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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黃季渝這一趟生意做下來，瞞天過海，逼迫林煥然發放許可證，堂而皇之地 運了大批桐油回重慶，大獲全勝，可貨堆在倉庫裡不能賣，原因是林煥然原本說 要突然說不要了，說是銀根暫時吃緊，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謊話。更氣人的是， 林煥然你不要就不要嘛，東方不亮西方亮，你不想要有人要，可他拴了個尾巴在 那裡：“季渝兄，兄弟隻是一時不要，資金稍有鬆動就來提貨。政府統購物資不能 亂賣啊，查出來是要挨罰的。”這樣一來，黃季渝、孫啟亮、張成仁不僅花光了所 有本錢，不光拖了中間商很多債，連黃爸爸還給黃季渝副本上的二十萬塊錢也填 了進去，而當初收貨時是跟人家說好了的，貨到重慶結賬，人家也三五成群跑到 重慶來候起催錢了。\\n\\n黃季渝愁得幾夜睡不著，睜眉鼓眼到天亮， 一雙眼睛緋紅。他跑去找孫啟 亮、張會長商量。他們一時也冇有辦法。他又找梁永。人家跟他說：“太不湊巧， 我剛剛買了地。黃兄莫急。我再想辦法。”黃季渝明白，這是人家的客氣話，當不 得真。\\n\\n黃季渝在著急，陳清明也在著急。這次桐油生意，他大意失荊州，被黃季渝 搶了大頭，不但捱了林煥然批評，還被山貨行的人取笑，所以心裡又急又恨，不 曉得黃季渝哪來這麼多錢敢跟他們賭收?一個人悶想了半天不得要領，便就跑出 來找到許大成，硬拉他去喝酒。兩杯酒下肚，陳清明半紅著一張臉說：“我的哥， 兄弟求你一件事。”\\n\\n許大成前次跟他合夥到宜昌發國難財倒了大黴，雖說最後自己的二成本錢由 陳清明和曾滬生撿了，自己冇有虧一分錢，但白動用了珍貴的寶紮文書，白驚動 了宜昌的龍頭大爺，總覺得虧得慌，原想找陳清明和曾滬生說個一二三，可一見 他兩個苦瓜比自己還苦便忍了氣，但對他們總有一肚子怨氣。陳清明也曉得這一 點，人家袍哥大爺說句話就是投資，何況動用了寶紮文書，便小心翼翼地說軟話。\\n\\n許大成懶洋洋地說：“又是頭回那樣的好事啊?”\\n\\n陳清明忙搖頭說：“我曉得欠你許大爺一筆賬，這回做了一起給你補上。我是想請你派人瞭解一下黃季渝的情況，他究竟哪來這麼多錢?竟敢跟我們搶生意?”\\n\\n許大成一聽是這事端起酒杯遮臉冇搭腔。這次他跟著他跑川北，腳板跑大了 冇撈到啥好處。他放下酒杯，想了想，是要說他兩句才舒服，就慢吞吞地說： “陳老闆，羅歪嘴、秦暴牙對你有意見，說你不落教，白跑一趟。你怕要拿話來 說喲。”\\n\\n袍哥大爺嘴裡吐出這種話來是頂嚴重的，說得不好就要翻臉。陳清明懂得 起，忙說：“大意了。大意了。兄弟改天補起。至於這次嘛，許大爺，兄弟明說， 事情成了肯定重謝!”\\n\\n許大成哈哈笑。他不是圖陳清明的錢，手下上萬弟兄一人吐一口口水要成 河。他是嫌陳清明大套，冇把他的人當人。當然，說笑歸說笑，大家一條船上的 人肯定要幫忙，便大聲說：“陳老闆有這句話就行了!你說的事我曉得了。來，我 敬你一杯—— ”\\n\\n許大成回去找管事五爺商量，問他在黃季渝身邊有冇有線人。五爺管外事， 抱出幾大本花名冊翻，翻出個人是黃季渝的賬房先生。許大成就把陳清明托付之 事講了。五爺說這事簡單。第二天，他悄悄約了黃記賬房先生喝茶，鬼鬼祟祟跟 他咬一陣耳朵。袍哥規矩大，違了大爺的話叫嚴重違規，輕則講道理，重則叫梁 子。叫梁子就是視為仇人處理，該掛黑牌掛黑牌(受製裁),該丟翻就丟翻(打 死)。黃記賬房先生是仁字社的糧台三哥，自然明白，便一五一十將黃季渝山貨行 副本上一文不名的事講了出來。\\n\\n許大成告訴陳清明。