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之海
林硯的第一個反應是把蘇瑤和周文斌拉到身後。
第二個反應是摸向胸口的骨鐲——它燙得幾乎要灼傷麵板,但同時也開始震動,發出一種低頻的嗡鳴。
晶體中那些睜眼的人影開始移動。不是打破晶體出來,而是在晶體內部活動,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蟲子。他們的嘴唇開合,說著無聲的話,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空間深處。
“他們在指路?”周文斌聲音發顫。
“或者是在警告。”蘇瑤緊握著手電,光束在那些詭異的人影間掃過。
林硯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空間最深處,晶簇的分佈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通道,通道盡頭隱約可見水光——不是地下河反射的光,而是真正的、波光粼粼的水麵,水麵上方還有霧氣繚繞。
海底溶洞裏有湖不奇怪,但有這樣明亮的水麵和霧氣,就極不尋常了。
骨鐲的震動頻率與那些晶體人影嘴唇開合的節奏開始同步。林硯突然明白了什麽——骨鐲不是預警危險,而是在與這裏的某種東西共鳴。
“跟著我,慢慢走過去。”林硯說,“不要看兩邊的人影。”
他們排成一列,林硯打頭,蘇瑤居中,周文斌斷後,小心翼翼地穿過晶簇森林。每經過一簇晶體,裏麵的人影就會轉動頭部,用空洞的眼睛追蹤他們。空氣中開始響起低語聲,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麵八方,從岩壁,從晶體,甚至從他們自己的腦海中直接響起。
低語用的語言古老而陌生,但林硯卻覺得耳熟——和昨晚在石台上聽到的番王詛咒的語言係出同源,隻是語調更柔和,更……悲傷。
終於,他們走到了水邊。
這不是一個地下湖,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水潭,直徑超過五十米。水質清澈得不可思議,能看到水下十幾米深,潭底鋪滿了發光的白色沙粒。水麵確實有霧氣,但不是蒸汽,而是一種乳白色的、像液態光一樣的物質,在水麵以上一米處緩緩流動、旋轉。
最令人震驚的是水潭中央的景象。
那裏懸浮著一艘船。
不是現代船隻,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古代船型。那是一艘用某種黑色木材製成的舟,船身細長,兩頭翹起,像一彎月牙。船上沒有帆,沒有槳,船體表麵刻滿了與崖壁皮質物上類似的六點紋路。
船是空的。
但船周圍的水麵上,漂浮著三片東西。
林硯用手電照去——那是三片巴掌大的、泛著七彩光澤的鱗片。不是魚鱗,更接近爬行動物的鱗,但質地晶瑩剔透,像是寶石雕琢而成。鱗片半沉半浮,隨著水波的蕩漾緩緩旋轉。
“那是什麽?”蘇瑤小聲問。
林硯也不知道。但他脖子上的骨鐲突然停止了震動和發熱,變得冰涼。同時,晶體中那些人影的低語聲匯成了一句話,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
“渡海者,接鱗甲。”
渡海者?鱗甲?
林硯猛然想起這一章的標題提示:龍犬渡海,獲贈三片鱗甲。
難道眼前這艘船、這些鱗片,就是當年盤瓠渡海時的……
還沒等他想清楚,水潭的水麵開始沸騰。
不是加熱沸騰,而是從潭底湧出無數氣泡,氣泡破裂時釋放出乳白色的霧氣,很快充滿了整個空間。霧氣濃鬱到連手電光都穿不透,三人隻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輪廓。
“抓緊繩子!”林硯大喊。
霧氣中傳來了聲音。不是低語,是歌聲。
空靈、縹緲、多聲部的合唱,用的語言與剛才的低語相同,但旋律優美得令人心碎。歌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隨著歌聲,霧氣開始凝聚成形。
一個個人影從霧中走出。他們身形修長,幾乎與人類無異,但麵板呈現出珍珠般的半透明質感,能看到麵板下淡藍色的血管網路。他們穿著用海藻、貝殼、魚皮製成的衣物,頭發是銀白色的,在水中般飄散。最特別的是他們的眼睛——沒有瞳孔,整個眼眶裏是兩團旋轉的、星雲般的光。
他們行走時,腳不沾地,懸浮在離地麵幾厘米的空中。
“霧隱族。”林硯想起資料裏的隻言片語,“傳說中生活在海霧中的神秘族群,曾幫助盤瓠渡海……”
一個霧隱族飄到林硯麵前。他(或者她,性別特征模糊)抬起手,手指細長,指間有蹼狀薄膜。
“渡海者的血脈。”霧隱族開口,聲音直接傳入腦海,不需要通過空氣振動,“但你身上……有詛咒的味道。”
“你們是霧隱族?”林硯試探著問。
“我們是守誓者。”霧隱族回答,“三千年前,我們與渡海者立下血盟:助他渡海,護他血脈。他予我們……上岸的夢。”
“上岸的夢?”
