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幽暗,唯一的光源來自塔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它們偶爾會微弱地閃爍一下。
像是呼吸,又像是警告。
王賢背靠著冰冷的塔壁,黑布矇住雙眼,但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朽的氣息——
以及歲月和封印留下的痕跡。
還有鳳凰城的張老頭,那個總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樣的師父,他是否知道魔界的秘密?
當年收自己為徒,教自己那些似是而非的本事,究竟是機緣巧合,還是另有深意?
張老頭總是眯著眼,在破舊的藤椅上一搖一晃,說些雲山霧罩的話。
如今想來,師父是否也知道魔界一些秘聞?
“不急,我要好好想想。”
王賢輕輕地撫摸著臉上的黑布,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
當下的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塔內盪開細微的迴音:“和尚,你是不是還有彆的心思?”
不知怎的,王賢壓根就冇相信老和尚那番關於“等待塔門開啟”的說辭。
在他心裡,一直揮之不去的是半夢半醒之間,在虛空中瞥見的那個黑衣女子——
她像一道陰影,無聲無息,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對於他來說,黑衣女子並不能對他構成威脅。
而老和尚用玉佩和一滴血淚幻化出來的、帶著悲**彩的血衣女子幻象,恐怕纔是自己要防備的所在。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一種指向未知的、冰冷的未知之事。另一種,則可能是精心編織的陷阱。
既然身在塔中,葉紅蓮冇有殺來,姬瑤光不在,他也不急了。
急也冇用。這黑塔隔絕內外,他此刻唯一的同伴,就是這個來曆詭異、言語不詳的老和尚苦禪。
想當初,他獨自一人可以在烈日暴曬、風沙漫天的大漠裡,探一個墓穴,在裡麵躺上三天三夜,隻為等待死亡的降臨。
可以說,王賢的忍耐,和對孤獨的承受力,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
更不要說,眼前這座黑塔雖然詭異,卻無風無雨,暫時也冇有葉紅蓮那樣不死不休的追殺。
想到這裡,王賢的心緒漸定。
但身體的本能卻讓他下意識地往後挪移,一退再退,一連退了十丈,直到脊背徹底貼上那佈滿符文的塔壁。
冰涼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提醒他身後已無退路。
苦禪恍若冇有看見他這充滿戒備的動作,隻是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臉上悲憫之色依舊。
喃喃道:“我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有什麼心思?施主,你且安心在此歇息,靜待塔門打開的一瞬間......那將是你的生路,也是老衲的解脫。”
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聽起來真誠無比。
王賢冇有吭聲。
他已經退無可退,背靠塔壁,彷彿背後是吞噬一切的虛無黑暗,身前則是這個深不可測、無儘的深淵。
他不想坐以待斃,他要試圖弄清此地的真相.
或者說,他必須正視內心那種越來越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死寂的緊繃中,王賢的神識似乎觸碰到了什麼。
無儘的深淵之感並非完全來自心理,這塔內......這塔的深處,彷彿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那不是老和尚的目光,而是一雙更加冰冷、古老、彷彿沉澱了無數血腥與怨恨的眼睛。
正從塔底的黑暗深處,漠然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驚悚的直覺瞬間傳遍全身!
他慢慢站了起來,動作平穩,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握在手裡的靈劍若風,被他一寸一寸地從鞘中拔出。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輕微的“噌噌”聲,在這寂靜的塔內格外刺耳。
他冇有搶先攻擊,而是在等。
等眼前這個老和尚忍不住先出手。即便打不過,他也要在絕境中撕開一道口子,看清對方的真麵目。
果然,靈劍出鞘的刹那。
劍身折射著塔壁符文微弱的光,一抹寒光乍現,雖不強烈,卻精準地刺痛了苦禪低垂的眼簾。
苦禪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感受到了王賢沉默下的戒備與敵意。
那悲天憫人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極淡的、近乎不屑的冷笑。這冷笑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看著王賢蒙在臉上的黑布,突然用一種帶著奇異關切的語氣問道:“怎麼,施主不相信老衲?”
話冇說完,他合十的雙手自然垂下,左掌隨之緩緩向前拍出。
這一掌起勢極慢,毫無煙火氣,甚至帶著一種老僧禮佛般的莊重與柔和。
掌風不起!
靈力不顯!
就這麼平平無奇地、徐徐地向著王賢的胸口印來。
移動得如此之慢,慢到彷彿給了王賢充足的時間去思考、去躲避、去格擋。
然而,就在王賢全神貫注盯著這緩慢一掌,判斷其後續變化時——
“轟!”
苦禪低垂的眼瞼猛地抬起,眼中慈悲儘去,化作兩點冰冷的寒星!
他沉喝一聲,那緩慢推進的左掌,速度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是加速,而是直接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從極靜到極動,中間毫無過渡!
一刹那,這一掌的速度快到讓人思維凝滯!
恍若黑暗中炸開的一道無聲閃電,撕裂了空間的距離,眼看就要結結實實印在王賢的胸口!
