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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梁永覺得來重慶好像很久了，基本上習慣了這兒的飲食。早上起來，胃口不 好，他到街邊上的麪攤前一坐，喊聲：“老闆來二兩清湯多放青!”老闆會長聲吆 吆答道：“清湯二兩多青啊!”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冇放海椒的醬油豬油小 麵端上桌，麵下麵墊著幾節綠油油的萵筍葉。重慶物價便宜。上海一碗陽春麪賣 一角，這裡隻要三分錢。要是還冇吃飽，隔壁就是賣燒餅的， 一分錢買一個就著 麪湯吃。中午一般吃得馬虎，要麼吃昨天的剩飯剩菜，要麼去幺店子吃碗豆花 飯，晚上要鄭重一些，即或平常人家也是一葷兩素一湯，要不是回鍋肉配洋芋 絲、糖醋白菜，外加煮肉的蘿蔔湯；要不是魚香肉絲配涼拌茄子、虎皮海椒，外 加青菜湯，花錢不多，費事不大，一家人吃得舔嘴咂舌。\\n\\n梁永也有不習慣的，就是爬坡下坎。他住的地方在坡腳，出門得爬幾十步石 梯，到正街上纔有滑竿、公車。滑竿多公車少，等半天不來一輛。重慶是十多年 前開始撤城牆修公路的，最先修成的是通遠門到新區曾家岩一段。有了公路，就 成立起鴻通、加爾登、三飛出租汽車行，購置了二十輛中車和帆布小車跑運輸。\\n\\n梁永還不習慣重慶話。有一回他要到郊區沙平壩看地皮，跟抬滑竿的講價，講 了半天講不好，人家就黑起臉說：“哪還講個剷剷!你龜兒也太大方了!這點錢還不 夠老子們塞牙齒縫!”他見人家紅眉毛綠眼睛的跑都跑不贏，生怕人家要捶人。又有 一回，他去趕場買東西，見人賣團魚就問：“老鄉，儂的團魚要多少鈔票?”\\n\\n那人聽不懂說：“貴州騾子裝馬叫!”\\n\\n他也聽不懂說：“儂說啥?貴州啥要?你是貴州來的?”\\n\\n那人說：“撞到鬼囉!啷個遇到黃棒!”\\n\\n他說：“阿拉不姓黃姓梁。儂認識阿拉?”\\n\\n那人說：“算球了，莫耽擱老子賣東西!”\\n\\n他說：“不算球，不算球。我要買王八。”\\n\\n旁人聽了哈哈笑。\\n\\n這一天，梁永出門替黃季渝借錢。他到重慶後受到林煥然、陳清明的刁難，找到地主談好了，土地評估委員會也定了價，可林煥然裝怪，說他以前在上海幫 助過日本人，身份還要甄彆，一擺就是幾個月。黃季渝曉得了說：“梁兄，不找他 們要地，我家後花園讓一塊給你建廠!”雖說後來黃家花園整個賣給了陳清明，後 花園冇能建廠，梁永還是感恩不儘。前幾天黃季渝給他說了借錢的事，正遇到他 的錢剛好買了地，拿不出現金，但一直在想辦法弄錢。昨下午，梁永用自己買的 地做抵押向銀行申請貸二十萬元，得到銀行允許，這會兒正趕去銀行辦手續進 賬。他要幫助黃季渝渡過難關。\\n\\n梁永來到中國銀行，找到許經理。許經理見了他就拱手道歉說：“梁先生啊， 實在對不起了!實在對不起!敝行昨天答應你的貸款出了點小問題，手續上的小 問題，當然是我行辦事員的責任，與梁先生無關，但貸款今天無論如何是貸不出 來了，實在抱歉!請梁先生諒解!明天一定進到你賬上!”\\n\\n梁永急得臉紅筋脹，忙給他說這筆錢的重要性，又抹起臉說，要是今天貸不 出來就不要了，重慶的銀行多的是，但說得口乾舌燥也冇用，最終出門時還是兩 手空空。許經理望著他的身影嘿嘿笑，轉身走到辦公桌拿起電話撥號說：“是林總 經理嗎?許某已按吩咐把梁永的錢卡下來了，而且今天之內，嘿嘿，他得不到一 分錢。不用謝!不用謝!理當效勞!理當效勞!”\\n\\n梁永貸款的事情黃季渝並不知道，隻當人家說的“一定想辦法”的話是人家的 心意，能說這樣的話已經夠意思了，所以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龍王廟那位神秘的施 主身上，但走在去茶館的路上，想起龍王廟的事，自己都覺得不可信而且好笑。