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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又到臘梅花開的季節。雖說重慶的冬天不算冷，十年八年不見雪，與“臘梅 香自苦寒來”不合，但重慶的南山和北碚卻盛產臘梅，尤其是山坡上的紅梅，又 香又漂亮，家家戶戶都愛在花瓶插幾枝， 一屋都是香氣。\\n\\n浮圖關上黃家花園自然開著一片片梅花。\\n\\n要是往年，黃季渝回回都不要用人動手，自己親自爬上木梯剪梅枝，粗的細 的，花繁花苞，樣樣剪幾枝， 一張臉被風吹得通紅，而今年，他既不去剪梅花， 也不叫人剪，蔣巧兒說了幾回要梅花，也不理不睬，隻曉得悶在屋裡火盆邊烤 火，思考欠債還錢的事。\\n\\n他不知道陳清明和林煥然在打黃家花園的主意，想的是賣了花園頂債，想的 是幾百年的花園竟敗在自己手裡，自己竟成了敗家子，心情壞到了極點，自然冇 有欣賞梅花的雅興。\\n\\n他原本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有一回，他爺爺去世，唸佛誦經的道士和眾 多前來悼唸的親朋好友鬨了三天，鬨得一屋人三天睡不著，瞌睡兮兮冇法辦正 事。獨有黃季渝好，瞌睡來了，也不管房間裡好多人在高談闊論，倒在沙發上就 呼啦呼啦打噗酣，睡醒了精神抖擻去辦事， 一屋人都羨慕他。可今天，他卻無論 如何睡不著。\\n\\n蔣巧兒在外間屋和紅丫頭輕言細語說話。紅丫頭原本是黃老爺院裡的，因為 人精靈，深得黃季渝喜歡，便被要到這邊來。蔣巧兒給她說的正是一些需要特彆 注意的事情。正說著有人進來報信說梁先生來訪大少爺。蔣巧兒冇聽說過梁先 生，一看他的名片：上海建華公司董事長梁永，忙進屋遞給黃季渝。黃季渝和他 在朝天門碼頭分手後，怕是有一段時間了吧， 一則自己爛事多，冇有心思，二則 人家辦的是工廠，與他的山貨百貨冇多大關係，三則僅僅在上海打了幾天交道， 知人知麵不知心，所以一直冇有去拜會，冇想到人家上門來了，頓時覺得不像個 重慶主人，忙說快請快請是稀客。\\n\\n梁永到了重慶一直在瞭解工廠複建的事情。當時，他把在上海的三家紡織廠全部遷往香港，是覺得內地條件差，運輸也不方便，就冇有聽從政府的動員，現 在到了重慶一看，上海、江浙、武漢的上千家工廠都遷到這裡來了，正在如火如 荼地建設以兵工、鍊鋼、機器、造船、紡織、化工為骨乾、中國抗戰工業命脈所 在的重慶綜合性工業區，心裡就有些後悔了。他派到香港去的人寫信告訴他，遷 去的工廠恢複建設工作擺起了，因為那兒的地皮太貴。他在重慶瞭解的情況是， 政府專門低價撥地給內遷工廠使用，便想將工廠從香港遷到重慶來。他來拜訪黃 季渝就是打聽此事。\\n\\n黃季渝將梁永接到堂屋落座，待紅丫頭送上煙茶，就笑嘻嘻地說：“抱歉得很，兄弟回渝這麼久冇來拜訪梁兄，倒勞梁兄上門，實在抱歉!”\\n\\n梁永雖和黃季渝相識不久，但在上海親眼目睹了他火燒豬鬃一幕，便非常欣 賞他的拳拳愛國之心和不畏強權的精神，生出了英雄相見恨晚的感慨，打算和他 好好合作乾一番事業。他見黃季渝如此客氣，便說：“季渝兄，我是行客，你是坐 客，行客拜坐客是應當的。我們之間就不要客氣了。季渝兄，我有件事想請教。”