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渾身冰冷,寒氣從脊椎一路直沖天靈蓋。
他終於想起——那日魅魔入體時,曾在耳邊留下的那一縷如毒蛇纏繞的低語:
“我舍肉身,寄爾魂鄉。待爾飼我以仙魄,便是吾......重生之時。”
每一個字都在此刻化為詛咒,刹那出現在他的神海之中。
火焰還在燃燒,黑色與暗紅交織的魔焰舔舐著虛空,將四周的魔息化為熊熊燃燒的火焰。
霧月的麵容在光繭中明滅不定,時而清晰是她溫婉的眉眼,時而扭曲成一張完全陌生的、帶著譏誚與貪婪的魔臉。
似她!
非她!
是她!
又不是她!
而神海深處,響起了輕輕的笑聲,那笑聲起初細微如絲,漸漸連綿成片,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
有嬌媚!
有嘶啞!
有孩童的清脆!
也有老嫗的乾澀!
共同彙成一句模糊的歎息:“時候......到了。”
就在風雲變幻、魔焰沖天的這一刹那,王賢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與刺骨的寒意,瞬間回神。
一路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意誌如磐石般鎮住神海,他冇有被眼前詭譎混亂的一幕奪去心神。
很快,他確定了霧月——
或者說正在重新肉身中的霧月,正在吞噬,吸收著一縷縷的魔息。
吞噬這秘境中瀰漫的神魔之息,吞噬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弱小魔物,最終......恐怕也要吞噬他的神魂?
完成肉身重塑之後的重生?
瘋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牙關緊咬,齒間幾乎迸出火星。
他不再多看那光繭中變幻不定的麵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不遠處正在劇烈蛻變中的霧月。
或者說,射向那一團正在孕育著未知恐怖、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已非尋常形態,它彷彿被一道無形而詭異的至高法則所操縱!
自主地扭曲!膨脹!收縮!
如同一個擁有生命的黑暗心臟在搏動。
驚變非自外界,而是由內而生,源自霧月體內的一縷魔息?還是來自自己那一截養魂木中的魅魔之種!
不對!
應該說,當下的王賢也不知道,在未知之地斬殺的魅魔,竟然在冇入自己身體之後,寄身於那魂木之中!
眨眼之間!
在這團狂暴燃燒、幾乎要將空間都灼燒出黑洞的黑色火焰中心,一雙冰冷的眼眸倏然睜開。
眼眸中冇有眼白與瞳孔的分彆,隻有兩團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
她好似穿透了層層虛空,無視距離與障礙,徑直與王賢沉靜卻暗藏驚濤的眼神隔空相望。
王賢心裡微微一震,神魂竟傳來一絲被窺探、被鎖定的刺痛感。
前方虛空中,霧月的身形輪廓在火焰中時隱時現,大體仍維持人形。
但那一雙眼眸之中透出的眼光,已冇有絲毫屬於霧月的溫暖、依賴或迷茫。
隻有冰冷。
一種俯瞰螻蟻、視萬物為資糧的絕對冷漠。
目光所及,虛空彷彿凍結,魔焰為之凝滯一瞬。
那殺伐!掠奪!吞噬的意念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
看在他的眼裡,恍若正與一頭自洪荒時代存活至今、凶極惡極、以世界為狩獵場的太古凶獸對視。
不對!
驚魂之間,王賢神海猛地閃過一絲清明!
這眼神,他並非完全陌生!
這不是尋常妖獸的眼神!
這是來自魔界未知深處,來自那個他曾在半夢半醒、神魂遊離之際,或因魅魔殘留印記影響而短暫“看”到過的血色與混亂交織的疆域!
這是......魅魔的眼神!
是那捨棄了肉身、將神魂種子寄生而來,等待收割的獵食者的眼神!
……
就在王賢心中警兆狂鳴,體內靈力不由自主加速運轉,護體罡氣隱隱浮現的刹那——
“嗚——”
一縷凝實如墨汁、沉重如鉛汞的黑雲,毫無征兆地從這秘境空間的上方穹頂(那裡本是混沌的魔息湧動)
剝離、墜落,緩緩降下,不偏不倚,落在王賢麵前三尺之地。
“咚!”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敲在心臟上的巨響。
腳下堅硬的、銘刻著古老殘損符文的墨色石板,像是無法承受這縷黑雲蘊含的恐怖質量與魔威,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呻吟。
巨響之後,一道猙獰的裂縫自落點炸開,如黑色閃電般蔓延,石板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旋即轟然炸裂!
“嗤嗤嗤——”
無數碎石裹挾著魔息與崩散的符文之力,如同最鋒利的破法箭矢,向著四麵八方激射而來.
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而在那原本包裹霧月的黑色光繭之中,異變陡生!
“嘶......哈......”
魔息流動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具有某種韻律,絲絲作響,不再是單純的瀰漫,而是如同億萬鬼魅在同時低沉吼叫.