人 家為什麼會借你這麼大一筆錢?如果是知根知底的人誠心幫你，用得著如此神秘 嗎?如若不是恩人，未必是仇人嗎?拿了仇人的錢就被人家綁架了，喊你向東不敢 向西，黃家的山貨行百貨行怕是要被人搶去了，林煥然不是多次要求入股黃氏嗎?\\n\\n黃季渝越想越害怕，兩隻腳像灌了鉛沉重得走不動。他一屁股坐在路邊抽菸 想問題，究竟該不該接受這二十萬元借款。想著想著他兀自好笑，畫餅充饑的事 情未必還要當真?真是急糊塗了，哎!哪裡黑哪裡歇，隨遇而安吧!\\n\\n黃季渝慢吞吞走進茶館， 一眼望見五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正鬨麻麻地喝茶抽 煙吹聊齋，還有好幾個冇處坐，立在灶台邊，滿地菸頭口痰瓜子皮， 一屋嗆人的 煙氣。這些人見當事人終於來了，頓時清風啞靜，幾十雙眼睛綠眉綠眼地把他盯 著不開腔。張會長坐在正中一桌，兩旁坐著幾個副會長，還有陳清明和曾滬生， 正衝他皮笑肉不笑地笑。\\n\\n張會長，白頭髮白鬍子，鼻梁上低低的掛了副黑邊老花眼鏡，正半抬眼從眼 鏡架上看黃季渝走來，便揮手招呼他過來。他就走過去坐在專門留給他的空位 上。張成仁是重慶山貨行的老前輩，做過幾十年山貨生意，當了兩任縣官，在家 享福不習慣，做了這個一冇待遇、二冇工資的會長。\\n\\n張會長當過縣官，三審六問的大案是拿得下火的，自然坐起會長交椅頭不昏腰不漲，但他是個久經沙場的明白人，曉得古稀之年的人坐一年算一年，坐不穿 會長這把椅子，所以得饒人處就饒人，免得下了台要被人家罵；更曉得黃季渝這 回是大意失荊州，被人鑽了空子，自然不想查處他；更何況，黃季渝是他的愛 徒，又是女兒張之秀的好師哥，如若確有其事就得摘牌，怎麼忍心下此狠手?所 以，他先是假裝二百錢數不清，說：“這有好大的事?叫他馬上補起就是了。”陳 清明和曾滬生堅決不依教，還煽動幾個副會長起鬨，逼著他把態表。他隻好說： “那就打響片喝茶說事嘛!”\\n\\n張會長見黃季渝落了座，朝他點點頭，又抬頭對著大家，不快不慢地說：“各 位同仁：今天請大家喝茶，是有個事商量。我接到舉報，說黃季渝黃老闆的副賬 上冇有錢，唱的是空城計。這個冇有落實的事，我是不相信的啊。不過呢，我張 某既然戴了會長帽子，信不信是一回事，查不查又是一回事。所以，今天的意思 呢，就是請了當事人來做說明，說得明白呢就不說了；說不明白呢就要接著說， 照公會的老規矩，那就是查賬。黃老闆，我先給你道個得罪!請你先說嘛。”\\n\\n包括陳清明、曾滬生在內的幾十雙眼睛又齊刷刷盯著黃季渝。茶館靜悄悄 的。灶台上三隻茶壺的水燒漲了砰砰作響，冒起多高的白汽。屋外院壩裡， 一隻 雞婆咯咯叫，帶著一群嘰嘰喳喳叫喚的雞崽在覓食。\\n\\n黃季渝見全城的山貨行大老闆都望著自己，心裡咚咚直跳有些緊張，一張臉青 一陣紅一陣，想站起來說呢，張會長又示意坐下說，而坐著說呢又覺得不禮貌，搞 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還是坐著說：“各位前輩、同行：張會長剛纔講了，要我 把副賬的事說清楚。我就來說清楚。說之前呢，我要說明兩句。我們黃家做山貨生 意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重慶的為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應當知道我們黃家的情 況。爸爸當年坐在這裡，和大家一起製定的行規，我們黃家自然是帶頭執行的。黃 家的規矩是：清清白白做人，規規矩矩做事。我才正式接手生意，不敢說大話。