\\n\\n黃季渝說：“梁兄來重慶就是我黃某的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請講—— ”\\n\\n梁永問的是工廠遷渝用地的事。他說聽人講，四川省政府鑒於武漢一些地主 擅自哄抬地價，要挾內遷廠家，嚴重影響遷建工作，特在重慶設立遷川工廠用地 評價委員會，並製定若乾優惠辦法，如免收三成附加契稅等。\\n\\n梁永說：“重慶畢竟是國府所在首善之區，這個辦法就比香港、武漢好。我在香港遇到的就是地主漫天要價，動輒拒絕售地，苦不堪言啊!我想在重慶建廠， 把香港的設備材料轉過來。有你季渝兄在這兒，我們可以好好合作，為抗戰複興 多做貢獻。”\\n\\n黃季渝在上海遇到困難，人家素不相識竟援之以手，給他留下極好印象，心裡早有了惺惺相惜之意，忙興奮地接嘴說：“好得很!好得很!梁兄願在重慶生根 發展，兄弟定當鼎力相助!不知梁兄現在籌備得如何?有啥麻煩冇有?”\\n\\n梁永想聽的就是這句話。他叫人去跑了那個用地評價委員會，人家的答覆冇有錯，我們隻管評價不管供地，便又叫人去尋地主，尋得了拿去評價，很公平很 合理，可地主不乾，說是對不起了另有他用，氣得你吐血，明明是奇貨可居嘛!\\n\\n梁永說：“就是有麻煩來尋季渝兄啊!我叫人跑遍了近郊的江北南岸，遠一點的歌樂山、山洞也去了，想買一塊三十畝大小的、交通方便的平整一點的地。 唉!你們這地方啊怎麼多是坡坡坎坎嘛，好不容易遇到塊滿意的又被人家捷足先 登，遇到塊基本合適的呢人家又不願意去評價委員會，說多少就要多少，黑起一 張臉不準還價。”\\n\\n黃季渝說：“你找我就是想買地?”\\n\\n梁永說：“季渝兄人熟地熟有辦法嗎?”\\n\\n黃季渝想了想，想到自家的黃家花園要賣，地皮就寬得很，隨便拆一塊花園就有了，便脫口而言：“你看我這花園怎樣?”\\n\\n梁永嘿嘿笑，以為他開玩笑，說：“好啊!我就把你的黃家花園買了，變成梁 家花園，不準後悔啊!”\\n\\n黃季渝說：“你真的要買啊?那好，那好，我這就帶你去看看，反正我是保不 住了，賣給銀行不如賣給你。”\\n\\n梁永忙打斷他的話說：“且慢!且慢!你不會是在說真的吧?”\\n\\n黃季渝一聲長歎說：“哎!黃家花園真的保不住了!”\\n\\n梁永聽了他的一番解釋，不由自主也是一聲長歎，說：“冇想到季渝兄落到這 個地步!你當初在上海要是 …… ”\\n\\n黃季渝搶過話說：“我不後悔，一點也不後悔。我們黃家祖祖輩輩的為人就是 這樣，決不向強權低頭!決不當漢奸!家父家母和兄弟都支援我。我們賣了黃家 花園一定能贖回來!我們黃家決不會倒下!”\\n\\n梁永忙說：“季渝兄，你不用賣花園。銀行的欠款我幫你還。你放心，我的借 款冇有任何附加條件。”\\n\\n黃季渝心裡一陣熱，眼淚花花想哭。人家與你非親非故， 一開口就願意借一 大筆錢幫你，換成父子兄弟怕也要想幾天。他頓了頓，咳了兩聲，說：“謝謝梁 兄!不用了，不用了。你到重慶要買地要建廠正是花錢的時候。”\\n\\n梁永懇切地說：“這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n\\n黃季渝自然又堅決地推辭，冇有理由的巨大幫助不能輕易接受。事後黃季渝 並冇有把梁永的話當真，隻當人家是一片好心說的客套話，哪知道人家纔不是虛 情假意，真的跑去美豐銀行瞭解還貸情況。銀行放款部經理錢富杭打電話說：“黃 老闆，有人幫你還貸啊?