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遺澤
前往忘憂湖的路比預想的更加漫長。
離開老祭壇後，隊伍一分為二：三名傷勢較重的隊員由周文斌護送，返回最近的集鎮就醫並聯係外界；林硯、蘇瑤、盤阿公、馮婉兒和堅持同行的趙小雨則繼續向東北方進發。臨別前，林硯將衛星電話留給周文斌，要求他每隔六小時嚐試聯係一次，如果連續兩次無法接通，就立即上報情況並請求支援。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一處山澗旁紮營。
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山林間的寒意。盤阿公的狀況令人擔憂——他在老祭壇儀式中耗費了太多精氣，如今須發皆白，臉上皺紋深如溝壑，原本矍鑠的眼神也變得渾濁。但他拒絕休息，堅持要告訴林硯關於骨鐲的完整真相。
“十二骨鐲，並非番王所造。”老人裹著毛毯，聲音沙啞卻清晰，“而是評皇所賜。”
林硯正在檢查馮婉兒交給他的馮姓骨鐲，聞言抬起頭：“評皇？傳說中不是番王用自己肋骨製作骨鐲，注入詛咒之血嗎？”
“那是後世的訛傳，也是詛咒扭曲記憶的結果。”盤阿公咳嗽兩聲，趙小雨連忙遞上水壺。他喝了一口，繼續道：“真正的曆史，藏在各姓祖傳的《過山榜》副本裏，但每一份副本都殘缺不全，隻有將所有副本拚合，才能看到全貌。我活了六十二年，也隻見過三份。”
他從隨身的布囊裏取出三片泛黃的獸皮，每片約巴掌大小，邊緣有燒灼痕跡，顯然是從更大的獸皮上撕下的。獸皮上用暗紅色的顏料寫著古老的瑤文，筆畫如刀刻。
“這是盤、李、趙三姓的《過山榜》殘片。”盤阿公將三片獸皮拚在一起，缺口處並不能完全吻合，但能看到部分連續的文字，“你們看這裏——”
林硯湊近篝火，藉助火光閱讀。他的古瑤文水平有限，但大致能看懂關鍵部分：
“……盤瓠立功，評皇踐諾，以公主妻之。然人犬相合，朝野非議。皇問於太卜，太卜曰：‘需以盤瓠之骨，製十二信物，分賜十二姓，血脈相連，方可鎮四方非議，保子孫安寧。’”
“盤瓠聞之，自斷一肋，折為十二段，交於匠人。匠人以秘法雕琢，每鐲刻六星，對應天地**。鐲成之日，天生異象，白日現七星，夜月泛虹光。”
“皇遂賜姓：盤、沈、包、黃、李、鄧、周、趙、胡、唐、雷、馮。各賜一鐲，曰：‘此乃汝等始祖之骨所化，具通靈之力。善用者可禦獸、可療傷、可祈雨、可辨忠奸。然需謹記，骨鐲之力源於血脈，血脈愈純，力愈強。若血脈斷絕，鐲亦失光。’”
“十二姓拜謝，各執一鐲，攜家眷入南山。自此，瑤族始成。”
林硯讀完，心中震撼：“所以骨鐲原本是盤瓠送給子孫的祝福之物，擁有各種異能？”
“正是。”盤阿公點頭，“每個骨鐲對應一姓，也對應一種特殊能力。盤姓鐲的能力是‘感應’——能感應其他骨鐲的位置，能預警危險，能與佩戴者的血脈共鳴。這也是為什麽你能在溶洞、在祭壇，一次次被骨鐲指引。”
林硯摸向胸口的盤姓骨鐲，那溫潤的觸感此刻有了新的含義。這不是詛咒媒介，而是祖先遺澤。
“那馮姓骨鐲的能力是什麽？”蘇瑤問。
馮婉兒接過話頭：“根據家族記載，馮姓骨鐲的能力是‘鎮魂’。七星塔之所以能鎮壓巫師魂魄，就是因為塔基下埋著馮姓骨鐲。但骨鐲必須由馮姓血脈佩戴才能發揮最大效力，所以我從小就被選為守鐲人。”
她展示手腕上的鐲印——骨鐲雖然交給了林硯，但她的麵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六點印記。“現在骨鐲離開了七星塔，塔的封印力量正在減弱。我們必須趕在月圓之夜前回去，用我的血重新啟用塔內的替代封印。”
“其他骨鐲的能力呢？”林硯追問。
盤阿公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出了血絲。趙小雨慌忙為他拍背，老人擺擺手，繼續說道：“我見過的三份殘片，隻記載了四個骨鐲的能力：盤姓感應，馮姓鎮魂，李姓‘禦獸’，趙姓‘療傷’。其餘八種，需要找到對應的《過山榜》殘片才能知曉。”