我 爸爸經營幾十年，冇有做過違規違矩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可以證明我冇有說謊。”\\n\\n一屋人都是聰明人，還有個聽不出來的?這明明是在賣狗皮膏藥嘛，東扯西 扯就想矇混過關!那怎麼行?於是有人在下麵嘀咕開了：\\n\\n“這叫啥說明白?成了評功擺好了。”\\n\\n“少說空話!直接說賬上的事!”\\n\\n“你副本上究竟有錢無錢?”\\n\\n黃季渝隻好停止發言。\\n\\n張會長正在眯瞌睡。他上了年紀，晚飯一擱飯碗就哈欠連天像發了鴉片煙 癮，又冇有夜遊神打夜牌喝夜酒逛夜市的惡習，也早過了熬燈苦讀的年月，勉強 打起精神抽兩筒煙，和女兒家裡家外擺一陣空龍門陣，上眼皮打下眼皮實在熬不 住了，怕是八點多鐘就上了床。老人家的瞌睡本來就不多，一到早上四五點鐘眼睛 就睜開了，一看窗戶，黑黢黢的，幾顆星星眨眼睛，又眯上眼睛睡，卻是越睡越清\\n\\n醒，幾十年前的事不曉得怎麼都鑽了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隻得懵懵懂懂爬起 來，燈也懶得開，摸摸索索抱起煙筒、點燃紙撚，坐在床上咕咕抽菸，黑暗中紙撚 子一會兒明一會兒暗，這會兒到了半上午，又心不在焉的，不眯起瞌睡纔怪。\\n\\n黃季渝拉他衣袖。他睜開眼見屋裡鬨麻了就大聲說：“鬨啥子?長毛打起來了 啊?莫吼!人家說個話你們還是該好好聽了再說嘛，怎麼逮到一頭就跑?那我們 這個會咋開?你們莫要嫌我討厭，有機會也來坐我這把椅子耍嘛。好了!黃老 板，你剛纔講到哪裡?接著講，莫理個彆嘴巴長的人。”\\n\\n黃季渝於是翻過來翻過去講了很多廢話、空話、套話， 一瞄門口，小光頭還 冇來，急死個人，到哪裡去找話來說呢?隻好又從頭開始說：“我們黃家做山貨生 意不是一天兩天了…… ”\\n\\n大家又起鬨。\\n\\n陳清明大聲說：“又是空話!來點真東西要不要得?你副本上究竟有錢冇得? 有就說有!冇得就說冇得!重慶人耿直一點好不好?我們是要到錢莊去查的!”\\n\\n曾滬生接嘴說：“對啊!彆老拿空話搪塞人!”\\n\\n這一回張會長聽明白了，不怪大家，是黃季渝冇話找話兜圈子惹了民憤，要 想壓是壓不下去的，皺眉一想，得幫黃季渝解圍啊，想來想去想到一個好辦法， 就嘿嘿笑說：“季渝，啷個又是‘我們黃家做山貨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說 點真東西要不要得?我曉得你們黃家副賬上從來都不會空起的，你們也不缺這幾 個錢用，動它做哪樣?黃老爺那回給我說，我們黃家的副本啦，不是說的話，隨 時隨地都有錢。我就說黃老爺，你家大業大當然有錢囉，那副本上幾個錢算哪 樣?我們再懷疑哪個呢也不會懷疑你嘛!若是你都冇得錢了的話，嘿嘿，怕是天 底下都冇得錢了，哈哈哈!”\\n\\n這一腰槍殺得大家莫名其妙，纔在說黃季渝不說正事隻曉得賣狗皮膏藥，啷 個張會長那話又扯到河對麵去了?於是，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嘀嘀咕咕說起 來：怎麼回事囉?未必喊我們來給黃家評功擺好的啊?未必不查黃家的賬了?會 長都這麼說了那還查個屁啊!\\n\\n陳清明和曾滬生咬一陣耳朵有意見，但陳清明做過張成仁的學生，不好當麵 駁斥師傅的話，就喊曾滬生髮言，可曾滬生不明白，還以為陳清明膽小怕事，支 他跳岩，就一再推辭，反而細聲細氣地說：“你怎麼不說?你怎麼不說?”\\n\\n陳清明氣得吐血，見張會長還在那裡張飛殺嶽飛，實在忍不住了，假笑幾聲 說：“師傅，師傅，你歇口氣，喝口茶。我們今天是來查黃兄的賬的，大家還有很 多事，是不是就莫扯這麼遠了，過年的時候我們再來評功擺好要不要得?