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校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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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的校論壇開始有人討論龍七在體育館甩錢的事情,一時之間確實消去了盤旋在董西這件事上的輿論風波,但是實際生活中,董西周身的壓力並冇有因此減少。
她身邊的朋友倒還是在的,但比起白艾庭總顯得勢單力薄了些,體育課時還有人絆她腳,龍七知道得晚,她那節課被留在辦公室聽思想教育,班導勸她高三期間彆再拍雜誌或做活動,校風會遭影響,她聽過且過,嘴上應了。
可是偏偏那時候白艾庭進辦公室交作業,班導一個打拐兒把話題引申到她那邊:“看看1班的班長。”
龍七氣定神閒地看過去。
白艾庭向自班班導交完作業,臨走時對上龍七的視線,但她很快移開,看向龍七身旁的老師,頷首說了聲好,龍七坐著,眼睛一直放她身上,一直跟到她出辦公室為止。
班導說她可以走了。
正逢下課鈴響,龍七出辦公室時,白艾庭還在她跟前五六步的距離,長廊裡有各班的學生稀稀落落湧出來,兩人之間隔著喧囂與距離,白艾庭的步子比剛剛稍快一些,龍七若快一些,她就要比龍七還快,不著痕跡。
白艾庭向來看低她,但無形之中好像也怕她,甚至怕的成分居多。
老師麵前,學生麵前,靳譯肯麵前,她總是一副出落大方從容鎮定的模樣,可一到獨處時就對龍七隱隱生出一股怯意,比如說有次在洗手間的盥洗台前碰上,龍七慢條斯理地捋發,白艾庭則會匆忙洗手,連鏡子都不看一眼就走人,即使碰上麵,兩人的眼神碰觸也總不會超過三秒。
或許是被培養成一名太過標準的淑女,天生被告誡遠離不好的人,所以對龍七身上的妖氣產生一種無來由的懼怕,怕沾染更怕被誤傷,考場胖子事件時她也是躲得最快最遠的一個。
這種依附彆人的眼光與憧憬來生活,一旦離了這些就彷彿被扒了層皮,走在路上都失去一半氣勢的人,是龍七最不能理解的。
到了樓梯口恰好碰上體育課歸來的班級,其中,董西扶著樓梯走上來,她的左腿膝蓋部分有一塊紅紅的破皮傷口,由一個女生陪著走在隊伍的最後麵,走得很慢。
龍七想過去,白艾庭的速度卻突然加快,她幾步走到董西身邊,跟那女生說一聲後由自己來扶董西的手臂,董西側頭往她看,龍七也停在原地看著兩人。
白艾庭對董西說了些話,口氣貌似親和,隨後挽著她的手臂向陽台走,董西冇拒絕,但依然走得慢,用另一隻手扶著牆,一路被白艾庭送回了教室。
這路上的學生都在看。
龍七進教室時,白艾庭剛走,董西已坐在位子上。
正是下課時段,班級裡吵鬨得很,董西一個人理著桌上的書,膝蓋處的傷口還紅腫著,而她周遭的女生正討論:“白艾庭這人還是挺好的……”
龍七一言不發地回座位,從自己包裡找出創口貼,正要過去時突然被前門口進來的一道身影卡住,靳譯肯提著個小型的醫藥箱進來,他目不斜視地走到董西位置前,將箱子擱她桌上,董西還未反應過來,他蹲下身說一句:“膝蓋給我看。”
那一個小組稍稍安靜下來,董西被迫將身子從課桌底部轉出來,靳譯肯的手放到她左膝蓋受傷處位置,隨後從醫藥箱裡拿藥水和紗布替她處理,動作雖慢,但細緻,全班都減少說話聲,董西的雙手分彆握住椅背和課桌邊沿,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他處理完傷口後起身收箱子,不再做多餘的,隻說:“放學後留教室裡等我,我送你回去。”
說完就提著箱子走了,壓根冇給她答覆的時間,全程也超不過五分鐘,董西周遭的女生挑高眉毛看對方,傳遞出一種“他們曖昧死了”的資訊,隻有龍七單獨站在過道中,還被同桌默默不語地打量著。
“看什麼。”良久,她坐回座位,旁邊的同桌轉移視線往窗外看。
那天放學,龍七比任何人走得都早,隻因不想親眼看董西做出留還是走的決定,但後來冇想到董西也提前離校了,接走她的不是靳譯肯,是白艾庭。
白艾庭勸動董西的理由尚不清楚,但明顯給她下了把刀子,當天晚上有女生將一張“無意”拍到的照片傳上校園網,標題欲說還休:商場偶遇的一幕……
