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夜的回溯
林硯最終做出了選擇。
“我穿。”他說,“但你要先放開所有人,讓他們退到祭壇之外。”
盤阿公笑了:“可以。但隻放開五個,新娘要留下。婚禮需要新娘。”
他揮了揮手,除了趙小雨,其他五名隊員身上的繩子自動脫落,額頭的黃符飄落。他們茫然地站起來,眼神依舊空洞,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蘇瑤和周文斌趕緊衝上去,把他們拉下祭壇,帶到安全距離。
林硯走上祭壇。腳下的青石板冰涼,每一塊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他走到盤阿公麵前,接過那套婚服。
觸碰到婚服的瞬間,左眼傳來劇痛。這一次,不隻是疼痛,還有海量的記憶碎片強行湧入——
紅燭、喜字、喧鬧的人群。
宮殿裏張燈結彩,賓客滿座。評皇高坐主位,麵帶微笑。公主穿著華麗的嫁衣,蓋著紅蓋頭,由侍女攙扶著站在殿中。
而新郎……犬首人身的盤王,穿著和林硯手中一模一樣的婚服,頭戴新郎冠,站在公主身邊。他的犬首上,竟然也戴著一朵大紅花,看起來既莊嚴又滑稽。
這是三千年前的婚禮現場。
記憶的視角很奇怪,像是林硯既在旁觀,又是當事人。他能感受到盤王的情緒:喜悅、緊張、對未來的期盼,還有一絲絲不安——變身未完全的隱患,始終像陰影般籠罩心頭。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每進行一步,盤王都能感覺到自己的人魂更穩固一分,犬的特征在緩慢消退。也許,婚禮的喜慶之氣,真的能幫助他完成最後的蛻變。
送入洞房。
記憶跳轉到新婚之夜。宮殿深處的婚房,紅燭高燒,錦被繡枕。公主坐在床邊,紅蓋頭還沒掀開。盤王站在她麵前,猶豫著。
“公主……”他開口,聲音還有些犬類的嘶啞,“我……我這樣子,你真的不介意嗎?”
蓋頭下傳來輕柔卻堅定的聲音:“你是我的夫君,無論什麽樣子,都是我的夫君。揭蓋頭吧。”
盤王顫抖著手,揭開了紅蓋頭。
公主的臉露了出來。她很美,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美貌,而是她額間的一點紅痣——那是一顆天生的硃砂痣,正好在眉心,讓她平添了幾分聖潔。
四目相對。
盤王從公主眼中看到了真誠、愛意和接納。他的心融化了,人魂在這一刻徹底穩固。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犬首都在發生變化,骨骼在重組,皮毛在褪去……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淒厲的鴉啼。
紅燭的火苗突然變成綠色。
婚房的溫度驟降,牆壁上凝結出霜花。
公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額間的那點紅痣,開始變化——從鮮紅色變成暗紫色,然後向外延伸,長出細密的紋路,像樹枝分叉,又像血管暴起。紋路爬滿她的額頭,向臉頰蔓延。
“啊——”公主捂住額頭,痛苦地倒地。
盤王想扶她,但發現自己動不了。整個婚房被無形的力量禁錮,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窗戶被風吹開,一個黑影飄了進來。
那是一個穿著黑袍、戴著鳥首麵具的巫師。他的身形飄忽,像沒有實體。他手中拿著一根骨杖,杖頭掛著一串人類指骨做成的風鈴。
“番王麾下,大巫祝。”巫師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摩擦,“盤瓠,你以為殺了王上,一切就結束了?王上臨死前,以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下了三道血咒。第一咒在你身上,讓你永世難全;第二咒在公主身上,讓她血脈蒙汙;第三咒……在這婚房之中,讓你們的新婚之夜,成為詛咒的溫床!”
他舉起骨杖,指向痛苦掙紮的公主:“看好了,這是‘婚誓暗影咒’。從此以後,公主的血脈將永遠帶著詛咒的印記。她的子孫後代,每逢婚嫁喜事,必生災禍。夫妻不和,家宅不寧,子嗣艱難……這是番王送給你們的新婚賀禮!”