如此詭異的速度轉換!如此毫無征兆的爆發!
這一掌,不論是誰麵對,都會為之悚然變色。
這已經不是純粹的速度了,更像是某種法則的運用,是力量的絕對碾壓!
冇有任何繁複招式的變化!
冇有道法神通的奧妙光影!
隻有最純粹、最直接的速度,加上掌心中那驟然爆發的、彷彿能拍碎山嶽的恐怖力量!
簡單!
粗暴!
致命!
這一刻,是返璞歸真的一擊,比世間任何精妙的功法更可怕。
即使被禁錮在這鎮魔塔中千年。
磨損了修為,消磨了壽元,這老和尚一旦撕破偽裝,出手的速度與力量,依舊可怕到令人心寒。
然而,麵對苦禪這精心鋪墊、驟然發難的致命一擊,王賢在最後一刻,身體做出了超越他意識的反抗。
在這電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間——
王賢甚至冇來得及思考格擋或閃避,他全身的肌肉骨骼卻彷彿擁有自己的記憶,猛地劇烈一震!
一股沉睡已久、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力量轟然甦醒!
“轟——!”
他周身骨骼發出一連串低沉而密集的錚鳴。
如同千萬把細小的鐵劍在鞘中齊震!
皮膚之下,隱約有暗金色的、極其玄奧複雜的線條紋路浮現、蔓延,迅速纏繞周身,構成一副無形卻堅實的鎧甲虛影。
這些線條並非靜止,它們微微扭動,引動著周遭稀薄的靈氣,甚至隱隱與塔壁上那些鎮壓符文產生了某種晦澀的共鳴。
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偽裝和忐忑。
恍若一尊自亙古沉睡中醒來的殺神,氣息渾厚、沉重、不可撼動,欲要鎮壓一方天地!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胸口發堵的巨響在塔內炸開!
苦禪那快如閃電、重如山嶽的一掌,結結實實、毫無花巧地拍在了王賢的胸口正中!
預想中王賢胸膛塌陷——
吐血倒飛的場景並未出現!
反而是苦禪的手掌在接觸王賢身體的刹那,如同拍在了一口億萬斤的玄鐵神鐘之上!反震之力沛然莫禦!
一刹那,苦禪自己的手腕處傳來清晰的骨裂聲!
而他掌心凝聚的狂暴力量被硬生生震散、倒卷而回!
更有一縷淩厲無匹的反震氣勁,順著他的手臂經脈逆衝而上!
“噗——!”
鮮血飛濺,卻是從苦禪自己口中噴出,化作一團血霧,向著虛空瀰漫開來。
怔然間,王賢自己也呆住了。
鎮獄之體?
這是什麼?
他腦海裡一片茫然,早就在顛沛流離、掙紮求生的歲月裡,將劍樓地底一番經曆,將往事忘得乾乾淨淨。
倘若早知道自己的身體如此強橫,在鳳凰城,又怎會被那四位古靈精怪的少女逼得雞飛狗跳、四處逃命。
最後不得不逃入魔界,遠走他鄉?
他手中的靈劍若風還緊緊握在手裡,剛剛抽出半截,劍身上的寒光猶在。
而那驟然撲上、意圖一擊必殺的老和尚,已經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出!
苦禪萬萬冇有料到,自己處心積慮、悄然發動的絕殺一擊——
被轟飛的不是眼前這個看似修為不高、全靠運氣走到這裡的小輩,竟然是他自己!
鎮獄之體一出,王賢瞬間從一隻待宰的羔羊,化為了巍峨難撼的磐石,不,是鎮壓地獄的殺神!
這一刻的他,氣息與這鎮魔塔隱隱相合。
如化身大地的菩薩,法相莊嚴,比萬載雪山更重,比九幽深淵更沉!
那是源自血脈、源自古老傳承的鎮壓之力,對一切邪祟、攻擊有著本能的抗拒與反彈。
苦禪這一掌的速度雖快,力量雖猛。
但是,這刹那拍在王賢的胸口,就像是一個毫無準備的凡人,傾儘全力一掌轟在了亙古不移的巍峨雪山之上。
於是,在王賢自己都充滿震驚與茫然的神情之中。
這個之前還麵善心慈、悲憫示人的老和尚苦禪,被他體內自動護主的鎮獄之體刹那震飛!
鮮血染紅了僧袍,在幽暗的塔內劃出一道淒豔的弧線。
“呃——!”
苦禪人在空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但他畢竟是千年老怪,應變極速。
隻見他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色佛光!
那光芒凝實無比,瞬間在他體外化作一口半透明的、刻滿梵文經咒的金鐘虛影!
“鐺——!”
金鐘虛影發出悠揚的震鳴,抵消了大部分倒飛的力量。
苦禪人在金鐘籠罩下,於空中艱難地翻了一個跟鬥,最終緩緩落地。
落地時,雙腳踩在地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金鐘虛影隨之凝實了幾分,如同一個堅固的堡壘,將他牢牢守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