你真是遇到活菩薩了!”黃季渝忙打電話給梁永，再一次 謝絕他的借款。\\n\\n錢富杭不想黃季渝還貸款，想幫人吃他的黃家花園賺外水，就把這個訊息告 訴了陳清明。陳清明想黃家花園想昏了， 一見梁永跳出來跟他作對，鼻子眼睛都 氣歪了，忙跑去找林煥然，要他無論如何製止梁永的行為。\\n\\n曾滬生正好在座。在上海的時候，林煥然並冇有看上曾滬生，讓他在監獄裡 多待了一天，後來又帶軍隊搶了他的生意。曾滬生對林煥然自然也是一肚子意 見，隻是敢怒不敢言。他原本冇想到重慶，以為和日本人關係不錯，想留在上海 繼續做外貿，哪曉得日本人纔沒當他是朋友，竟悄悄派青龍幫獨眼龍威嚇他，封 存他的產業。他一氣之下，變賣財產逃難到重慶。他是個八麵靈光的人，到了重 慶，主動討好林煥然和陳清明，還一口答應林煥然入股曾記山貨行的要求。林煥 然就改變了對他的看法，把他和陳清明當做主要幫手。\\n\\n曾滬生和梁永本來是好朋友，還受過人家好處，可在上海時，梁永擋了他的 財路，現在還火冒三丈，所以見提到梁永，便趁機上爛藥說：“梁永阿拉知道，他\\n\\n不是幫黃季渝而是要和林總經理對著乾，是和陳老闆對著乾，不能讓他得逞!”\\n\\n陳清明附和說：“平白無故做好事肯定不是好事!說不定啊是在悄悄打啥鬼主 意。曾老闆說得對，他就是跟我們作對!林總經理，我們絕不能讓他得逞!”\\n\\n林煥然正為黃季渝再次拒絕他入股生氣，正在打主意如何教訓他一下，讓他 乖乖地受製於建國公司，便嘿嘿一笑，說：“既然兩位老闆有這個意思，嘿嘿，兄 弟就照顧一下梁永。他不是正在找地皮建廠嗎?我們一起幫幫他好不好?”\\n\\n三人哈哈大笑。\\n\\n這一天，梁永看好一塊地，地主也同意去評價，就和地主一起有說有笑地來 到用地評價委員會。地主的地是祖上傳下來的，在南泉裡麵，平日雇給人耕種， 是坡地沙土，隻能種點包穀麥子，收不到幾個租，便想賣了做生意。他和梁永前 些天就來交了評價申請，今天是來拿結果的。梁永請人去看了那塊地很滿意，特 彆是地主冇有亂敲竹杠，願意按用地評價委員會的意見做，心裡十分高興，終於 要走出內遷複建的第一步了。\\n\\n二人興致勃勃來到評價委員會，找到經辦人員。經辦人員原先和他們打過交 道，一位和和氣氣的老先生。哪曉得今天不一樣，這人黑起張臉，惡聲惡氣地 說：“這塊地不準買賣!”說罷把他們的申報資料從視窗甩了出來。梁永和地主大 吃一驚，像是大冬天的被人劈頭蓋腦淋了一桶冷水。他們再三再四地問原因，人 家隻有一句話“政府擬征地不準買賣”,說完各自喝茶抽菸看報子，不拿正眼瞧 人。事後梁永才曉得，屁的個政府擬征地!是上麵有人打了招呼。\\n\\n黃季渝曉得了勸他：“梁兄，首善不首善就是這個樣子。你彆幫我了，要再幫 啊你彆想在重慶立腳。”\\n\\n梁永問：“為什麼?”\\n\\n他說：“這本經誰看不懂?是龜兒林煥然、陳清明在搗鬼啊!”\\n\\n梁永睜大眼睛說：“還是不明白。”\\n\\n他說：“林煥然鬼得很，把川劇的變臉功夫用到生意上來了。他表麵上打的是 政府旗號，喊的是抗戰複興的口號，實際上想控股我們私人公司，壟斷重慶山貨 業，替官僚資本謀取暴利。他收服了陳清明和曾滬生就來打我的主意，遇到我這 塊茅廁裡的石板又臭又硬堅決不乾，就拿我當眼中釘，非降服我不可。我們黃家 世世代代自主經營、本分經商，從來冇有屈服過任何強權。我黃季渝絕不做叛子 逆孫。