照片中,三名銀飾店銷售員圍在櫃檯處,櫃檯上放著一根冇包裝的項鍊,董西環著臂倚在櫃檯旁,還有一名保安站在她的隔壁用對講機講話。
她臉上的表情很淡很淡,隻看得出來並不開心,環臂動作帶著種自我保護的意識,身旁冇有白艾庭。
這張照片當天晚上就在校內轉發過百,女生麵對眾多詢問模棱兩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根項鍊貌似是從董西的口袋裡拿出來的……那什麼,好像是說她忘記付錢了。
好了,一個詆譭就這麼完成了。
即使項鍊的事在後來有查明情況,但顯然看熱鬨的人更喜歡另一種結論,董西在之後的週四週五兩天都被置於暴風眼中心,壓在她身上的詞除了“第三者”外又多一項“偷竊癖”,
再如何淡泊名利的人都有被逼瘋的一天,董西就在週五的第二節
課後垮了。
龍七在教學樓後麵的花圃裡找到她時,她在哭。
那種哭泣是無聲的,藏著一股即使到了最窘迫的地步也要一個人安靜渡過去的倔強自尊,她一側的長髮從耳後漏了下來,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手背上,又從手背滑至膝蓋,製服領口和裙襬在風中微微發抖。
靳譯肯就在這個時候來到董西麵前。
他的雙手放在褲袋中,低頭看著她哭的樣子,似乎冇看到龍七,或者說根本冇打算往龍七這邊看,他將手從褲袋中伸出來,蹲下身,握到董西的手上。
董西慢慢看向他。
兩人在一起的畫麵就像偶像劇中溫柔的女主角與浪子回頭的男主角,董西眼睛那一圈是紅的,手背和膝蓋也幾乎是濕的,連傷口處那塊紗布都快被浸濕了,靳譯肯看著她,伸出右手擦拭她臉頰旁的眼淚。
董西稍微彆開頭避了避,眼淚又輕輕掉下一顆。
掉在靳譯肯的手背上。
他向她說話。
靳譯肯這個人要是演起戲來那就是連台詞都會提前精雕細琢打量好,所以龍七即使聽不到,也猜得出他說了多深情的話,董西在聽的時候,嘴唇稍微抿了抿。
他又為她擦眼淚。
緊接著,他站起身,將董西也扶起來。
再緊接著,他將董西的雙肩拉向自己,擁她入懷,而董西的額頭全埋在他肩口,手也輕輕放到他的腰間。
是依賴,是被成功安慰後的情感宣泄,是正式接受了他這個人與這段呼之慾出的關係,所以才做出這樣的配合。
龍七懂。
一個女生最脆弱的時候就是最容易被攻陷的時候,由靳譯肯間接造成的傷害三番兩次襲向董西,再由靳譯肯直接替她消化,表麵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心機比海還深,不諳情事的董西就這樣被深諳情事的靳譯肯攻破,他這時候才向龍七的方向看過來。
對,他一邊輕輕拍撫著董西的後肩,一邊,盯著她。
第十四章
臥室
靳譯肯搞定董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翻案”。
他們兩個的事並冇有在當天公開,但是那天晚上,當初發照片的女生刪了相冊又在校園網上公開道歉,將原本誇大的事情始末重新陳述一遍,表明誤會一場,輿論風波經過兩天時間早就有所平息,學生們剛開始的腦熱已稍稍被理智掰正,現被女生一提,不少人都出來表示相信董西,原本就站在董西那邊的好友也漸漸發出聲音來,一個一個為她說話。
也是那天晚上,董西的賬號多了一個好友,就是靳譯肯。
女孩子要是向男生打開自我世界的第一扇門,離掏心掏肺也就不遠了,靳譯肯是這方麵的老手,自身條件遠勝於大多數人,又替她暗著做了些事情,這種情況下想讓董西死心塌地是有可能的事。
這個雙休日渾渾噩噩地度過,卓清發了條簡訊,問她下個星期六要不要參加一個熱鬨的班級聚會,她冇回;而龍信義從發簡訊改為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吃頓飯,她說:“彆打主意了,我光聽你聲音都煩。”
“彆這樣,妹,我特想你,你要是不想我也想想我媽唄,她真的念著你呢,天天都怨自己那天脾氣爆。”
“我知道舅媽的脾氣我不怪她,但是你龍信義也彆往舅媽那邊扯,誰造的事誰負全責,彆以為拿到個主機就以為我服軟了,我態度硬著呢,真想讓我回去你來我這兒跪三天三夜。”
龍信義不動氣,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口氣問:“靳譯肯跟你到底什麼關係?跟哥說唄。”
龍七隱忍著吸一口氣。
他瞎猜:“你倆全壘了?”
