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遺夢
影像從一片洶湧的黑色海洋開始。
那不是普通的海。海水粘稠如墨，波浪不是藍色的，而是深紫色。天空中懸掛著三輪月亮——一輪血紅，一輪慘白，一輪暗綠，月光在海麵上投下詭異的光斑。
一條龍犬在波濤中掙紮。
它體型如牛，渾身覆蓋著五彩鱗片，四肢修長有力，爪如鷹鉤。頭部確實是犬的形狀，但吻部更長，牙齒更尖銳，眼睛是金色的豎瞳。它在海中奮力遊動，但海浪太大，每一次前進都被打回。
“那是混沌海，分隔人界與蠻荒的屏障。”霧隱族的聲音在影像中解說，“普通生靈無法渡過，海水本身就有侵蝕血肉的力量。渡海者雖有龍犬血脈，但尚未覺醒，渡海九死一生。”
影像中，龍犬的鱗片開始剝落。每剝落一片，就露出下麵血淋淋的皮肉，海水接觸傷口，發出嘶嘶的腐蝕聲。龍犬發出痛苦的嚎叫，但仍在前進。
它遊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它幾乎力竭。血流得太多，意識開始模糊。就在這時，海麵上起了霧。
乳白色的、濃得化不開的霧，從四麵八方湧來，包裹了龍犬。霧中有歌聲響起——就是剛才霧隱族唱的那種空靈歌聲。
“我們發現了它。”霧隱族說，“我們一族生活在混沌海的迷霧中，靠吞噬海霧中的靈能為生。我們從未見過陸地生物能遊到這裏。”
霧中浮現出幾十個霧隱族的身影。他們圍繞著龍犬，好奇地觀察。
“它快死了。”一個霧隱族說。
“但它在前進，方嚮明確。”另一個說。
“它要去對岸，去蠻荒之地。為什麽？”
龍犬勉強抬起頭，用盡最後力氣開口說話——它的聲音嘶啞，但確實是人類的語言：“我……要去……殺番王……救評皇……娶公主……”
霧隱族們沉默了。
“陸地的戰爭，與我們無關。”有族人說。
“但它快要死了。我們能救它。”
“救了又如何？它還是會死在海上，或者死在蠻荒。”
領頭的霧隱族——影像中他的形態更接近水母，透明飄逸——飄到龍犬麵前：“你為何而戰？”
龍犬的金色眼睛看著霧隱族：“為……承諾。我揭了皇榜，許了諾。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即使付出生命？”
“即使付出生命。”
霧隱族們又開始討論。影像沒有聲音，但能看到他們激烈地交流。最後，領頭者遊回龍犬身邊：“我們幫你渡海。但你要答應我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你成功，如果你獲得人身，如果你有了力量——你要幫我們一族，獲得在陸地上生活的形態。我們厭倦了永恒的漂流，我們想腳踏實地，想感受陽光，想……成為真正的生靈，而不是霧中的幽靈。”
龍犬艱難地點頭：“我……答應。以我……龍犬血脈……起誓。”
誓言立下的瞬間，海麵上出現了奇景。
所有霧隱族開始發光，身體從半透明變為實質，然後——他們開始解體。
不是死亡，而是主動分解。一個個霧隱族化作乳白色的光點，光點匯聚成一條發光的通道，從龍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海對岸。通道內部風平浪靜，外麵的海浪無法侵入。
“那是我們的本源之力。”現實中的霧隱族解釋，聲音裏有一絲顫抖，“每個族人貢獻一部分，可以暫時開辟一條安全通道。但代價是……我們會陷入長達百年的沉睡，直到重新吸收足夠的霧中靈能。”
影像中，龍犬沿著光之通道前進。它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霧隱族，金色的眼睛裏流下了淚水——不是比喻，是真的流下了金色的、珍珠般的淚珠。
淚珠落入海中，化作了三片七彩鱗片，飄浮在水麵上。
“那是龍犬的本命鱗，蘊含它最純粹的血脈之力。”霧隱族說，“它說，這三片鱗留給我們，作為誓言的憑證。無論它成功與否，將來它的血脈持骨鐲而來，可以取走鱗片，完成約定。”
龍犬渡過了混沌海。
影像切換到對岸的蠻荒之地。龍犬潛入番王營地，經過一番惡戰，最終咬下了番王的首級。它自己也身受重傷，五彩鱗片幾乎掉光，渾身是血。
但它成功了。
影像快進，龍犬叼著首級回到評皇國度，得到封賞，進入金鍾……最後，變成犬首人身的盤王。
“它沒有完全成功。”霧隱族的聲音低沉，“金鍾變化未完成，它永遠無法給我們完整的陸地之身。但我們不怪它——它盡力了。而且，它留下了鱗片，留下了希望。”