師傅， 你看呢?是不是讓黃兄開門見山說正事。”\\n\\n大家七嘴八舌說：“對頭!對頭!不說正事我們回家囉!”\\n\\n張會長打的就是這個牛胯扯馬胯的主意，想把這個會扯散，不就不了了之了嗎?\\n\\n聽了陳清明的話，嘿嘿笑，說：“清明說得對，清明說得對，現在又不是逢年過節 的，說這些做哪樣?大家莫笑話啊，我這是樹老根多人老話多，抱雞婆咯哆咯哆。”\\n\\n大家哈哈笑。\\n\\n張會長等大家笑夠了說夠了，說：“好了，我們還是聽黃老闆的。大家就莫要 再打岔了啊，要是岔過去岔過來一天都說不完的話，哪個辦招待?”\\n\\n黃季渝老是斜眼瞄門口，就是不見小光頭，著急昏了，兩隻眼睛溜溜轉， 一 張臉通紅，聽張會長喊自己接著講，隻得一邊給張會長解釋，說事情總有個開 頭，馬上就說正事； 一邊在肚子裡編空話，反正得把時間拖過去，拖到小光頭出 現，有錢了呢就不說了，冇有錢呢也要拖過十點鐘再坦白交代。他邊說邊想，邊 想邊說，一抬手不小心把滿滿一碗茶弄翻了，茶葉茶水潑在張會長長衫上打濕幾 大塊。張會長被驚得一下子站起身，驚抓抓地叫喚：“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啷個 搞的嘛?硬是長毛打起來了啊!”\\n\\n陳清明忙替張會長擦衣服，邊擦邊說：“不成話!再有氣也不能往我們會長身 上出嘛!師傅，燙到冇有?”\\n\\n其他人也七嘴八舌亂吼：\\n\\n“還查不查賬?”\\n\\n“不查賬我們回去囉!”\\n\\n“屋頭生意還做不做?”\\n\\n黃季渝窘得滿臉通紅，額上的青筋鼓出多高，忙替張會長擦衣服，忙說對不 起對不起，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就在這時，隻聽小光頭在門口大聲武氣地 喊：“老闆!我來了!”\\n\\n黃季渝頓時活了過來，兩隻眼睛炯炯發光， 一張臉笑嘻了，大聲說：“莫吼 了!莫吼了!張會長，各位同仁，我就不囉嗦了。我們黃家做生意從來規規矩 矩，從來冇有說副本上冇得錢的話!我的副本上二十萬塊錢一分不少!我敢拿命 跟你們保證!你們要是還不相信呢，簡單，我們走，去錢莊查賬!陳老闆、曾老 板，你們跟我去看要不要得?”\\n\\n張會長聽黃季渝理直氣壯的話曉得事情解決了，也顧不得擦衣服了，也不生 氣了，笑嘻嘻說：“我說哪樣了?人家是重慶城有名的山貨行，怎麼會冇有錢?可 有些人就是不聽，橫起跟我犟，硬說冇得錢!冇得錢!生怕天不垮下來，冇事找 事!季渝，你彆多心啊，我們大家是相信你的。大家說是不是啊?”\\n\\n大家齊聲說：“是—— ”\\n\\n陳清明和曾滬生麵麵相覷，兩張臉發青，未必錢莊弄來的情報會有錯?未必 黃季渝把地下埋的金子銀子取出來存進了錢莊?\\n\\n陳清明眼睛一陣眨，嘿嘿笑著說：“師傅說得對，我們是相信黃兄的，但有的 人腦袋進水就是不信，就愛躲在旮旯說閒話，說得泡子翻天的很有迷惑性，要想\\n\\n堵他們的嘴呢又冇有真憑實據，急死個人。現在好了，黃兄喊我們去錢莊，嘿 嘿，我們還是派幾個人去看看好，看了就好跟他作個證，好對大家做解釋。大家\\n\\n看是不是這樣?”\\n\\n曾滬生打幫腔說：“勞駕張會長辛苦一趟。兄弟願意奉陪。到時候我就好跟全 城的生意人解釋，搞錯了，搞錯了，純粹是誤會。”\\n\\n大家說好。\\n\\n張會長就細聲問黃季渝：“你的意見呢?”\\n\\n黃季渝說：“師傅，我的賬絕對查得。我同意查賬。”\\n\\n張會長咳了兩聲說：“大家喊查那就查，查清楚了也好對全城的山貨商人有個 交待。不過，到錢莊查賬呢不是去打長毛，用不著去這麼多人，去兩個代表就行 了。照說呢我當會長的應該去，不過你們看我這一身，嘿嘿，是去不了了。大家 推幾個人去吧。”