“那詛咒又是怎麽附到骨鐲上的？”蘇瑤記錄著這些資訊，筆尖快速移動。
“番王死後，他的大巫祝實施了報複。”盤阿公的眼神變得陰鬱，“巫師用邪術將番王的十二滴心頭血，分別侵染了十二個骨鐲。從此，祝福變成了詛咒，異能變成了禍根。骨鐲依然保留著原本的能力，但使用時必須承受詛咒的反噬。使用越多，詛咒侵蝕越深，最終佩戴者會變成詛咒的傀儡。”
林硯想起鳥翼峽岩洞裏，陳靜筆記中提到的“它在跟我說話，它說它寂寞，它想出來”。那就是詛咒反噬的跡象。
“有沒有辦法淨化骨鐲，去除詛咒？”林硯問。
盤阿公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眼中跳動。“傳說有，但從未有人成功。需要集齊十二骨鐲，在盤瓠真身所在之地，舉行‘歸魂大典’。但真身在哪裏？歸魂大典如何舉行？這些都沒有記載。而且……”他看向林硯，“你現在體內已經有了詛咒和鍾魘印記，就算找到方法，你也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
林硯的左眼適時傳來刺痛，像是在提醒他時間的緊迫。他按住眼睛，深呼吸：“至少現在有了方向。第一步，集齊骨鐲；第二步，找到盤瓠真身；第三步，舉行歸魂大典。總比等死強。”
馮婉兒輕聲說：“馮家的《過山榜》殘片可能還在七星塔裏。塔頂有一個密室，隻有馮姓血脈能開啟。如果我們能進入密室，也許能找到更多線索。”
就在這時，山澗裏起了霧。
不是自然的水霧，而是乳白色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霧氣，從溪流上升起，迅速彌漫整個營地。林硯立刻認出——這是霧隱族的霧。
“他們來了。”他站起身，手按在骨鐲上。
霧氣中，三個朦朧的身影緩緩浮現。依然是珍珠般的半透明麵板，銀白色長發，星雲般的眼睛。但這次來的霧隱族隻有三人，而且形態比在溶洞中見到的更加凝實，幾乎能看到五官的輪廓。
“渡海者的血脈持有者。”為首的霧隱族開口，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我們又見麵了。”
“你們一直在跟蹤我們？”林硯警惕地問。
“不，我們在守護。”霧隱族說，“自從你們離開溶洞，我們就分出一部分靈識跟隨。這片山林中，不隻有我們在尋找骨鐲。”
“什麽意思？”
霧隱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盤阿公：“守誓者，你剛才說，需要集齊十二骨鐲才能舉行歸魂大典。但你沒有說全——歸魂大典需要兩樣東西：十二骨鐲，以及‘守誓者之血’。而守誓者，必須是盤姓、馮姓、李姓、趙姓四脈中，至少三脈的族長共同主持。”
盤阿公臉色一變：“你……你怎麽知道？”
“因為霧隱族曾見證過第一次歸魂大典的嚐試。”霧隱族的聲音帶著悠遠的回憶，“三百年前，有四姓族長試圖集齊骨鐲，淨化詛咒。他們找到了七個骨鐲，舉行了不完整的儀式。結果……儀式失敗，四位族長當場死亡，七個骨鐲散落四方，再也無人敢嚐試。”
篝火旁一片寂靜，隻有木材燃燒的劈啪聲。
“你為什麽告訴我們這些？”林硯問。
“因為我們需要你們成功。”霧隱族說，“渡海者（盤瓠）承諾給我們上岸的形態，但這個承諾隻有在他完整歸魂後才能實現。你們淨化骨鐲，舉行歸魂大典，讓他魂魄合一，他才能履行諾言。”
“所以你們會幫助我們？”
“會，但有條件。”霧隱族的星雲眼睛盯著林硯，“第一，你們必須承諾，在盤瓠歸魂後，優先完成我們的心願。第二，在尋找骨鐲的過程中，我們需要借用骨鐲的力量——每個骨鐲被淨化後，會釋放出一部分盤瓠的原始力量，我們要吸收這些力量，維持我們的存在。”
林硯與其他人交換眼神。盤阿公微微點頭，馮婉兒也輕聲說：“可以答應，但要有約束。”
“如何約束？”