陳清明問計曾滬生。曾滬生這回桐油生意不順心，對黃 季渝自然恨之入骨，眉頭一皺生出一計，嘿嘿笑說：“陳老闆，這一次既不能放過 他又不用我們出手，給他來個內部起鬨，自相殘殺。我們就在一邊喝茶看熱鬨。”\\n\\n陳清明問：“啥辦法?快說!”\\n\\n曾滬生擠眉眨眼說：“阿拉給張會長寫封匿名信，說黃季渝副本賬上冇有錢， 要求公開查賬。嘿嘿，儂叫大家看這出滑稽戲好不好看?”\\n\\n陳清明說：“對啊!黃季渝和張會長不是一夥的嗎?這就叫做豬拱豬!”\\n\\n二人哈哈笑。\\n\\n重慶山貨行有個老規矩，每家的賬本分為正本和副本，正本上的錢隨便用， 有錢無錢是你自己的事，與公會無關，而副本上的錢必須照規定來， 一是根據生 意大小確定存入金額，二是副本賬上的錢不能動，是信譽金，動了算違規，公會 有權摘牌。\\n\\n張會長接到舉報信腦袋發熱發暈，雙手直哆嗦像是得了雞爪瘋。他當會長十 來年，從冇出現這種事；他做山貨生意五十年，也從冇聽說這種事；冇想到今天 竟出現了，而且是自己喜歡的學生，是重慶城聲名顯赫的黃家。他女兒張之秀在 一旁也急得雙腳跳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定是有人陷害季渝!黃家生意再\\n\\n虧也絕不至於動用副本!”\\n\\n張成仁便叫張之秀去問問黃季渝，順便給他遞個話，副本有錢不說了，若是 冇錢趕快想辦法。張之秀與黃季渝、陳清明是師兄妹，十來歲的時候一個鍋裡舀 飯吃，知根知底熟得很。她那時就喜歡黃季渝，和爸爸出門吹喜酒，總喜歡用荷 葉包個雞翅或者珍珠圓子帶回來，悄悄塞給黃季渝，有一回被陳清明闖見了，哭 鬨到師傅那裡，說是一碗水憑啥子不端平?後來三人回憶起這事笑得肚子痛。\\n\\n張之秀就跑去望龍門。黃季渝這才曉得出了問題，自家的副本的確一文不 名。張之秀急得團團轉，問師兄怎麼辦?黃季渝搖頭歎氣說是林煥然害死人，又 說二十萬元一時到哪裡找?張之秀說回去叫爸爸把這事壓幾天，大家好想辦法籌 錢。於是，她又跑回家，說了黃季渝的實情，要爸爸無論如何想法延期。張會長 說晚了，剛纔陳清明、曾滬生還有一大幫人來了，非逼著他明天查黃季渝的副本 賬，已經答應了。張之秀氣得臉青麵黑大哭了一場。\\n\\n查賬的時間就定在明天。\\n\\n黃季渝接到查賬通知急得團團轉。他因為資金十分緊張，原來的想法是臨時 拖副本上的錢來用，有了錢就趕緊還回去， 一時不會有人知道，哪曉得屋漏又遭 連夜雨，一則是林煥然既不收貨又不準賣貨，成心整死人，二則是陰悄悄的事情 怎麼竟被人家告到公會去了，要是被查實，三百年黃記山貨行將被摘牌，黃家何 以麵對重慶父老?\\n\\n蔣巧兒急得驚叫喚：“這怎麼得了啊!這不是要我們黃家的命嗎?是哪個龜兒 子寫的信!我們又不是存心違規，說好了馬上還轉去的嘛!”\\n\\n劉師傅急得六神無主，揹著手走來走去轉圈圈， 一點辦法也冇有。開玩笑， 副本上的二十萬元不是小數，哪裡去弄來填上?哪個又肯一下子借你二十萬?拿 不出來也簡單，一是暫停業務，限期籌款；二是摘牌關門。\\n\\n這條規矩也不是冇有道理。你想，你要是中間商，把貨賣給他了，他說是有 副本賬上的錢作保，比期到了付錢，你就放放心心賒貨給他，可他竟敢哄娘哄老 子，副本上冇得錢也敢做賒賬生意，你曉得了怕是著急死了，萬一他是空手套白 狼呢，到時候你怎麼收得到款?還有，他一家倒了不要緊，會把好多中間商拖垮 的，到時危及整個山貨行。所以，多年以來，重慶山貨行對這一條非常重視，絕 不允許發生。所以，做山貨生意的人冇有哪個敢越雷池一步。\\n\\n黃季渝這回實在是大意了，原本想的是把爸爸還副本的二十萬元拖來用幾 天，貨到重慶出了手得了錢就補上，冇想到林煥然耍鬼花樣，說要又不要，說不 要又要，害得一時冇錢填補副本上的空缺。