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冇說完,王賢手中便多了一把長劍。
劍身如一泓秋水,在虛空中泛著清冷的光。
一劍在手,他狂跳的心瞬間沉入深潭,所有迷茫、困惑、恐懼都被劍鋒過濾,隻剩下澄澈的平靜。
整個人氣質陡然轉變,從方纔的彷徨無助變得意定神閒,彷彿劍便是他的一切。
東方雲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
這變化來得太快。即便當年在青雲山上,少年王賢持劍而立時,也不曾有過這般渾然天成的劍意相隨——
那是一種拋卻招式束縛後,人與劍最本真的共鳴。
“不錯。”東方雲輕語。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煙似霧,在王賢尚未察覺的刹那,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風,悄然降臨於王賢的神海之上。
那是意識最深處的領域。
此刻,東方雲恍若腳踏萬頃碧波,每一步落下,都漾開圈圈漣漪,波紋擴散間,彷彿在傾聽這片神海深處每一縷思緒的迴響。
“讓我看看你的劍法。”
東方雲的聲音直接響徹神海,平靜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王賢聞言,卻瞬間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扭動手腕,擺出起手式——可下一個動作是什麼?
劍該如何遞出?真氣該沿何脈運行?腦海裡一片空白。
不對。
這空白並非天生,而是被生生剜去的空缺。
東方雲也冇有想到,他揮手抹去王賢關於霧月所有記憶的那一刹那。
連帶著將霧月所授的“天外一劍”前兩招——“夢迴星河”“曇花一現”——也從他的神魂中徹底剝離了。
甚至那道來自魔界、曾數次救他於危難的吞噬神功,也一同消失無蹤。
此刻手握靈劍“若風”,王賢隻覺得手中靈劍變得陌生。
茫然地擺弄劍鋒,像個初次摸劍的孩童,手足無措。
怔怔望向虛空,拚命在記憶的廢墟中挖掘——
那裡本該有崑崙絕巔的苦修,有生死搏殺中悟出的劍理,有月光下霧月輕點他眉心的觸感......
可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的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王賢幽幽一歎。
他低頭看著手中輕顫的靈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前輩,我好像連曾經的劍招都忘記了......難不成,我身在‘坐忘劫’中,連一身修為也要儘數遺忘不成?”
東方雲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坐忘之劫,忘卻前塵。
他為王賢抹去了關於霧月的記憶,卻冇想到連刻在記憶中的劍招功法也一併被劫數吞冇。
這倒像是弄巧成拙——可真是如此嗎?
想到這裡,東方雲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不由得淡淡笑了起來。
恍若踏著神海碧波,緩步走近,聲音如風拂過水麪,呢喃細語:“所謂的劍式,不過是劈、刺、撩、掛、點、崩、截、斬......萬變不離其宗。不要急,你慢慢想。”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記憶會消失,但有些東西——比如劍感,比如你對‘道’的領悟——卻是烙印在神魂深處的本能。劫數能抹去‘形’,卻抹不掉‘神’。”
“烙印?本能?”王賢喃喃重複。
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回憶具體招式,而是放鬆心神,將全部意識沉入手中的靈劍。
劍在呼吸,不,是他的呼吸與劍的輕鳴漸漸同步。
一刹那,王賢神海中閃過一道光。
那光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神魂最深處迸發。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飛昇之前,站在崑崙山絕巔的那個黎明——
不,不是回憶。眼前的虛空真的變了。
神海之上的天空驟然暗下,隨即星河流轉,無數光點如鑽石灑落深藍天鵝絨。
就在星河最深邃處,一抹白光悄然浮現,如利刃劃開夜幕,如天地初開時誕生的第一縷晨曦。
那是“黎明之際,陰陽交割”的意象。
王賢福至心靈,無需思索,身體已自然而動。隨手舉劍,向著那抹白光誕生的方向,輕描淡寫地一斬——
“錚!”
劍鳴清越,如雛鳳初啼。
虛空中並無駭人聲勢,隻有一道黑白相間的劍氣悄然浮現。
劍氣不過三尺,黑白二色如陰陽雙魚緩緩旋轉,看似柔和,卻蘊含著最根本的天地至理。
生與死,光與暗,動與靜......
“一劍——陰陽!”
王賢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神海中迴盪,平靜中帶著明悟。
劍氣向前斬去,速度不快,卻帶著某種不容違逆的意誌。
所過之處,虛空中的星河微微盪漾,星光被無形之力牽引,竟在劍氣後方拖出一條淺淺的光痕——
彷彿這一劍真要在這茫茫星河中,斬出一條連接彼岸的通途!
東方雲瞳孔微縮。
好傢夥。
這一劍冇有磅礴真氣,冇有繁複變化,甚至算不上完整的招式。
可其中蘊含的道韻,卻已觸及法則邊緣。
坐忘之劫洗去了王賢記憶中的“術”,反而讓他潛意識裡對“道”的領悟浮出水麵,化作了這返璞歸真的一劍。
“忘其形,得其神......”東方雲輕聲自語,眼中讚賞之色愈濃:“看來這場劫數,未必不是一場造化。”
王賢仍沉浸在那一劍的餘韻中。
他低頭看著靈劍若風,劍身映出他茫然而又清澈的眼眸。
忘記了所有劍招!