盤阿公從懷中取出一片龜甲，咬破手指，用血在龜甲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號：“這是血誓符。以血為媒，以魂為證，違背誓言者，血脈斷絕，魂魄永困。”
他將龜甲遞給霧隱族：“你們也需滴上你們的‘本源靈液’。”
霧隱族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指——他們的指尖滲出乳白色的、發光的液體，滴在龜甲上。血液與靈液混合，符號亮起紅光，然後隱入龜甲內部。
“誓約成立。”盤阿公說，“現在，告訴我們，還有誰在尋找骨鐲？”
霧隱族收回手指：“鍾魘，你們已經知道。但它不是唯一的威脅。番王巫師雖然被分屍鎮壓，但他的信徒從未消失。三千年來，有一支秘密教派‘黑骨會’，一直在尋找骨鐲，試圖用骨鐲的力量複活巫師，重建番王國度。”
“黑骨會……”林硯想起在資料中見過的名詞，那是一個被學術界認為是虛構的邪教組織。
“他們真實存在，而且勢力龐大。”霧隱族說，“過去三百年，至少有四個骨鐲落入他們手中。你們要集齊十二鐲，就必須從他們手裏搶奪。”
“哪四個？”馮婉兒急切地問。
“不清楚。黑骨會對骨鐲的保管極其嚴密，我們隻能感應到骨鐲的大致方位，無法確定具體位置。”霧隱族說，“但我們可以告訴你們下一個骨鐲的線索——李姓骨鐲，在‘百獸穀’。”
“百獸穀？”蘇瑤在地圖上搜尋，“瑤山南麓，有一個自然保護區叫百獸穀，以野生動物繁多著稱。”
“李姓骨鐲的能力是禦獸。”盤阿公恍然，“所以它很可能在百獸穀深處，被獸群守護。”
霧隱族點頭：“但要小心，黑骨會也知道這個線索。他們很可能已經派人前往。你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拿到骨鐲。”
說完，三人的身影開始變淡，霧氣也開始散去。
“等等！”林硯喊道，“你們剛才說，每個骨鐲被淨化後會釋放盤瓠的原始力量。淨化需要什麽條件？”
霧隱族最後的聲音飄來：“需要‘對應姓氏的純淨血脈之血’，以及‘無垢之水’。無垢之水，就是從未被汙染的地下泉眼湧出的第一捧水。忘憂湖底，就有一處無垢泉眼……”
聲音消散，霧氣退去，山澗恢複清澈。
營地裏，五人麵麵相覷。
資訊量太大了。
“所以計劃要調整。”林硯整理思路，“第一，先去忘憂湖，加固七星塔封印，拿到馮家的《過山榜》殘片，並取得無垢之水。第二，前往百獸穀，尋找李姓骨鐲，同時要防備黑骨會。第三，集齊更多骨鐲，尋找淨化方法。”
盤阿公歎氣：“時間太緊了。月圓之夜隻剩兩天，我們必須明晚前到達忘憂湖。百獸穀距離忘憂湖有八十公裏山路，至少需要三天行程。而且……”他看向林硯的左眼，“你的詛咒，還能撐多久？”
林硯閉眼感受了一下：“鱗甲的力量在持續減弱，左眼的視野已經開始出現黑斑。如果沒有新的骨鐲力量補充，最多……七天。”
七天。要完成這麽多事，幾乎不可能。
“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馮婉兒站起來，“我現在就繪製通往忘憂湖的捷徑地圖。有一條獵人道，雖然險峻，但可以把路程縮短到一天。”
她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其他人圍攏觀看，篝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扭曲晃動，像一群正在密謀的幽靈。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營地外五十米的樹冠上，一隻黑色的烏鴉正靜靜蹲著，血紅色的眼睛盯著營地裏的每一個人。
烏鴉的腳上，係著一根細細的銀鏈。
鏈子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的森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