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夢非夢
不太對勁。
過於奢靡的排場,還有全然陌生的侍女麵孔,以及“大王今日抵達西岐”的突兀……
她的思緒非轉,戒心陡然升至頂峰。
自己真的在西岐家中嗎?
還是殷受用了什麼她不知道的秘法急速返回?
或者……
一個最可怕、卻也最合理的答案浮現在她心中。
自己有冇有可能還困在殷受製造的幻境裡?
畢竟殷受最擅長編織以假亂真的故事。
想到這,殷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低眉順眼的侍女。
鎏金銅盆裡嫋嫋升起熱氣,華美卻陌生的首飾熠熠生輝。
如果這是幻境,那麼殷受的目的是什麼?
僅僅是為了炫耀她有掌控一切的能力,還是有著更深的圖謀?
她必須確認。
殷姒壓下心頭不安,麵上依舊維持從容。
無論身為大邑商的公主,還是西伯侯的夫人,她都能坦然自若。
現在,她微微頷首,侍女們近前侍奉。
溫熱的濕紗巾輕柔拭過她的麵頰,玫瑰香氛隨著呼吸縈繞;
青鹽與柳枝淨齒的工序細緻周到;馥鬱的香膏被均勻敷上臉和頸,滋潤著肌膚。
洗漱完,她移至妝台前坐下,侍女們開始為她梳理青絲。
不同於西岐貴婦慣用的簡練髮髻與玉梳插綴,她們將她的長髮分作數綹,層層盤繞、疊壓,挽成一座高聳繁複的髮髻,再插上金質發笄與墜著綠鬆石的步搖——行動間環佩輕響,極儘張揚。
最後便是更衣。她們奉上的並非西岐常見的素雅寬袍,而是一套色彩明豔、紋樣絢麗的裾袍:硃紅為主調,寶藍為內襯,領口與袖緣滾著金邊,腰帶緊束,勾勒出窈窕腰線。
……
事畢,侍女捧來銅鏡。
鏡中映出的容顏,卻讓殷姒心頭一沉。
昔日的西伯侯夫人溫潤端雅,而此刻鏡中人已模樣大變:
那人眉形描得尖俏,眼線拖長,眼尾暈開桃色,額間還貼著一顆細小寶石。
往下,嘴唇塗得飽滿濃豔,輪廓分明。
這妝容華美奪目,張揚濃烈,正是典型的商人貴婦裝扮。
而周人崇尚質樸,即便貴族女子,也以清淡柔和為尚,絕無這般穠麗。
在西岐待久了,殷姒偶爾會迷茫。
如這鏡中倩影。
鏡裡鏡外,誰是大邑商的公主,誰是西伯侯的夫人?
侍女為她整理好衣裙,後退一步,由衷的讚歎道:“夫人真美。”
正在為她調整腰間佩玉的侍女也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豔,附和著:“是呀,這般風儀,即便是大王寵愛的那三位貴妃相比,也不逞多讓呢。”
這話當真是奇怪得很。
三位貴妃?
她哪來的三個貴妃?
殷姒抬起眼,透過銅鏡看向身後:“哦?殷受……大王何時有了三位貴妃?”
她的話落下,寢殿內似乎有了瞬間的凝滯。
兩名侍女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答:“回夫人,大王登基後納了三位貴妃,皆出自顯赫的方國,備受恩寵。一位來自蘇氏,善舞;一位來自費氏,通曉音律;還有一位是……。”
殷姒唇邊冷笑。
侍女的回答看似流暢,實則荒謬。
她此刻確信無疑,這精心佈置的舞台,正是殷受編織的又一個幻境。
既知是假,她便不再驚慌,心底反而升起一種可冷眼旁觀的鎮定。
“是麼?”
她打斷侍女的話,聲音譏誚,“那很好。今日她來了,我正好要親眼瞧瞧,她這三位貴妃,究竟是怎樣的絕色。”
侍女卻未聽出她言語中的譏諷,自顧自地又拋出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夫人,今天還有一樁大喜事呢。侯爺今日也要回來了。侯爺與兩位公子遠征西海諸國,大獲全勝,帶回來無數戰利品。大王此行,正是特意接風。”
夫君?邑兒和發兒?遠征西海?
什麼鬼?
殷受編的什麼破故事?
殷姒更加清醒了。
她麵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彷彿真是一位聽聞夫君與兒子凱旋的貴婦。
“哦?那真是雙喜臨門了。”
她輕聲說道,目光投向窗外,心中已迫不及待想見到虛構的盛大場麵,“我也很想知道,他們從西海帶回了怎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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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馬展翅,帶著車廂穩穩升空,將營地拋在下方。
曾收留他們的村落,在視野中漸漸縮成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在漫天黃沙與天際的交界處。
按照既定的行程安排,第一段橫越茫茫沙海的旅程由姬邑負責駕馭。他沉穩地坐在車轅前,雙手控著韁繩,神情專注地觀察著前方的天象與氣流變化。蘇全忠則化作九尾狐的本相,靈巧地緊隨在車廂後方,既履行著殿後警戒的職責,也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
浩瀚長空之中,除了他們這一行車馬與偶爾飄過的雲絮,再無他物。
車廂內的空間並不算寬敞,但姬發仍與殷受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厚實暖和的毯子鋪設在座位上:姬邑考慮周到,甚至額外為殷受準備了一條厚厚的軟毛毯,用以抵禦高空飛行帶來的寒氣。殷受安然受之,她將自己裹在溫暖的毯子裡,隻露出一張臉蛋。
姬發坐在她對麵的位置,背脊挺直,態度疏離。
“你冷嗎?”
殷受問,姬發不答。
兩人之間的空氣是凝滯的。
從上路開始,兩人之間就冇有言語,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極少。
姬發大多時候隻望著車廂壁板,或者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黃色沙丘,他麵無表情。
他的沉默讓這段行程變得枯燥無比。
周圍隻有天馬振翅的風聲,還有車輪轆轆聲——儘管在空中,但似乎仍有某種規律的聲響、以及沙漠上空特有的呼嘯風聲,環繞著這方狹小的空間。
依照姬邑的測算,要完全飛出這片無垠沙海,抵達第一個預定補給的綠洲,大約需要三天時間。
而現在,殷受覺得,自己或許撐不過這三天了。
姬發大概第一天就能把她悶死。
想到他在自己編織的幻境裡是何等“勇猛”,那滋味至今令她回味;可與眼前這現實一對比,他又實在無趣得緊。
該怎樣……逗逗他纔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