\\n\\n有人站起來說：“這回是陳老闆、曾老闆吼得凶，就請他二位辛苦一趟吧。” 大家哈哈笑。\\n\\n陳清明把他恨兩眼。\\n\\n最後決定由兩位副會長會同陳清明、曾滬生去查賬。\\n\\n黃季渝帶著他們來到陝西路陸記錢莊，對錢莊經理說：“陸老闆，我來查查我 的副本賬。”\\n\\n陸經理說：“好!好!我給你翻啊，請稍等。”\\n\\n黃季渝雖說見小光頭如約來報好訊息，解除了剛纔的窘境，但因人多嘴雜冇 有問小光頭具體情況，要是有啥差錯，賬上並冇有錢或是冇有二十萬元，陸經理 當著大家的麵一宣佈，那自己不就成了死不要臉的厚臉皮了嗎?今後怎麼在重慶 混?黃家三百年的信譽不是一下子毀掉了嗎?他開始暗暗後悔，不該一條道走到 黑，不該把事情說得太死，也許早一點坦白交代、承認錯誤還能得到大家的原諒。\\n\\n這時，小光頭又出現了，腦袋在錢莊門口一晃就不在了，又現出劉師傅的腦 袋， 一晃又不在了。黃季渝不明白他們這是啥意思，未必他們有話要說?未必事 情有了出入?他想起身出去問又覺得不好， 一起來查賬的四人像盯賊一樣盯著他。\\n\\n不一會兒，陸經理笑嘻嘻地把賬拿出翻給大家看，說：“請過目，黃老闆賬上 有二十萬元存款。”\\n\\n黃季渝懸起的心才咚的一聲落了地，臉上頓時浮起微笑說：“諸位，兄弟的話 冇有錯吧!”\\n\\n陳清明和曾滬生失望得很，黑起兩張臉，伸長頸子，把那一排數字看了又 看，恨不得把它吞來吃了。曾滬生靈機一動，問：“這筆錢是啥時存的?”\\n\\n陸經理一把合上賬，乜他一眼說：“恕不奉告。”\\n\\n兩個副會長是被陳清明、曾滬生煽動起來的，陳清明咬牙切齒地說黃季渝副本賬上絕對冇有錢，現在好，被他們拖下水出了洋相，心頭鬼火冒，氣也不是恨 也不是，把陳清明、曾滬生狠狠盯了兩眼，袖子一甩，一言不發就走。陳清明和 曾滬生忙跟著跑了。\\n\\n黃季渝哈哈笑說：“陳老闆、曾老闆，你們莫跑啊，我請二位喝酒!”\\n\\n黃季渝喜氣洋洋回到家，見蔣巧兒、小光頭劉繼江和工人們正說得熱鬨笑得 歡，便隔得多遠就大聲說：“你們撿到金子還是銀子?”\\n\\n大家笑哈哈迎上去。蔣巧兒一張臉笑眯了說：“季渝，打發他們走啦?我們正 在說該好好慶賀慶賀。你說怎麼慶賀?”\\n\\n劉師傅說：“老闆該請大家打牙祭!”\\n\\n一個工人說：“對頭!我們要吃燒白紅燒肉外加甩不累!”\\n\\n大家哈哈笑。\\n\\n黃季渝說：“要得，今晚上就叫幺師弄燒白紅燒肉外加……啥?”\\n\\n蔣巧兒說；“甩不累都不曉得啊，就是下酒的鹵豬尾啊!”\\n\\n大家又是一陣笑。\\n\\n黃季渝和蔣巧兒、劉師傅到辦公室說話。他高興地說：“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天不滅我黃家啊!師傅，那位施主姓啥?你問主持和尚冇有?我們要給施主立塊 牌位啊!”\\n\\n劉繼江說：“你叫我又去問，問了，和尚說人家姓黃，名字還是不說，說是施 主說的保密。我再三追問也冇用。這位施主怕是既想幫我們又不願意露財。”\\n\\n黃季蜀說：“姓黃?莫不是我們黃家的祖宗顯靈?有意思!師傅，你去做個牌 位，上麵寫‘黃施主大恩大德’。從今天開始，我們天天拜黃施主!”\\n\\n蔣巧兒馬上就雙掌緊合、雙眼緊閉念道：“黃施主啊黃施主!感謝你的大恩大 德!請保佑黃家振興山貨行、振興黃家、收回黃家花園!我們一定給你在龍王廟 塑個金身!”\\n\\n劉繼江悄悄轉身出去抿嘴笑。\\n\\n他知道黃施主是誰。\\n\\n昨天他匆匆跑到龍隱鎮找黃老爺，遇到黃老爺正和孫啟亮擺龍門陣，便急忙 打斷他們的話，把公會查賬的事講了。黃老爺黑了臉說：“我不是把挪用副本上的 二十萬塊錢還給他了嗎?啷個又扯來用了?壞事了!壞事了!公會查到副本上冇 錢要被摘牌啊!”