霧隱族集體發出了歎息般的聲音。那聲音裏有無盡的鄉愁。
“我們本為海民,生於波濤,葬於深淵。但萬年深海孤寂,我們開始渴望陸地,渴望陽光,渴望在實地上行走,而不是永遠漂浮。”領頭的霧隱族說,“渡海者答應我們,待他功成身就,將以**力為我們塑造人身,讓我們上岸生活。”
“但你們現在……”
“他失敗了。”霧隱族的聲音裏沒有怨恨,隻有深深的悲哀,“他雖渡海成功,雖立功受封,雖繁衍族群,但最後……他失去了人身。不,他從未真正獲得人身。金鍾七日,隻成半身,犬首人身,非人非犬,天地不容。”
林硯想起傳說:盤瓠要求將他放在金鍾內七晝夜,便可完全變成人形。但公主第六天就開啟金鍾,結果盤瓠身體變為人,頭還是犬首。
“所以你們永遠無法上岸?”
“不,我們仍在等待。”霧隱族看向水潭中央的船和鱗片,“渡海者留下了三片本命鱗甲,內含他未完成的變化之力。他說,當他的血脈麵臨滅族之危時,會有人持骨鐲而來,取走鱗甲,完成我們未竟之約。”
林硯摸向脖子上的骨鐲:“這個?”
“十二骨鐲之一,盤姓鐲。”霧隱族說,“但還不夠。需要十二鐲共鳴,才能喚醒鱗甲中的力量。而你現在……”他(她)的眼睛(那兩團星雲)凝視著林硯的左眼,“你的時間不多了。”
“詛咒已經開始,我知道。”林硯說,“三天內,我的左眼會失明。”
“不是失明。”霧隱族飄得更近,“是被替換。番王的詛咒正在將你的眼睛改造成‘咒眼’——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眼睛,但也會被那個世界看到。當改造完成,你將永遠困在兩個世界的夾縫中,非生非死。”
蘇瑤在後麵倒吸一口冷氣。
“有什麽辦法阻止?”林硯問。
“取走一片鱗甲。”霧隱族指向水潭中央,“鱗甲中的變化之力,可以暫時對抗詛咒的侵蝕。但每片鱗甲隻能用一次,持續時間……三年。”
和盤阿公說的一樣。
“三年後呢?”
“需要另一片鱗甲,或者……找到徹底解除詛咒的方法。”霧隱族說,“但那個方法,需要集齊十二骨鐲,重啟金鍾,讓渡海者完成最後的變身。而這幾乎不可能——十二骨鐲散落四方,有的被封印,有的被詛咒,有的……已經在錯誤的人手中。”
林硯沉默了片刻,問:“當年盤瓠渡海的具體經過,你們能告訴我嗎?這關係到我們能否找到其他骨鐲。”
霧隱族們對視(如果那兩團旋轉的光可以稱為對視的話),然後集體點頭。
領頭的霧隱族飄到水潭邊,伸手觸碰水麵。
水麵泛開漣漪,然後開始浮現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