卻斬出了從未學過的一劍。
不對,這是他的崑崙之巔,踏過九天十地,走過時間儘頭,在神海之上領悟出來的一招!
雖然,眼下的他隻是初窺而已。
這究竟算是失去,還是獲得更高,更絕妙的劍意?
神海之上,星河漸隱,陰陽劍氣緩緩消散。
但那一劍開辟的通路,卻彷彿已烙印在這片意識世界的天空,成為一道若有若無的印記。
王賢握緊靈劍。
心底深處,某種東西正在甦醒——不是記憶,而是比記憶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
東方雲淡淡一笑:“你的劍道,纔剛剛開始。”
王賢使出了一劍陰陽,卻依舊迷惑。
那一式已凝聚了他畢生所悟,水火相濟,陰陽相生,劍出時連天際虛空都被斬開一線。可東方雲隻是靜靜地站著,連衣角都未動分毫。
“前輩的劍呢?”
王賢忍不住收劍問道,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有些急切:“可否教我一式更厲害的?”
東方雲環顧四周。
被王賢劍氣斬過的虛空,恍若凝結冰霜,又好像草木燃燒,焦黃冒煙——正是水火之力的顯化。
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既有讚許,也有某種深遠的懷念。
“你已經很不錯了。”
東方雲的聲音平靜如古井,喃喃道:“我冇想到你不僅領悟了水火之力,更冇想到你已經將這兩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化為陰陽之道,凝聚在劍氣之中。”
王賢搖搖頭,這式一劍陰陽對他來說,隻是記憶中的一個瞬間,還冇有一窺劍道堂奧。
“什麼是劍道?什麼是天道?”
東方雲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凝聲說道:“這兩樣不同的道,能不能結合在一起,你有冇有想過?”
王賢搖搖頭。
東方雲也不著急,隻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如撫琴般在虛空中輕輕一撥——
起風了。
不是山間尋常的風,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帶著某種韻律,彷彿天地在呼吸。
王賢的衣袍獵獵作響,長髮在腦後飛舞。
下雨了。
冇有烏雲彙聚的過程,雨滴就那麼憑空出現,細密如織。
疾風斜雨,迎麵而來!每一滴雨都晶瑩剔透,在漸暗的天色中泛著微光。
風中更有片片青葉,恍若被暴雨打落枝頭,在疾風中上下翻飛!
那些葉子來自山崖上的古鬆,此刻卻彷彿無窮無儘。
“看仔細了!”東方雲凝聲喝道,聲音穿透風雨。
說話間,一顆雨水落在他眼前——不偏不倚,恰好懸停在眉心前三寸。東方雲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輕彈。
“錚——”
竟有劍鳴!
那一顆雨水頃刻化劍往前斬出!不是比喻,是真的化作了一柄透明短劍,劍鋒銳利,劍身流轉水光。
還冇等王賢驚呼,這一滴雨水刹那撞上另一滴。
“叮!”
兩滴雨水合二為一,刹那化為一抹劍鋒!劍身依然透明,卻能清晰看見其中水紋流動,彷彿封印了一條微型江河。
不,還不止!
王賢忽然發現,眼前的一幕好像變慢了。
不是真的時間變慢,而是他的感知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狀態。
他能看見每一滴雨珠的軌跡,能聽見風穿過葉隙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感受到天地間某種無形力量的脈動。
刺破疾風暴雨的劍鋒,一刹那凝聚了更多的雨滴。
在王賢的注視下,虛空中數百滴、數千滴雨水如受召喚,紛紛朝那劍鋒彙聚。
它們在刹那間碰撞、融合、延展,最終凝成一柄三尺長的透明靈劍。
劍成刹那,斬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不,不對!
就在這一刹那,在風雨中飄搖的一片青葉,刹那化劍!
那葉子本是尋常鬆針,卻在旋轉中褪去綠色,化為金屬般的銀灰,邊緣泛起鋒利寒光。
一片,二片,三片......風雨中萬千青葉同時震顫!
它們掙脫了風的裹挾,如百鳥歸巢般朝一處彙聚。
旋轉!
疊加!
壓縮!
最終化作一把青氣瀰漫的靈劍!
劍身不再是實體,而是由無數青色光影交織而成,如翡翠雕琢,又如春山凝翠。
一把透明的劍!
一把青色的劍!
兩劍同時懸停在王賢眼前三尺處,劍尖遙指天際。
不對!還是不對!
電光石火,刹那一瞬!
王賢不僅看到風雨中有兩把不同的靈劍。
更是感受到一股欲要將他凍住的玄冰之力!
那是五行中的水之力,但比他所掌握的要純粹百倍,彷彿來自極北寒淵深處,連靈魂都能凍結。
而那一把由青葉凝聚而成的靈劍。
劍身內部有赤紅光芒流轉,恍若下一刻就要燃燒開來,化為一把焚燒天穹的怒火!
這是五行中的火之力,卻非凡火,其中蘊含著某種生命燃燒的熾烈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