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異樣
回營地的路上，林硯的左眼開始出現幻視。
起初隻是視野邊緣閃爍的光斑，像壞掉的攝像頭感測器上的噪點。但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營地，那些光斑開始凝聚成形——模糊的人影，穿著古老的婚禮服飾，在林中穿梭，時隱時現。他們手捧紅色綢緞，頭戴銀飾，口中哼唱著喜慶卻又詭異的調子。
“林隊，你臉色很差。”蘇瑤擔憂地看著他，“你的左眼……瞳孔在擴散。”
林硯停下腳步，從揹包裏掏出小鏡子。鏡中的自己左眼瞳孔確實比右眼大了一圈，而且虹膜的顏色正在從棕色向暗金色轉變。更可怕的是，眼白部分出現了極細的紅色血絲，這些血絲不是雜亂分佈的，而是有規律地交織成某種紋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圖騰。
“是詛咒在加速。”林硯放下鏡子，聲音沙啞，“鍾魘的那一擊，打破了鱗甲力量的平衡。”
周文斌遞過水壺：“我們加快速度，回到營地讓阿公看看。他或許有辦法。”
三人加快腳步。林間的幻視越來越嚴重，林硯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聽到遠處傳來敲鑼打鼓和人群的歡笑聲。但每當他想仔細聽清或看清時，那些聲音和影像又像煙霧一樣散去。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幻覺。
這是記憶。
三千年前那場婚禮的記憶，正通過詛咒和鍾魘的入侵，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下午三點，他們終於看到了營地的輪廓。但不對勁——太安靜了。正常情況下，留守的李誌剛和其他隊員應該在外圍工作，發電機的聲音也應該清晰可聞。但現在，營地死寂一片，連鳥叫聲都沒有。
“出事了。”林硯示意蘇瑤和周文斌放慢腳步，從揹包側袋抽出匕首。
他們小心翼翼地接近營地邊緣。帳篷都還完好，裝置也整齊地擺放著，但沒有人。工作區的折疊桌上還攤開著地圖和筆記本，一支筆滾落在地，筆帽都沒蓋。
“李誌剛！”周文斌壓低聲音喊道。
沒有回應。
林硯示意兩人分開搜尋。他自己走向盤阿公的帳篷，掀開門簾——
空的。睡袋整齊疊放，水煙筒靠在角落，但人不見了。
更奇怪的是，帳篷中央的地麵上，用某種白色粉末畫了一個複雜的圖案。林硯蹲下細看，認出那是瑤族巫術中的“尋蹤符”，用來追蹤人或物的去向。圖案中心放著一片幹枯的樹葉，葉脈上沁著暗紅色的斑點。
是血。
林硯伸手想觸碰那片葉子，指尖剛靠近，葉子突然自燃，燒成一撮灰燼。灰燼在帳篷內無風自動，旋轉著組成一行字：
“速來老祭壇 他們在等你”
字跡維持了三秒，然後散落。
老祭壇？林硯想起盤阿公提過，在營地東北方兩公裏處，有一個廢棄的古老祭壇，是瑤族先民祭祀山神的地方，已經幾十年沒人用過了。
為什麽去那裏？
他退出帳篷，蘇瑤和周文斌也回來了，兩人都麵色凝重。
“所有帳篷都空了，但個人物品都在，不像是主動撤離。”蘇瑤報告，“我在李誌剛帳篷裏發現了這個。”
她遞過來一台衛星電話。螢幕亮著，停留在最近通話記錄頁麵。最後一條撥出記錄是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撥出的號碼是一串亂碼，通話時長三分十四秒。
“我回撥了，提示是空號。”蘇瑤說。
周文斌則舉著一個筆記本：“我在工作區發現的，壓在杯子下麵，應該是故意留的。”
林硯接過翻開。是李誌剛的字跡，但寫得非常潦草，像在極度緊張或神誌不清的狀態下寫的：
“上午十點，阿公突然說聽到鼓聲，我們都聽不到。他臉色大變，說要準備什麽儀式。然後……然後帳篷外來了人。看不清臉，穿著古代衣服，抬著轎子。阿公說那是‘接親隊’，必須跟著去，不然會有大禍。我們都看到了……轎子是空的，但轎簾在動，像是有人坐在裏麵。
阿公讓我們都去老祭壇，說要在那裏‘完成婚禮’。我不明白，但阿公的樣子很嚇人，眼睛全白了。我們隻能跟著去。
林隊，如果你回來看到這個，不要來找我們。轎子裏的東西……它在看著我。我知道它在看著我。它的眼睛……和你昨天描述的一樣。
跑，快跑——”
後麵的字跡被一道長長的劃痕抹去，像是筆突然脫手。
林硯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
“去老祭壇。”他說。
“可是李誌剛讓我們跑……”周文斌猶豫。
“阿公和隊員們都在那裏，我們不能丟下他們。”林硯摸了摸胸口的骨鐲，它正在微微發燙，指向東北方向，“而且，這很可能和婚禮夜的詛咒有關。我們必須麵對。”
三人簡單補充了裝備：更多的電池、繩索、急救包，還有林硯特意帶上的那台1984年的老相機和血紅色膠片。然後，沿著林間小徑向東北方進發。
越靠近老祭壇，林硯左眼的幻視越嚴重。現在不隻是光斑和模糊人影，他能清晰地看到一條由紅色花瓣鋪成的路，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密林深處。花瓣很新鮮，還帶著露水，但現實中他們踩到的是落葉和泥土。
還有音樂。喜慶的嗩呐和鑼鼓聲，從前方傳來，時遠時近。