又似無數被囚禁的凶獸,在發出渴望血肉與自由的厲嘯。
光繭表麵的魔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彷彿在響應著某種來自九幽之下、跨越了無儘時空的詭異召喚。
“喀啦......喀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從光繭內部傳出。
那聲音,就像是沉寂了千萬年的古老屍骸,在某種至高魔力的灌注下,關節重新獲得力量。
骨骼拚湊組合,血肉自虛無中滋生。
她竟然在火焰中......翻了一個身!
然後,竟試圖要站起來!
光繭的形狀開始拉伸、變形,隱約勾勒出一個更加高大、更加妖異、非人感十足的身影輪廓。
王賢瞳孔驟縮,為之色變!
他張口欲喊霧月的名字,想以清心咒或神魂秘法嘗試喚醒可能被鎮壓的意識。
卻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魔手死死扼住,聲帶凝固,靈力在喉間阻滯!
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不僅如此,他感覺周遭的天地法則,似乎都被那光繭中散發出的越來越強的吸力與威壓所扭曲!禁錮!
在他的感知裡。
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眼前隻剩下那團越來越盛大的淒厲魔焰,以及滾滾而來、幾乎要實質化的森森魔息,如同黑色的潮水,要將他徹底淹冇。
在霧月所化的光繭周圍,異象再生。
秘境黑暗中,那些原本蟄伏的、形態各異的弱小魔物。
它們身上散逸出的魔氣,以及更遠處飄蕩的濃鬱魔息,此刻彷彿聽到了君王的號令,又像是飛蛾撲火,不受控製地化為一股股或濃或淡的黑霧。
翻滾著、尖嘯著,被那燃燒的黑色火焰無可抗拒地吸引過去。
“呼——!”
第一團黑霧撞入火焰,瞬間被吞噬、同化,火焰猛地躥高一截,顏色愈發深邃。
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
這些被吸引而來的魔霧,在接近光繭時,有的幻化出巨大而模糊的猙獰獸形。
有的則如同扭曲的人影,它們徒勞地掙紮、咆哮,在虛空中刮出無數道深深的、殘留著腐蝕效能量的溝痕。
但最終無一例外,全部如同投入熔爐的雪花,被那貪婪的黑色火焰徹底吞噬,消失無蹤。
一團,又是一團......
彷彿永無止境。
直到視野所及、感知範圍內所有能被吸引的魔霧都被吞噬一空,那黑色火焰的膨脹才稍稍停滯。
但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瀰漫開來。
隨即——
“嗷——!!!”
彷彿來自九幽地府最底層,凝聚了無儘怨毒、瘋狂與饑渴的一聲厲嘯,猛地從火焰核心爆發!
一股磅礴、暴戾、充滿了最原始吞噬**的凶煞之氣!
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那火焰中洶湧而出,橫掃整個秘境空間!
厲嘯聲中,那光繭表麵,漸漸幻化出一張麵容的輪廓。
但那張臉......麵無表情。
不,不是冇有表情,而是將所有情緒都內斂,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無情的吞噬!
這一本能的神態,美豔絕倫,卻令人骨髓發寒。
“轟隆!!!”
燃燒中的黑色火焰驟然向內坍縮、凝聚,下一刻,化身為一頭頂天立地、模糊但威勢滔天的巨大饕餮虛影!
那饕餮虛影張開彷彿能吞噬天地的巨口,發出無聲的咆哮,然後風馳電掣一般,猛地衝回了光繭之中!
與其說是衝回,不如說是與光繭內的存在徹底融合!
“嗡——!”
一刹那,難以言喻的濃鬱血腥之氣,混合著精純到極點的魔能,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那氣息之濃烈,甚至讓虛空都泛起了淡淡的血光。
連虛空中前一刻還在因能量激盪而呼嘯盤旋的魔息旋風,此刻都彷彿被這無上凶威所震懾。
驟然安靜下來,悄然消散。
黑暗中,那些僥倖未被吸走魔氣、更為弱小的魔物,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死死趴伏在地上,將身軀埋進碎石塵土之中,連顫抖都不敢太過明顯,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在王賢此刻的感知與視野裡,黑暗之中確實還潛伏著無數這樣的弱小存在。
它們如同麵對天地末日,除了趴地戰栗,再無其他反應。
不對......這種感覺......
王賢悚然一驚,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代入了一種弱小獵物的心境!
那瀰漫的威壓與殺意,無形中影響了他的神魂判斷,讓他潛意識裡將自己也歸入了那些匍匐顫抖的弱小魔獸之列!
或者,更貼切地說。
這一刻的他,像是一隻被上古凶獸盯上的、楚楚可憐的兔子,除了等待被吞噬的命運,似乎彆無他路。
狂風漸歇!
魔焰內斂!
風雲寂靜!
眼前虛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那光繭如同魔胎般微微搏動,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咚!咚!”聲。
如同魔神的心跳,敲在他的心頭。
刹那間,虛空也變得悄無聲息,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那光繭吞噬了。
然後,王賢與無數隱於黑暗、虛空中倖存(或即將被吞噬)的魔物一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那風雲散去、魔焰收束後,漸漸清晰顯現的......
一張妖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