統知道了很麻煩的，嘿嘿，很麻煩!”\\n\\n陳清明不知道軍統有好厲害，但知道張一程，他就是軍統，硬要跟自己妹妹 耍朋友，說了他幾句就不得了，紅眉毛綠眼睛地跟自己吵，還龜兒老子的要動 手，便不敢多問了，忙點頭說：“我聽你的!我聽你的!”\\n\\n林煥然這才笑眯眯地講起這次收購羊皮的事來。他說這次吸取上次收購桐油 的經驗，不搞許可證了，搞經濟封鎖，就是不準銀行錢莊貸款給不和政府配合的 商家，從資金上打敗他們，保證羊皮這種緊缺物資控製在政府手裡。\\n\\n事後，陳清明想了好久仍冇想通，唯獨有一點冇有疑惑，那就是陳記山貨公 司的大股東是建國公司，林煥然賺了錢，陳記公司就有一份，所以也就高興起 來。其實他哪裡知道，林煥然分給他的隻是零頭，大部分收益進了官僚資本家的 腰包，把這些私人公司搞肥了。林煥然知道，以某大官僚資本家為主的興業公 司，1939年資本僅1200萬元，到現在已高達10億元。他的建國公司雖說不能比， 但也為上峰資本成倍增值做了貢獻。\\n\\n陳清明跑去找曾滬生，把林煥然講的一五一十講給他聽了，喊他一起乾。曾 滬生聽了嘿嘿笑，雞啄米似的直點頭說：“好啊!好啊!好事!好事!不知道林總 怎麼個做法?”\\n\\n陳清明乾咳連聲，嚴肅地說：“不該你知道的彆問。你就和我多多收羊皮， 一 定要超過黃季渝!”\\n\\n曾滬生忙說：“我聽你的!我聽你的!我們是不是建議林總，這一季的羊皮由 政府統一收購?還是像上回那樣發許可證。”\\n\\n陳清明說：“這不行，這不行。林總說了，這回的辦法是資金封鎖，不準貸款 給他們，讓他們冇得錢收不到貨!餓死黃季渝他龜兒!”\\n\\n二人哈哈笑。\\n\\n陳清明一想到這些事一想到得罪了張老幺，腸子都悔青了，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為了一點質量事情得罪張老幺，現在到了用人的時候，人家卻跟你公開對 立。中間商不支援怎麼收貨?\\n\\n陳清明想了一夜，覺得解鈴還須繫鈴人，還得把張老幺拉過來才行，由他去 做大家的工作。所以，吃了早飯，陳清明就坐黃包車出門來到陝西路山貨公會。 張老幺等中間商冇有一個固定的辦公地方，常到這兒來喝茶聊天，碰到生意談生 意，碰不到生意當玩耍。\\n\\n公會靜悄悄的。張會長正躺在院壩的涼椅上。椅旁有個茶幾。茶幾上擺著茶 碗和水煙筒。太陽光金燦燦地照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曬太陽養神。他的女兒張\\n\\n之秀正在院子裡澆花，衣袖挽得多高，露出白生生的小臂。花台裡的幾株花姹紫 嫣紅正開得熱鬨。幾隻麻雀喳喳叫，在地上跳來跳去找吃食。\\n\\n陳清明尖手尖腳走進去，輕輕地喊了聲：“師妹—— ”\\n\\n張之秀冇聽見，張會長睜大眼睛，說：“清明來啦。之秀，給清明端個小凳 來，就在院子坐。”張之秀回頭朝陳清明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水桶水瓢，進屋去端 了張矮凳出來，說：“陳老闆，有空啊?”\\n\\n陳清明的臉上頓時起了紅暈，忙接過凳子說：“說啥話喲!師哥都喊不來啦? 師傅，你看師妹…… ”\\n\\n張會長哈哈笑說：“越大越不懂事!都是她媽慣的，莫理她。清明來坐， 一大 早有啥事?”\\n\\n陳清明早年跟張會長學過山貨手藝，是他爸爸有意安排的。他爸爸說：“各人 的娃娃要彆人教。”那時，黃季渝也在張會長這裡當學徒，加上張之秀，三個小青 年天天裹在一起。張之秀小他們五六歲，跟在他們後麵當跟屁蟲。後來他們長大 了，張之秀隻跟黃季渝親近，對陳清明就是不理不睬的。她爸爸背後吵了她好多 回。她犟起頸子說：“我就是看不來他那個鬼樣子!”\\n\\n所以，陳清明也不太喜歡到這兒來，像今天這樣非來不可時，心裡總是有些 緊張，不曉得這鬼女子又會拿啥子棒棒話賞他。\\n\\n陳清明忙答道：“來看看師傅和師妹。師傅你還好嘛，紅光滿麵的氣色不錯， 比我們年輕人還看得。”\\n\\n張之秀邊澆花邊拿背對著他說：“我不要哪個來看!”\\n\\n張會長坐正身子說：“死妹子就曉得說棒棒話!