“你們聽到了嗎？”林硯問。
蘇瑤和周文斌對視，搖頭：“隻有風聲和鳥叫。”
果然，隻有他能聽到。
二十分鍾後，他們到達了老祭壇。
這是一片林間空地，中央有一個用青石板壘成的圓形平台，直徑約十米，平台邊緣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著不同的動物圖騰：龍、鳳、虎、豹、蛇、鷹……以及犬。
祭壇上，盤阿公和六名留守隊員都在。
但他們現在的狀態，讓林硯心髒驟停。
所有人都穿著紅色的古代禮服，男隊員穿著類似新郎官的裝束，女隊員（包括蘇瑤的替補，一位叫趙小雨的研究生）穿著鳳冠霞帔。他們跪在祭壇邊緣，低著頭，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每個人額頭上都貼著一張黃符，符上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號。
盤阿公站在祭壇中央，他也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法袍，頭戴高冠，手裏捧著一個木盒。但他的眼睛……確實如李誌剛所說，眼白完全占據了眼眶，看不到瞳孔。他的嘴唇在快速開合，念誦著無人能懂的咒文。
最詭異的是祭壇上空。
懸浮著一頂花轎。
真正的、古代婚禮用的四抬花轎，轎身漆成暗紅色，轎簾上繡著鴛鴦和蓮花。轎子沒有支點，就那樣懸在離地兩米的空中，微微搖晃。轎簾緊閉，但裏麵確實有東西——轎簾時不時被從裏麵頂起，凸出一個個手掌或臉部的形狀。
“阿公！”林硯喊道。
盤阿公的念誦聲戛然而止。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純白的眼睛“看”向林硯三人。然後，他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完全不符合他平時溫和慈祥形象的、扭曲而狂熱的笑容。
“來了……新郎來了……”他的聲音變了，變成了男女混合的重音，“三千年的婚禮……終於可以繼續了……”
“阿公，你在說什麽？放開他們！”周文斌想衝上祭壇，被林硯一把拉住。
“他不是阿公了。”林硯盯著盤阿公，“或者說，不完全是。有什麽東西附在他身上。”
盤阿公（或者說附在他身上的東西）咯咯笑了起來，那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聰明……不愧是選中的人。但你隻對了一半……我不是‘附身’，我是‘蘇醒’。盤阿公這一脈，本就是婚禮的守誓者，代代相傳的使命就是在這一天……完成未盡的儀式。”
“什麽儀式？”林硯問，同時觀察著祭壇的佈局，尋找解救隊員的機會。
“三千年前的婚禮……盤王與公主的大婚……被番王的詛咒打斷的婚禮。”盤阿公舉起手中的木盒，“詛咒在婚禮最喜慶的時刻降下，讓新婚之夜蒙上永世的陰影。而守誓者的任務，就是在詛咒再次活躍時，重新舉行婚禮，用喜氣衝煞氣，用新生壓死寂。”
他開啟木盒。
裏麵是一套婚服。男式的，暗紅色綢緞，繡著金線，但款式極其古老。婚服上放著一頂新郎冠，冠上鑲著一顆黑色的珍珠。
“穿上它。”盤阿公對林硯說，“你是被選中的人。你身上有盤王的祝福（骨鐲），也有番王的詛咒，還有鍾魘的印記……你是最完美的新郎人選。隻有你穿上這身婚服，完成婚禮，才能暫時壓製所有邪惡，救下這些人。”
“如果我拒絕呢？”林硯握緊匕首。
盤阿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輕輕一揮手，跪著的六名隊員同時抬起頭——他們的眼睛也變成了純白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具人偶。
“那麽，他們就會成為替代品。”盤阿公冷冷地說，“六個人，六個時辰，一個一個地死，直到你同意為止。從……她開始。”
他指向趙小雨。這個平時活潑開朗的女研究生，此刻像個提線木偶般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祭壇中央。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石台，台麵凹陷，形狀正好能躺下一個人。
“不要！”蘇瑤尖叫。
趙小雨已經躺在了石台上。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硯，雖然純白，但林硯能感覺到裏麵深深的恐懼和求救。
盤阿公從袖中抽出一把骨刀，刀身泛著寒光。
“你每猶豫一分鍾，我就割她一刀。婚禮需要鮮血祭天，用她的，或者用你的喜服——你選。”
林硯的大腦飛速運轉。穿婚服完成婚禮，聽起來就是個陷阱。但不穿，隊友會死。而且他注意到，那頂懸浮的花轎，轎簾掀開了一角——
裏麵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穿著古代新娘服飾、但頭部蓋著紅蓋頭的身影。蓋頭下的臉完全看不見，但林硯能感覺到，有兩道視線正透過紅布，死死鎖定在他身上。
那個新娘，沒有呼吸。
卻有強烈到令人作嘔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