水麵上的影像消散。
現實中的水潭邊，霧氣又開始流動。霧隱族們圍攏過來，看著林硯。
“現在，你是三千年來第一個持骨鐲來到這裏的人。”領頭者說，“你可以取走一片鱗甲，壓製你的詛咒。但每取走一片，我們離陸地的夢就更遠一步——因為鱗片中的力量，也是維持我們存在的一部分。”
林硯愣住了：“如果我取走鱗片，你們會……”
“不會死，但會更虛弱，沉睡時間更長。”霧隱族說，“不過，如果你能集齊十二骨鐲，重啟金鍾，讓渡海者完成最終變身，那麽一切都可以逆轉。我們可以獲得真正的身體，你也可以解除詛咒。”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為了自己活命，取走鱗片，犧牲霧隱族；或者放棄鱗片，自己失明甚至死亡。
蘇瑤突然開口：“等等，你們說需要十二骨鐲共鳴才能喚醒鱗甲力量。但現在我們隻有一個骨鐲，就算取走鱗片，怎麽使用？”
霧隱族指向林硯脖子上的骨鐲：“每個骨鐲都有對應的啟用方式。盤姓鐲的啟用方式是……血。”
“血？”
“盤王與公主的第一個孩子，繼承的是盤王最純正的血脈。所以盤姓鐲需要用盤王子孫的血啟用。”霧隱族說，“但你不是盤王子孫，你的血無效。”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霧隱族飄到林硯麵前，伸出那隻有蹼的手，輕輕觸碰林硯左眼周圍的麵板，“你的眼睛裏，有詛咒之血。番王的血。雖然稀薄，但確實是蠻荒王室的血脈。”
“什麽？”林硯震驚。
“詛咒的本質，是番王用自己精血下的咒。詛咒侵蝕你的過程，也是他的血融入你身體的過程。”霧隱族解釋，“所以現在你的血，是混合血：大部分是人類血，但有一小部分是番王之血。”
“那有什麽用？”
“番王與盤王是死敵，他們的血互為克製。用番王之血啟用盤姓鐲，會產生劇烈的排斥反應，但也許……也許能強行激發鐲子的力量。”霧隱族說，“不過風險極大，可能會讓詛咒加速，也可能會讓骨鐲炸裂。”
林硯沉默了。
周文斌在後麵說：“林隊，要不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沒時間了。”林硯摸著自己越來越模糊的左眼，“而且，我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尋找解咒的方法。現在方法就在眼前，即使有風險，也要試試。”
他看向霧隱族：“告訴我具體怎麽做。”
霧隱族指向水潭中央的船：“上船，取一片鱗甲，放在骨鐲上。然後……刺破你的左眼，讓受詛咒的血滴在鱗甲和骨鐲的接觸處。”
“刺破眼睛？”蘇瑤驚呼。
“不是真的刺瞎，隻是取一滴眼血。”霧隱族說，“眼睛是詛咒侵蝕最深的地方，那裏的血濃度最高。用銀針刺破眼角，取一滴血就夠了。但會很痛，而且可能會暫時失明幾分鍾。”
林硯深吸一口氣：“好。”
霧隱族們讓開一條路。林硯脫下鞋襪（霧隱族說不能穿鞋上那艘船），赤腳走進水潭。
水冰涼刺骨，但走進去後，他發現水很淺，隻到膝蓋。他一步一步走向中央，水波蕩漾，水下的發光沙粒被攪動，泛起一片星光。
走到船邊時，他纔看清這艘船的細節。
船身不是木質，而是某種黑色的、光滑的材質，像是玉石，又像是角質。船上沒有任何工具，隻有一個凹槽，形狀正好可以躺下一個人形生物。
林硯伸手，從水麵上拿起一片七彩鱗甲。
鱗甲入手冰涼，但立刻開始發熱，表麵流轉著彩虹般的光澤。他小心地捧著鱗甲，回到岸邊。
按照霧隱族的指示，他將骨鐲從脖子上取下，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然後將鱗甲覆蓋在骨鐲的六個凹點之上。
“現在，取眼血。”霧隱族遞過來一根銀針——不知從何而來，針身細如發絲，針尖泛著藍光。
林硯接過銀針，手有些抖。他看向蘇瑤和周文斌，兩人都麵色蒼白，但對他點頭鼓勵。
他舉起銀針，對準自己的左眼角。
刺入的瞬間，沒有想象中的劇痛，隻有一種冰涼的觸感。然後，一滴血珠從眼角滲出——不是鮮紅色，而是暗紅色，幾乎發黑，在月光（不知從何而來的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血珠滴落，正好落在鱗甲與骨鐲的接觸點上。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骨鐲的六個凹點同時爆發出刺眼的紅光。鱗甲開始融化，化作七彩的液體，滲入骨鐲。骨鐲劇烈震動，發出高頻的嗡鳴，嗡鳴聲在溶洞中回蕩，震得晶簇都在顫抖。