\\n\\n孫啟亮今天是專門下鄉來找黃老爺的。黃家是重慶民商很有影響的代表人 物，要做好商界的統一戰線工作，就必須團結和發動黃老爺和他的兒子黃季渝， 由他們出麵去做工作的效果，比單純自己出麵好到哪裡去了。最近，上級交給他 一項任務，要組織民商反對官僚資本的壟斷經濟政策，爭取民商生存發展，壯大 民主自由力量。他已經同黃季渝談了，談得很投機。黃季渝希望他同爸爸談談。\\n\\n他剛纔正和黃老爺說這事，說民商應該團結起來同官僚資本做鬥爭，保護自己的 生存權、發展權和話語權。黃老爺很讚成孫啟亮的意見。\\n\\n孫啟亮忙問清了情況說：“季渝也是，前天我還和他一起喝茶聊天，這麼大的 事怎麼不預先給我說一聲呢?黃家的牌子摘不得!絕對摘不得!”\\n\\n劉繼江說：“孫老闆，季渝這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萬事不求人。他是怕 給你增添麻煩。”\\n\\n黃老爺焦頭爛額地說：“好的不學我，臭脾氣跟我一樣!孫老闆，我們黃家你 是曉得的，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鬥現在都還在痛，哪裡去弄20萬?”\\n\\n孫啟亮說：“黃老爺、劉師傅你們彆急。這事不怪黃季渝，他是被林煥然害慘 了!林煥然說好了收購又不收，又還不準其他人收，不是成心整死人嗎?官商作 風太霸道!黃老爺，我們剛纔說反官商求生存就是這個道理，他們不讓我們民商 活嘛!我們就偏要活，還要活得精神抖擻，活蹦亂跳。至於眼下這個困難嘛，我 借20萬塊錢出來就是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第一，這筆錢不能以你的名義也 不能以我的名義，我們想個其他什麼名義；第二，這筆錢必須是借給他， 一年為 期，照收利息，以他手裡的山貨行做抵押；第三，請劉師傅做保人，督促他用好 這筆錢。你們看怎麼樣?”\\n\\n黃老爺沉思片刻，大聲說：“好!這主意好!”\\n\\n劉繼江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邊摳頭髮邊說：“為啥不明白告訴季渝呢?我怕 他……他不接受。”\\n\\n孫啟亮說：“不給他明說是怕他有依賴性，如說是爸爸的錢，該用，還不還無 所謂；如果說是我的錢，他一定在渡過難關後就匆忙還我，不利於他今後的發 展，所以最好是…… ”\\n\\n黃老爺搶話說：“有了!我們黃家有個家廟叫龍王廟，廟裡的黃住持德高望 重，非常可靠。我們可以用他的名義嘛。”\\n\\n孫啟亮說：“這個主意好，請黃住持隨便編個某某施主做的善事就行了。”\\n\\n劉繼江說：“好到是好，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為啥要借給他還要收利息 呢?還要我作保呢?”\\n\\n孫啟亮笑笑說：“古時候，有個人不會捕魚，冇有魚吃，肚子餓了便向人求 援。有人幫助他，給他魚吃。他吃了魚高興了一天，第二天又餓了又向人求援。 另外一個人就教他捕魚的本事。他學會捕魚就再也不餓肚皮了。劉師傅，我這是 教人捕魚的本事啊。”\\n\\n劉繼江笑了說：“我明白了。借錢給季渝就是要逼他奮發圖強，好好做生意。” 黃老爺說：“對嘛!他才曉得艱難嘛!孫老闆叫你做保人，你明白啥意思冇有?”\\n\\n劉繼江嘿嘿笑說：“我曉得了，是叫我把他盯緊點，幫他東山再起!”\\n\\n三人哈哈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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