清明，莫理她。我這會兒啊潮 熱臉紅，不舒服得很，哪是啥氣色好喲!”\\n\\n陳清明邊聽邊歪起腦袋東盯西看。公會設在張會長公館裡，平日人來人往很 熱鬨，今天都半上午了還是靜悄悄的。\\n\\n張會長問：“你看哪樣?找誰?”\\n\\n陳清明說：“張老幺不是說要來嗎?這傢夥又哄人!”\\n\\n張會長說：“他約你到這兒來嗎?真是會哄人!他這會兒怕到廣元囉!”\\n\\n廣元在川北的大巴山區，離重慶怕是有千裡。張老幺把錢還給陳清明後，就 依黃季渝的意見，又上川北收羊皮去了，根本就冇約陳清明，即或在重慶，恨陳 清明都來不及也不會約他，是他見風使舵扯的謊。\\n\\n“他又去廣元做哪樣?”陳清明急迫地說，“纔去收了羊皮，未必還要收?好大 的胃口!”\\n\\n張之秀依舊背對著他說：“人家幫黃師兄不幫你!”\\n\\n陳清明又挨一棒，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嘿嘿乾笑說：“張老幺也是喲!半句話 扯起就跑，聽我說完嘛。師傅，這裡有點小誤會。張老幺替我收皮子，半路上淋\\n\\n了雨，運回來發黴斑。我說了他幾句就不得了，臉紅筋脹地跟我賭吼，又跑到黃 季渝那裡去鳴冤叫屈。這個黃季渝也是，冇有說瞭解情況再發言，逮到一頭就 跑，又跟孫啟亮一起幫張老幺弄虛作假，又邀約來整我。師傅，你評個理，他們 做得對不對?”\\n\\n張會長嘿嘿笑說：“莫急，莫急，喝口茶歇歇氣。”\\n\\n張會長何嘗不曉得陳清明的為人，在這兒當學徒時，偷奸耍滑，隻會做光麵 子事；做了陳家少東家後，跟在日本人大阪三郎後麵賣日貨發洋財；當了家後， 又跟林煥然、曾滬生、許大成狼狽為奸做爛事，但人家財大氣粗，兩隻眼睛長在 額頭上，早已不是師徒關係說得清楚的事了，說了人家也不聽，等於對牛彈琴， 不如不說。\\n\\n張會長說：“依我說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季渝好我就高興，你和季渝扯 皮我就難受。清明啊，實話告訴你，張老幺他們一夥中間商都替季渝做事去了。 他們臨走前跑來跟我說：‘賺錢不賺錢我們都不幫陳清明!’我說他們，生意歸生 意，人情歸人情，眉毛鬍子不要扯在一起。你猜他們啷個回答?氣都要氣死人! 他們說：‘老子們就是要做人情生意!’你聽聽!說得好難聽!”\\n\\n陳清明一張臉像打翻的顏料櫃，赤橙黃綠青藍紫，不曉得是個啥顏色，兩隻 眼睛瓜兮兮地望著師傅，結結巴巴說：“這…… ·這都是黃黃……季渝煽動的!”\\n\\n張之秀轉身笑說：“人窮怪屋基。屋漏怪椽子稀。”\\n\\n陳清明皮笑肉不笑地說：“嘿嘿，就你一張嘴會說!”\\n\\n事情果真如此。原來，張老幺把孫啟亮、黃季渝幫自己解決困難的事一擺， 中間商們都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張起嘴巴罵陳清明不是他媽個東西，齊口稱讚孫 啟亮、黃季渝耿直打得交道，紛紛拍桌子打巴掌發誓不幫陳清明。張老幺是老資 格的中間商，大家都愛聽他的。他就給大家拱拱手說：“承蒙各位看得起我張老 幺，我就請大家幫個忙，這一季的羊皮都幫黃老闆收，不給鬼兒陳胖子一張皮 子!要不要得?”大家齊聲吼：“要得!要得!”事後，張老幺和大家分頭去了川北 黔北。原先跟陳清明做的中間商， 一部分裝肚子痛，跟陳清明說這一季歇業； 一 部分隨大流，改換門庭，成了孫啟亮、黃季渝的人；剩下的跑去跟陳清明邀功 說：“我們堅決幫你!”\\n\\n陳清明這才知道小不慎亂了大謀。\\n\\n林煥然聽了陳清明的報告嘿嘿笑，說：“你這個人就是沉不住氣。那幾箇中間 商有多少錢?又能賒多好錢?等他們去瞎鬨。你和曾滬生，再把許大成約上，去 中國銀行辦貸款手續，想貸好多告訴他們，我已同他們商量好了，保證滿足你們 的需要。我這裡已告訴銀行錢業公會， 一個錢也不貸給孫啟亮、黃季渝。你們放 心去收，提高價格去收，有好多收好多，堅決把孫啟亮、黃季渝比下去!看他們 跟政府作對是什麼下場!”\\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