他不舒服了，就專門跟我作對，時時處處整我，還連帶把幫我的朋友也整 了。所以你買不到地。”\\n\\n梁永幫黃季渝還貸款的事擺起了，自己買地的事也擺起了。\\n\\n陳清明曉得黃季渝不願接受梁永的幫助，決定把黃家花園賣給美豐銀行，便 樂滋滋地跑去找美豐銀行放款部經理錢富杭，請他到都郵街上的小洞天酒樓吃清 蒸肥頭魚。他知道錢富杭是上海人吃得清淡，又特彆愛吃魚蝦，每回請他吃飯，\\n\\n他舉起筷子就要說：“儂重慶啊隻有小洞天的清蒸肥頭魚可以一吃!”\\n\\n美豐銀行是重慶第一家中外合資銀行，成立於1921年。中方老闆康心如後來 花13萬銀元買下美方全部股份，將其改成中資銀行。1934年，康心如花49萬元修 建了鋼筋水泥的美豐銀行大樓，成為重慶首屈一指的標誌性建築。\\n\\n錢富杭是上海來的，到重慶冇有兩年，對重慶的事情很感興趣，所以在小洞 天酒樓一落座，也不管陳清明打的什麼鬼主意，就東南西北扯起重慶的城門來， 問為啥現在隻看到通遠門和東水門，未必老重慶隻有兩道門?邊問邊拈魚吃。\\n\\n陳清明生在重慶長在重慶自然曉得。他替錢富杭倒上酒，敬他一杯，笑嘻嘻 地說：“錢經理請邊喝邊聊。要說老重慶的城門得先說重慶的城牆。從秦朝到明朝 的1700多年，重慶修築了四次城牆。最早一次是戰國時期公元前314年，秦將張儀 修築巴郡江州城。三國時期公元226年，蜀國重慶守將李嚴再修江州城長16裡。 南宋嘉熙四年公元1240年，重慶知府彭大雅重建重慶城，城區擴大一倍，建有四 門。明朝洪武年間，重慶衛指揮使戴鼎修築的城牆高10丈，周長2667丈，建了九 開八閉17座門。所以重慶有個順口溜：開九門閉八門，九八一十七座門。”\\n\\n錢富杭聽得津津有味，問：“為啥開的開閉的閉呢?修了城門又不開啥意思?”\\n\\n陳清明笑著不回答，舉杯請酒，舉筷請菜，然後說：“你到重慶也看見了，重慶城三麵環江一路通陸地，與其他地方的城門自然不同。九開的城門好理解，是 過車過人的陸路。八閉的呢是水路，又叫水門，是專供城裡人取水之用的。清代 同治年間，重慶城接連發生大火。風水先生說是水門大開不能克火。官府便關了 八道水門。十年前，重慶商埠督辦公署為修朝天門碼頭拆了朝天門。後來，馬路 又修起來了，其他城門也陸續拆了，就剩下你今天看見的通遠門和東水門了。”\\n\\n陳清明說罷忙勸酒勸菜把話從城門扯開，免得這位財神爺裝著二百錢數不清 跟他談古論今擺空龍門陣，把正事甩到河對麵去了。喝了三杯酒，陳清明馬上提 起正事，說黃季渝這回栽了跟鬥怕是還不起你們銀行的貸款了，不曉得銀行打啥 主意?\\n\\n錢富杭說空話多得行，一說正事纔想起正事，哎喲一聲叫說：“儂不說阿拉差 點忘記了，黃老闆貸款的比期早過了，約好今天去他那兒的，對不起阿拉得走 了。得罪!得罪!改天我請客啊。”說著就要起身，陳清明一把按住他肩頭，說： “急啥子?我就要跟你說這個事。他的錢由我來還要不要得?”\\n\\n錢富杭兩隻眼睛綠眉綠眼地把他盯到。\\n\\n“你不相信?那我們這就上銀行開支票，把黃季渝的借據換出來。要不要得?” 錢富杭信了，又搖頭不信，說：“你的意思是…… ”\\n\\n“我的意思很簡單。黃家花園我買了!”\\n\\n錢富杭嘿嘿笑不開腔。\\n\\n陳清明問：“還是不信?”\\n\\n錢富杭說：“不是不信，拿你們重慶話說，儂這是開黃腔。哎，阿拉問儂，你 怎麼曉得他要賣花園?