林硯的左眼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跪倒在地，雙手捂眼，感覺有東西在眼球後麵蠕動、掙紮、試圖破出。
“撐住！”霧隱族的聲音傳來，“這是詛咒與鱗甲力量的對抗！撐過去，你就能贏得三年時間！”
林硯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摳進手掌。他的視野開始閃爍，左眼看到的景象完全扭曲——他看到了海洋，看到了龍犬，看到了霧隱族分解成光點，看到了金鍾內的盤瓠在痛苦翻滾……
然後，一切都停止了。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林硯喘息著，慢慢鬆開手，試探性地睜開左眼。
視力恢複了。
不，不止恢複——看得更清楚了。他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微塵，能看到岩壁上的每一道紋理，甚至能看穿薄霧，看到溶洞深處的結構。而且，左眼的色彩感知變得異常敏銳，他能分辨出數百種不同的灰度和色相。
“成功了？”蘇瑤跑過來扶起他。
林硯點頭，看向地上的骨鐲。
骨鐲變了。原本乳白色的鐲身，現在透出一層淡淡的七彩光澤，像是內部有虹光流動。六個凹點中，原本鑲嵌血珠的那個點，現在血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七彩鱗甲的虛影，在凹點中緩緩旋轉。
而另外五個凹點，依然空著。
“一片鱗甲，壓製一個詛咒階段。”霧隱族說，“你現在有三年時間。三年內，要找到其他骨鐲，找到其他鱗甲，或者……找到徹底解咒的方法。”
林硯撿起骨鐲，重新戴上。這一次，骨鐲不再是微溫，而是一種恒定的、舒適的體溫感，像是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謝謝你們。”林硯對霧隱族說。
“不用謝，這是誓言的一部分。”領頭霧隱族說，“但現在，你們該走了。取走鱗甲觸動了這裏的平衡，溶洞很快就會……”
他話沒說完，整個空間開始震動。
晶簇一根根斷裂，砸在地上粉碎。被封在晶體中的人影在晶體破碎的瞬間化為飛灰。水潭的水開始沸騰，那艘黑色的船緩緩下沉。
“從那邊走！”霧隱族指向空間另一側，那裏裂開了一道光縫，“那是捷徑，直通鳥翼峽！快！”
林硯三人來不及多想，衝向光縫。在進入光縫前的最後一刻，林硯回頭看了一眼。
霧隱族們手牽手，圍成一圈，開始唱起那首空靈的歌。他們的身體重新變得透明，逐漸消散在重新湧起的濃霧中。
“我們會繼續等待……等待誓言完成的那天……”
歌聲消散，霧隱族消失。
光縫在身後閉合。
林硯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岩洞口，外麵是陽光燦爛的峽穀。鳥鳴聲聲，清風拂麵。
他們出來了。
從溶洞秘徑，直接到達了鳥翼峽。
林硯看了一眼手錶——他們在溶洞裏隻待了兩小時，但感覺像是過了兩天。
左眼的清晰視野在提醒他，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而胸口骨鐲的七彩光澤，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像是一個承諾，一個開始。
但他們沒有時間喘息。
因為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岩壁上，他們看到了那個岩洞。
那個在1984年照片裏出現的岩洞。
洞口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而洞口的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幾副破碎的眼鏡。
一個生鏽的水壺。
還有一灘已經發黑、但依然能辨認出人形的……
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