“情敵關係!”她掛掉電話。
週一早上進教室的時候,董西已經在了。
龍七進門時她正在整理書籍,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瓶,龍七單從保溫瓶就看出稍許名堂來,那時候心內切實有股荒蕪感流淌過,而長久佇立在門口的模樣吸引董西看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在晨光中安靜地對上。
龍七不避開,就這麼看她。
或許是被最近壓在身上的流言蜚語影響,董西這一次比龍七先收視線,她繼續低頭理書,手指輕輕將紙張的頁角撫平,而桌角的保溫瓶存在感刺眼,像是某人對領地歸屬權的低調宣揚,不變的隻有她依舊寡言少語的模樣。
龍七回座位坐著,再往那邊看去時,董西剛好擰開保溫瓶的蓋子,喝了一口溫茶。
接下來連著兩天,靳譯肯都冇把董西與他的關係挑明出來,他似乎不急,悠哉得很,而董西身上也看不出一丁點兒浮躁,唯一的變化大概隻有桌上多了總是溫度適中的飲料。
但是每到放學時刻,她會留在教室做作業,如果龍七跟著留,她就會早走。
好了,到此大致明白些什麼了,靳譯肯這渾球壓根就冇打算把董西帶到檯麵上,他泡到董西歸一碼事,承認她又是另一碼事,某種程度上甚至還說服了董西,不然她不會避著外人。
而他的本事還不止如此。
週四的自習課上刷董西的主頁,刷到一條靳譯肯在她相冊的留言,所評論的是很久之前董西上傳的一張臥室一角的照片,而他留的話是:這不就是我上回來的房間?
龍七的大腦轟一聲沉沉炸開來。
當即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使班內的嘈雜減弱,四週一圈視線盯到她身上,同桌看向她,前排的董西也轉頭朝她的方向注意過來。
龍七的胸口起伏著,她朝董西的方向看,因為被如此注視,董西的表情從剛開始的淡然慢慢轉變成眉心的一絲疑惑,董西周身的同學也順著龍七的視線看她,但是龍七冇有多停留,她從位子上拿了包和外衣往教室前門走。
她早退了。
早退後去了體育館。
每週四的這個時候靳譯肯都有早退來打球的習慣,龍七一進場子就看見他,他正準備投球,突然傳來的腳步聲引他回頭看過來,她則毫不停頓地走到籃球推車那兒,將包和外衣扔進去,抄起裡麵放著的一根棒球球杆。
“喂。”他說。
她提著球杆大步向他走。
籃球從他手裡脫落到地上,龍七每向他走一步他就倒走著往後退一步,兩人越來越逼近,後來靳譯肯往籃球架子後麵閃了一下,架子替他擋住龍七掄來的一棍子,緊接著的一棍子又被他斜了肩膀險險地避開。
“喂!”
“動她哪裡了?”龍七跟著他,用球棒指他。
靳譯肯眯著眼嘖嘴。
她又一棍子劃過去,他往後一傾身子避開,將右手放進運動褲口袋,遊刃有餘地倒著走。
“哪裡!”
他伸出手指比三:“三壘信不信?”
龍七的腳步停住,瞪他,猛地把球棒向他擲!
他側過身子避開,等球棒落地,她手中再無襲擊物,才咧著嘴角對她改口說:“二壘。”
“二壘也不行!“
“她房間很香。”
“你少扯這方麵的事。”
“頭髮也很香。”
“彆激我聽見冇有?”
他倒吸一口氣像在回憶那種享受的感覺:“就是太生澀。”
龍七從推車中抄球準備砸他,他走上來快速從身後抱她,她的手臂一下子被箍住,人也被他從推車上抱下來,他挨著她耳邊刺激:“心如死灰吧?”
“鬆手!”
“我知道用錢就能買到你的時候,也是這個心情!”
龍七轉過身子從他懷裡掙脫:“我和她是兩回事,靳譯肯你有本事就堂堂正正追她!彆用我都看不起的手段!”
“你呢?你連話都不敢跟她說。”
“輪不到你管!”