人家要是把地下的金子銀子挖出來還呢?”\\n\\n陳清明微笑著說：“這你就不如我清楚了，我們是多年的熟人。家有金銀，隔 壁有鬥秤。他有好多錢我還不清楚?他這回是死定了!翻不起身了!他不把黃家 花園拿出來頂賬我不姓陳!”\\n\\n錢富杭是紹興人，祖上是前清衙門裡的錢穀師爺。他的運氣不好，剛做了兩 年錢穀師爺就被辛亥革命革掉了，但師爺的秉性和本事還是有的。他一聽此話便 喝酒遮臉一想，明白了七八分，就放下酒杯，問：“陳老闆，儂準備怎麼買?”\\n\\n這話就有點見外了，要是存心幫忙呢就不該這樣說，而是說我幫你買就是 了，可見人家師爺的本事還藏在肚子裡冇有爛。陳清明這樣一想，自然就得提高 給人家的好處費，便笑眉笑眼地說：“這就要錢經理幫忙啊!事情辦成了，好處我 兩兄弟平分。”\\n\\n啥好處?有多少?陳清明並冇有說明，等於開了張空頭支票，可見他也不比 紹興師爺差好多，能夠說出這樣漂亮的話來。\\n\\n錢富杭聽了嘿嘿笑，獨自舉杯遮臉冇有答話。銀行遇到倒賬的事並不著急， 因為抵押品的價值往往高於貸款好幾倍。再說了，處理抵押品也是一件蠻有油水 的事，這是對經辦人而言。所以他見陳清明耍滑頭並不著急，黃家花園捏在自己 手裡他還搶得去?便嘿嘿一笑說：“好說!好說!阿拉先把銀行的規矩給儂講一 講。我們一起商量。”\\n\\n銀行倒賬的規矩是這樣的：第一請你還現金，這是事先就說好了的，以合同 為證；要是冇有呢就處理抵押品；處理辦法有三種， 一個是公開拍賣，二個是你 自己賣、銀行收錢，三個是銀行買，都是多退少補。三種辦法可以由債務人選 擇。這一點陳清明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怎樣公開拍賣、怎樣底下商量。這 是銀行的秘密，外人自然不清楚。這就得由錢富杭來說話了。他往哪邊說，哪邊 就占便宜。他往哪邊反起說，哪邊就吃虧。所以，陳清明答應平分好處，錢富杭 並冇有一句謝謝的話，因為這一半的好處是他自己賺的，並不是陳清明施捨的。\\n\\n錢富杭說了這麼多，最經典的幾句話自然冇有說。陳清明也懂事，自然也冇 有問。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你一言我一語，邊吃喝邊吹龍 門陣，熱熱鬨鬨的，像是可以穿一條褲子的幫死忙的兄弟。\\n\\n第二天，錢富杭帶了兩個人來到黃家花園。錢富杭畢竟是大銀行的先生，見 到黃季渝，以前是怎樣笑的還是怎樣笑，並冇有抹起張臉眼朝天；以前是怎樣鞠 躬的現在還是怎樣鞠躬，並冇有直進直出。\\n\\n相反，黃季渝倒是穩不起， 一見銀行的人來了，鼻子眼睛就是氣，臉色自然 不是那麼好看，說話的聲音自然也不是那麼悅耳。他一臉木然的樣子，開口就是 打人的棒棒話：“錢經理，我曉得你是來要錢的。跟你明說：要錢冇得!要花園拿\\n\\n去就是!”\\n\\n錢富杭追債討債辦得多，棒棒話黃腔話聽了當耳邊風，該笑還是要笑，該狠 嘛當然也要狠。他並不相信陳清明說黃季渝這回死定了的鬼話，認為黃季渝隻不 過是栽了個大跟鬥，摔得鼻青臉腫是有的，絕不至於傷筋動骨，說不定他哪天高 興了，把祖上窖在地下的金元寶挖出來，金光閃閃一大堆，嚇死你。\\n\\n所以，錢富杭依舊一個鞠躬，笑嘻嘻地說：“黃老闆言重了!錢某公務所在， 還請見諒!今天上門打攪， 一是對賬對物，二是商量善後。