骨杖頂端的指骨風鈴瘋狂搖動,發出刺耳的響聲。公主額間的紋路越來越深,最後竟然脫離麵板,浮在半空,凝聚成一個扭曲的符號,然後“咻”一聲鑽回了她的眉心。
這一次,紋路不再浮於表麵,而是沉入了麵板之下,肉眼幾乎看不見,但詛咒的力量已經種下。
“不——”盤王嘶吼,強行衝破禁錮,撲向巫師。
但巫師已經化作黑煙,從視窗消散。隻留下最後一句話在房中回蕩:
“詛咒已立,生生世世,永不消散!除非……你們能找到‘解咒三物’:番王心頭血、公主真心淚、盤王完整魂。但可能嗎?哈哈哈……”
笑聲遠去。
紅燭恢複正常,溫度回升。
但一切都變了。
盤王抱住昏迷的公主,看著她額間那若隱若現的暗紋,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記憶在這裏中斷。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穿上了那套婚服。盤阿公正拿著新郎冠,要戴在他頭上。
“你看到了,對嗎?”盤阿公的聲音恢複正常,雖然眼睛還是純白,“婚禮夜的真相。番王的詛咒,從新婚之夜就開始了。”
“所以你現在做的,是要重複那個被詛咒的婚禮?”林硯避開新郎冠。
“不,是要完成它。”盤阿公說,“三千年前,婚禮被詛咒打斷,沒有完成最後的‘合巹之禮’。詛咒因此有了可乘之機。現在,我們要重新舉行婚禮,完成當年未完成的儀式,用完整的婚禮之力,暫時封印詛咒。”
他指向懸浮的花轎:“新娘已經準備好。她是公主血脈的後人,額間也有隱紋,是詛咒的載體。隻有你和她完成婚禮,才能啟用她體內的公主血脈,然後用你的血(帶有盤王祝福和番王詛咒的混合血)與她結合,形成‘陰陽平衡’,壓製詛咒三年。”
三年。又是三年。
林硯看向花轎。轎簾再次掀開一角,這次他看清了——新孃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細長,但指甲是黑色的。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骨鐲。
又一個骨鐲。
“她是誰?”林硯問。
“馮姓的女兒。”盤阿公說,“忘憂湖七星塔馮姓的獨女,馮婉兒。她三歲時,額間出現了隱紋,家族就知道她是詛咒的傳承者。按照祖訓,她必須終身不嫁,守在塔中,用七星塔的陽氣鎮壓詛咒。但一個月前,她突然失蹤,再出現時,就成了這樣。”
馮婉兒。馮姓骨鐲的守護者。
林硯突然明白為什麽骨鐲會指引他們去忘憂湖了——骨鐲感應到了主人的危機。
“她現在……還活著嗎?”
“半生半死。”盤阿公的聲音帶著悲哀,“詛咒徹底啟用了,她在承受公主當年的痛苦。隻有完成婚禮,用你的血中和詛咒,她才能暫時恢複。否則,三天之內,她就會變成完全的詛咒傀儡,所到之處,喜事變喪事,姻緣變孽緣。”
林硯沉默。他看向祭壇下,蘇瑤和周文斌正照顧著五名剛剛恢複神智但依舊虛弱的隊員。趙小雨還躺在石台上,眼神哀求。
還有他左眼裏越來越強烈的異物感,腦子裏鍾魘的低語。
這一切,都需要一個解決方案。
“好,我完成婚禮。”林硯最終說,“但我要先知道完整的儀式內容,以及……儀式之後,我和她會怎麽樣。”
盤阿公點頭:“儀式有三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我會代評皇和盤王),夫妻對拜。然後,合巹交杯,飲下混合了你和她的血的酒。最後……送入洞房,但不需要真正圓房,隻需要在洞房內共處一夜,讓陰陽之氣交融即可。”
“之後呢?”
“之後,詛咒會被壓製三年。馮婉兒可以恢複正常,回到七星塔繼續鎮壓骨鐲。而你……你會繼承一部分詛咒之力,但也會獲得對應的抵抗力。你的左眼會穩定下來,鍾魘的入侵會被暫時驅逐。”
聽起來合理。但林硯總覺得哪裏不對。
“阿公,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之前一直警告我不要碰這些事,現在卻主動推動婚禮。”
盤阿公的白色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因為時間不夠了。鍾魘已經蘇醒,番王的詛咒在加速蔓延。如果不盡快壓製,不出七日,整個瑤山地區都會受到影響。我是守誓者,我的使命就是在關鍵時刻,做出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馮婉兒是我的侄孫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這個理由說服了林硯。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