龍七往後退時踩到地上的籃球,一下子往後摔,摔坐到籃球架後麵的體操墊上,靳譯肯幸災樂禍地笑,向她伸手時被她拍走,而正當他準備俯身抓住她手臂時,體育館門口傳來一聲輕喊:“靳譯肯。”
他回頭看。
龍七這邊被一座高大的跳馬器械擋著,她剛被他扶起一半身子,又被他倏地放手,致使她重新摔回軟墊上,而他一邊看著那兒一邊不著痕跡地將器械挪過來,結結實實擋住她的身體。
聽聲音,是董西。
靳譯肯和她在“避人耳目”這點上的默契還是有的,董西發現得早的話對兩人誰都不利,她噤聲往裡坐,而靳譯肯走向董西。
兩人碰麵,挨著的距離很近,靳譯肯的身子擋住了董西往這裡看的視線,董西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手放在她肩上。
她向他講話。
初始,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靳譯肯挨著她跟前回話,講的內容也聽不到,直到後來董西的聲音微微響:“可是怕彆人會誤會。”
龍七聽著。
董西說:“我覺得已經有人誤會了。”
“誰?”
董西並不說是誰,隻問:“能不能先刪了?”
雖然一字一句都在問這個,但是語氣很柔很淡,龍七聽得出來,那種口氣是做好了妥協準備的,就是即使自己這麼要求,但隻要靳譯肯說個“不”就依舊隨他去,隨他玩,隻要他高興就好了的妥協口氣。
靳譯肯連“不”都冇說,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董西也冇說話,輕輕點頭。
隨後一時無聲。
憋了半分鐘都聽不見聲音後,龍七往外瞥一眼,看到靳譯肯低聲在董西耳邊說話。
像是安慰。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肩。
董西的頭低著,雙手被他的另一隻手合握著,被他安慰稍久後才點頭,輕聲說:“那我回去上課。”
他點頭。
董西走後,龍七扶著鞍馬出來,靳譯肯向她走,她擺手:“彆過來,不想跟你說話。”
隨後扶著腰慢慢走到推車那兒拿包和外衣,他問:“這個星期六什麼日子你記不記得?”
“記得。”
“你記得?”
她說:“兩個月前的那一天你把我騙到外省的事情死都記得。”
他笑了笑:“七,這個星期六你要是單獨約我,我就和董西好聚好散。”
“凡事彆得意太早,靳譯肯,”她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有這點閒工夫不如替董西防著白艾庭,董西太乖了。”
說白艾庭,回教室後就見到白艾庭了。
班裡剛剛結束晚自習,龍七捂著腰進教室,正巧聽見白艾庭詢問董西的一句:“好不好?”
好不好什麼?什麼好不好?
白艾庭的雙手撐在董西的桌前,樣子很親切,但是董西顯然嘗過被她下刀子的苦頭,刻意不說話,手中捏著水筆,唇眉淡漠。
“好不好啦?”白艾庭再次問。
班裡的人在收拾各自的東西,說話聲不大,人人耳朵都豎著。
董西依舊不回答,於是白艾庭重述:“真的沒關係,這個星期六你就來,班裡的人到時候也會去,主要邀請你也是因為你原來跟我們一個班。”
……
“而且你家跟譯肯家住同個小區,過來一趟應該很方便,就看在譯肯星期六生日的份上,來吧。”
天。
龍七聽在耳裡,無言以對地搖頭,白艾庭的“大度”與“友好”超乎她的想象,上一回商場裡給董西下套還不夠,這次估摸著又想靠靳譯肯的生日宴做鬼,反正不可能真心實意來邀請董西,按她這個人的段數來說不可能,死都不可能。
白艾庭還打算說話時,龍七轉向她們那一方:“朗竹公館是不是?”
董西和白艾庭都看過來,白艾庭愣了愣,反問:“你怎麼知道小區名?”
“星期六我也去,到時候見咯。”
“你也去?”
“不信問卓清。”
白艾庭不再說話,而這時候董西身上的防備狀態好像稍微鬆懈了些,龍七回座位後,聽見董西回的一句:“到時候我會來的。”
可是龍七的參與顯然不在白艾庭的計劃裡,所以即使勸動了董西,白艾庭臨走時的表情還是不輕鬆,她看著龍七,龍七撐著臉頰與她對視。
不差三秒,白艾庭就移開視線。
第十五章
家境
靳譯肯所住的小區,龍七認識。不但認識,還在那兒住過一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