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裡故事
確定車廂堅固可用後,接下來的工作重點便是為漫長的歸途準備給養了。
姬邑將他親手繪製的堪輿圖在沙地上鋪開,與姬發一同俯身研究。
這張圖上不僅清晰標明瞭山川河流、綠洲城池,還細緻地新增了姬發來時一路的見聞與補給點。
“根據發弟你描述的路線,以及我的測算,”姬邑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劃過一道蜿蜒的軌跡,“我們可以在此處、此處,還有這些城邦休整與補給。”他指向幾個關鍵節點,那裡或有水源,或有人煙聚集的村落。姬發窮儘記憶補充著細節,哪裡可以找到乾淨的泉水,哪處居民相對友善,哪段路程需要格外注意風險。兩兄弟反覆推敲,最終敲定了一條相對安全的行程路線,對何處歇腳、何處補充飲水和食物都做了周詳的計劃。
另一頭,蘇全忠則將“討好女王”視為頭等大事。
既然要返回朝歌,豈能空手而歸?
他蒐羅著本地和周邊特色之物。
殷受喜歡珍奇。
於是,這隻闖禍的九尾狐狸也忙碌起來,憑藉著超凡的靈性,它朝出夕歸,身影穿梭於沙漠、綠洲與更遙遠的城邦之間。不過數日,營地一角便堆起了小山般的物產:有盛產於綠洲的甜美椰棗和無花果乾,有用岩羊皮囊袋子精心封裝、散發著獨特果香的橄欖油,有來自北方海岸、色澤溫潤的琥珀與珍珠,還有有色彩絢麗、織著異域紋樣的羊毛毯,以及當地匠人打造的鋒利彎刀與鑲嵌著綠鬆石的銀器,甚至還有一些蘇全忠也叫不上名字、但看起來頗為稀罕的香料與草藥。
待到臨行前日,看著那幾乎要將車廂塞滿的“特產”,姬邑不禁搖頭。
歸途遙遠,負重必須合理。
於是,他耐心地從中挑選出部分易於儲存、實用且最具特色的物品,其餘大半——包括食物、毛毯和日常用具,則慷慨地分送給了收留他們多日的村落居民。
“多謝諸位這些時日的照拂,區區心意,不成敬意。”
姬邑對著聚攏過來的村民,溫和地說道。
村民們驚喜地收下了這些饋贈,原本因他們離去而有些傷感的氣氛,頓時被感激與歡欣所取代。
蘇全忠雖對被迫“精簡”行李略有微詞,但見姬邑處事得體,又贏得了村民更深的敬意,也隻是撇了撇嘴,未再多言。
行裝終於整理妥當,隻待天明出發。
殷受安然地享受著三個少年為歸程所做的種種準備。
在她看來,這是理所應當的。
她是君,他們是臣,即便是諸侯之子,為她儘心儘力也是天經地義的本分。
臨出發前一天,她無意中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姬邑將那盞能實現願望的神燈,不著痕跡的收進了他自己的行囊。
殷受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
這小子果然不像他表麵看起來那般忠厚溫潤。
他的許多行為都出乎她的意料,該說他深沉心機嗎?
這讓她不禁聯想到自己編織的幻境忠,那個故事的結局居然指向始亂終棄。
這個人比她最初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相比之下,那個始終冷著臉、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姬發,反倒顯得表裡如一了。
她的思緒最後又落到了蘇全忠身上。
回朝歌後,該如何處置這個膽大包天的傢夥呢?
殷受尚未想好。不可否認,蘇全忠確實是難得的美少年,但他劫持自己在先,致使她流產在後,這是重罪。每一樁都觸犯了天條。
美色固然賞心悅目,極儘討好也很順她的意,但這些還不足以成為她赦免他的理由。
隻是,具體用何種方式來懲罰,才能既解心頭之恨,她還需要再思量思量。
至於那位聲稱要來朝歌找她麻煩的小姑姑……殷受冷哼一聲。
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
倘若她真敢到朝歌來要說法,自己也不介意將當年和姬昌那段風流往事抖落出來。
她倒要看看,向來驕傲的小姑姑,得知自己心心念唸的丈夫,也曾與她有過肌膚之親後,是否還能維持住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態?
想到未來的精彩紛呈,殷受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行李已整頓完畢,天馬也已套好車轅。
明天,隻待明天,便可啟程返回那座屬於她的王城。
拿回至高無上的權利。
……
殷姒在一片難以言喻的舒適與滿足中緩緩醒來。
這一覺睡得極為沉酣。
她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體,隻覺得神清氣爽,連指尖都透著暖意。
“來人。”
她輕聲喚道。
寢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出乎她意料的是,並非平日慣常伺候的兩名貼身侍女,而是整整兩列手捧各式器物的侍女魚貫而入,悄無聲息間列次站在床榻前。
她們皆身著統一的、卻並非西岐製式的絹絲宮裝,低眉順眼,姿態恭謹。
殷姒微微蹙起眉頭。
西伯侯府向來崇尚節儉,即便是她,晨起洗漱也最多由兩三名侍女伺候,絕無如此排場。
隻見為首的侍女捧著一個鎏金葵口銅盆,盆中溫水蒸騰著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氣;其後的侍女捧著柔軟的雪白棉巾;再後者,手托玉盤,盤內是盛著青鹽與柳枝的碧玉盞;更有侍女捧著裝有香膏的琉璃盒、裝著胭脂水粉的玳瑁匣、以及展開的華麗裙裾與琳琅滿目的首飾……
這過於奢靡周到的陣仗讓殷姒感到違和感。
她定睛細看這些侍女的麵容,竟無一熟悉,全是陌生臉孔。
“今日為何是你們在此伺候?原先的人呢?”
殷姒坐直了身子,語氣帶著慣有的威嚴,但心底已升起一絲警覺。
為首那名捧著銅盆的侍女微微屈膝,聲音平穩:“回夫人,奴婢等是奉令前來侍奉。還請夫人儘早梳洗妝扮,大王的車駕……今日便要造訪西岐城了。”
“大王?”殷姒一怔,隨即愕然,
“殷受?她……怎會如此快就回來了?”
她清晰地記得,殷受應當還遠在萬裡之館ぺ荲②ч⑥б③9九⒊3㈢→外,歸期未定。
怎地一覺醒來,她竟已到西岐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