黃老闆要是忙，鄙人 改天再來。”\\n\\n這一席話叫軟打整，就像你惡狠狠地跟太極高手一個雙峰貫耳，想打他一個 狗吃屎，可人家側身一讓，順勢借你的莽力一推，你倒成了狗吃屎。\\n\\n好酒醉人，好話方人。黃季渝被人家的好話方起了，馬上察覺自己失態， 忙堆起笑容，招呼煙茶座位，拱拱手說：“錢經理見笑了。黃某這些天肝火上 躥，莫名火大。見諒!請問錢先生，我隻曉得錢莊倒賬是冇收抵押品，銀行是 個啥規矩?”\\n\\n重慶的銀行，除聚興誠銀行是1915年開辦的外，像美豐銀行、川鹽銀行、交 通銀行等都是近十年發展起來的，之前隻有錢莊銀號，所以像黃季渝這樣的大老 板也不太熟悉銀行的規矩。\\n\\n錢富杭冇有忙著作解釋，請黃季渝派人帶銀行來的二位去看看實物，然後把 倒賬的規矩一一講給他聽，末了，問：“黃老闆喜歡哪種處理方式?你是有權選擇 的。我聽你的。”\\n\\n黃季渝皺著眉頭說：“公開拍賣就算了，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還要打鑼放炮 滿城喊?我自己賣呢怕也不現實。我看就賣給銀行好了。銀行是怎麼估的?總不 至於還要我再補幾個錢吧?”\\n\\n錢富杭笑眯眯說：“那倒不至於。我們的賬出來了。我先給你說說銀行評估的 原則。第一，銀行不需要花園，得轉手再賣，要收10%的轉賣手續費；第二，銀行 隻收購花園的主體建築和地塊，其他的全部不要，歸你所有；第三，銀行要收取 30%的轉讓風險金；第四，銀行需承擔墊付大筆資金的利息，隻能按市價的80%計 價。黃老闆，你看我說清楚冇有?”\\n\\n錢富杭說完，從提包裡取出一份評估書，雙手遞給黃季渝。\\n\\n黃季渝也懶得看， 一翻就翻到最後一頁看結果，還好，還能退幾文。他叫賬 房先生拿去看。他的主意早就打好了，用花園抵賬就是了，也冇想過還要撈幾文 回來。他就是這個性格的人，大處精明小處糊塗。唐巴山唐大爺不曉得說過他多 少回，他就是不聽，還振振有詞地說：“你不懂。算這麼精做啥子?水清了魚都要 死，認真很了討人厭!給人家留點想頭嘛!”唐大爺嘴巴嘟起多高說：“你們文化 人歪歪道理多!”\\n\\n黃家花園就這樣從黃季渝手裡賣出去了。\\n\\n錢富杭轉個背就去找陳清明，按市價的70%把黃家花園賣給他。陳清明高興昏 了一口答應，除了馬上付款之外，還悄悄給了錢富杭一大筆好處費。錢富杭把陳 清明付的房款用黃季渝的名義還到銀行，又悄悄把評估書燒了。銀行收到黃季渝 的還款還問什麼?根本不曉得還有這一出偷梁換柱的戲。\\n\\n黃季渝自然也不曉得，等聽人說黃家花園已變成陳家花園時，已是水過三秋 的事晚了。\\n\\n這一天，陳清明和林煥然、曾滬生站在黃家花園大門口，望著大門上新掛上 去的“陳家花園”四個大字哈哈笑。曾滬生問：“原來那個牌子呢?”\\n\\n陳清明得意揚揚，一張臉笑得稀爛，說：“叫人甩到廁所墊腳去了!”\\n\\n大家哈哈笑。\\n\\n陳清明叫人買了上百掛火炮。他大聲說：“老子要把黃家的黴氣臭氣冤氣熏得 乾乾淨淨!放——火——炮—— ”\\n\\n隻聽劈劈啪啪一陣驚天動地亂響，頓時硝煙瀰漫黑了半邊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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