\\n\\n他曉得這事的嚴重性，也曉得蔣巧兒、劉師傅是拿不出好主意的，便起身出 門去想辦法。他出門往右，先到聚興誠銀行。人家認識他是黃家大少爺，笑臉相 迎，遞茶遞煙，可一提起錢就不親熱，態度也變了，推三推四，反正不借。他又\\n\\n來到陝西街的幾個錢莊。人家認不得他，自然連應酬話也冇有，直截了當說不行。\\n\\n黃季渝轉了一大圈，天也黑了，兩手空空如也，又氣又餓，走進一家路邊店 喝酒，越喝越愁， 一張臉黑得像李逵，不曉得明天怎麼應付查賬。他本來想跑回 龍隱鎮去找爸爸的，可一想到爸爸老態龍鐘的樣子就不忍心去打攪。再說了，爸 爸還有冇有錢?還有好多錢?就是有錢也不好找爸爸要，自己捱得過去就挨，挨 不過去就死。\\n\\n他這一喝就喝到深更半夜，人家要關門了，才急忙吃了一碗麪出門，高一腳 矮一腳地往家走，時不時醉得心慌，就在街沿石上坐一陣，又搖搖晃晃往前走， 一不小心絆著石頭摔在地上成了花臉，衣服也撕破了。\\n\\n蔣巧兒見男人久久不回急得團團轉，餓得心慌了，飯菜熱了一遍熱二遍了， 還不見他人影。天黑儘了他冇有回來，夜深了他還是冇有回來。她的兩隻眼睛都 在跳，怕是既跳財又跳災。她實在不放心，跑到外麵街邊打望。\\n\\n蔣巧兒孃家也是重慶大生意人。她從小嬌生慣養，長得細皮嫩肉的，冇有哪 個敢拿氣給她受。嫁到黃家兩年多，她當了兩年多少奶奶， 一樣的衣來伸手，飯 來張口，掃把倒了有丫頭扶，什麼事都不用做，可分了家就不同了，好比火石落 在腳背上，才曉得啥叫過日子。每天開門七件事：油鹽柴米醬醋茶，件件要你拿 主意。拿主意都好辦，還要你拿錢，就有點不好辦。她們家不是冇有錢，再窮也 不愁吃穿，是把錢都放在生意上了，變成貨了。她就得學習精打細算， 一分錢掰 成兩半用。更讓她發愁的是夫妻關係。冇分家多好，他做他的生意，她繡她的 花，穿衣吃飯有人管，自由自在，不生氣不發愁，你好我好大家好。分了家，男 人忙生意，女人忙家務， 一天半天見不到麵是常事，見了麵還紅眉毛綠眼睛的賭 氣吵嘴，一點意思都冇有，說不定哪天還要撕破臉。\\n\\n雖說這樣，蔣巧兒畢竟知書識禮，曉得外麵找錢不容易，也就儘量謙讓，丈 夫生再大的氣也不惱，隻是開玩笑說肚皮氣爆了劃不著；丈夫回家吃飯晚了，也 要餓著肚皮等他一起吃；要是深夜還冇回來，再累再困也要為他守門，哪怕守到 天亮，儘到一個妻子的責任。\\n\\n蔣巧兒在街口等了好久終於等來黃季渝，見他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忙上去 扶住他，聞到一身酒味。黃季渝酒醉心明白，第一句話就問：“師傅借到錢了嗎?”\\n\\n劉師傅白天出去了還冇回來。\\n\\n蔣巧兒把他扶到家門口喊大娘來幫忙，扶的扶，推的推，把他弄上二樓睡 了。大娘不理解小聲問：“大少奶奶，少爺冇喝醉過啊?遇到什麼爛事了?”\\n\\n蔣巧兒說：“當老闆造孽!”\\n\\n蔣巧兒伺候黃季渝睡下冇多久，丫頭興高采烈地跑上樓來細聲細氣地說：“大 少奶奶，好事!好事!菩薩顯靈了!”\\n\\n蔣巧兒問了才知道，劉師傅回來了，說是龍王廟有個施主願意借二十萬元給黃季渝，便嘻嘻笑說：“哄大家開心的你也信?”\\n\\n可過了一會兒，丫頭又氣喘籲籲跑上樓來說：“大少奶奶，劉師傅說這是真 的，不是哄人的話!劉師傅請你下樓去說。”\\n\\n蔣巧兒聽劉師傅親口說了一遍還是不敢相信。劉師傅著急地說：“時間緊迫， 必須把大少爺喊醒，趕到龍王廟簽字借款，否則明上午10點鐘到不了賬，人家就 抓到把柄了。”\\n\\n黃季渝被蔣巧兒硬弄醒，用涼水衝頭洗臉，喝了一大碗醒酒湯，好半天才清 醒過來。劉師傅喜笑顏開地說：“大少爺，我剛纔遇到神仙了!你說怪不怪?”\\n\\n他把白天出門借錢的事講了一遍。\\n\\n劉繼江出門直接去了龍隱鎮，找到黃老爺，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免 得老東家稀裡糊塗怪到他身上。黃老爺這些事見得多，也不驚慌，也不給錢，說 是分家的時候有言在先，各人自掃門前雪。黃老爺留他吃晚飯。吃了飯他就要 走。黃老爺說：“我叫馬車送你回城。你回去經過龍王廟好好磕幾個頭，求龍王 庇護。”\\n\\n龍王廟是黃家長年資助的家廟。黃家逢年過節、大事小事需要求神拜佛就到 龍王廟。劉繼江回城進龍王廟燒香磕頭。住持和尚見他焦頭爛額的，問他許了什 麼願。他就把眼下查賬的爛事說了。\\n\\n和尚說：“這事神了。有個施主早些日子存了一筆錢在廟裡，說是用來救黃季 渝大少爺。”\\n\\n劉繼江大吃一驚，綠眉綠眼望著和尚說：“哪個施主能掐會算?未必他曉得我 們黃老闆命中有此劫難?”\\n\\n和尚說：“老衲不知施主何方人士、姓啥名誰。施主不講，和尚不問。”\\n\\n劉繼江問：“若是有這種好事，我們黃老闆就得救了。施主的這筆錢有好多? 有啥條件冇有?”\\n\\n和尚說：“施主借出二十萬元當然有條件。第一，借期一年，按錢莊規矩收息。第二，請你作保人。第三，用黃家山貨行作抵押。你快回去問問黃大少爺， 看他願不願意接受。”\\n\\n劉繼江高興眯了，說：“不用問，我代他回答接受!不過，大少爺這錢要得非常緊，明天上午10點鐘之前，必須到大少爺副本賬上!”\\n\\n和尚說：“冇有問題。”\\n\\n黃季渝聽了嘿嘿笑直搖頭還是不信，說：“師傅，哪有這種好事?莫編好話寬 我的心了。我這回是死定了!死定了!可惜我們黃家三百年的山貨行啊!”\\n\\n劉繼江說：“我也是半信半疑。管他的喲，死馬當成活馬醫，我們一起去龍王 廟跑一趟吧。”\\n\\n黃季渝就和劉繼江趕到龍王廟。住持和尚說的和剛纔給劉繼江說的一模一樣。黃季渝就和劉繼江在借款協議書上簽了字。黃季渝說：“大師，請你一定在明 天上午10點鐘之前把錢進到我的賬上去!千萬不能耽誤啊!”\\n\\n第二天早上太陽紅彤彤的， 一群麻雀在黃角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叫，不曉得是 遇到結婚呢還是生兒那樣高興，長江沙灘上傳來士兵操練的呐喊聲，雄赳赳氣昂 昂 的 。\\n\\n黃季渝正在吃早飯，山貨公會的人就來了，皮笑肉不笑地說：“黃老闆，張會 長有請!請到巴實茶館喝茶!大家等你。”\\n\\n蔣巧兒替丈夫回答：“曉得了!我們馬上到!你回去跟張會長說，我們黃家絕 冇做違規的事!”\\n\\n黃季渝聽了心裡好笑，好像自己賬上真的到了二十萬元似的，等來人走後 說：“巧兒，說話不臉紅。打腫臉充胖子。”\\n\\n蔣巧兒嘻嘻笑說：“黃家是好人。菩薩一定會顯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大家哈哈笑。\\n\\n黃季渝和劉師傅一商量，決定分頭行事。他去巴實茶館應付查賬。劉師傅和 小光頭去錢莊守著，要是施主的錢進了賬呢，小光頭飛跑到巴實茶館報信；要是 施主到10點鐘還冇有動靜呢，小光頭就莫來了，就主動坦白交代。\\n\\n黃季渝打發劉師傅和小光頭走了後， 一看懷錶才八點鐘，纔不著急趕去找死，拿本書躺在床上看。張會長的人第二次來催，他說馬上到，馬上到，可等人 家一走，又抱本書看得津津有味。張會長的人第三次來催而且立在那裡死等，他 才慢吞吞下樓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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