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策 第7章 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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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離府那日,天色灰濛濛的。一場暮春時節的細雨將至,空氣潮濕而凝滯。
李管事來傳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憐憫的神色。他說王爺準了,說溫姑娘有孝心是好的,讓青黛姑娘早去早回。溫寧立在聽雪軒的廊下,看著青黛提著簡單的包袱,跟著李管事穿過月洞門,穿過那片已開始瘋長的、綠意深濃的薔薇花架,身影消失在庭院深處。冇有回頭,也冇有多餘的叮囑。一切平靜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隻是那之後,聽雪軒更靜了。
每院本應配一內院一外院侍婢,溫寧以“需靜心揣摩沈姑娘神韻,不喜人多叨擾”為由,婉拒了李管事再撥內院丫鬟來的提議,夏竹則爭取到了聽雪軒外院粗使丫鬟的差事。日常的洗漱用水、飯食,都由院外粗使的婆子在固定時辰送到門口,夏竹自會接手。大多數時候,軒內隻有溫寧一人,對著一卷書、一張琴,或一幅未完的畫。
這寂靜是她刻意營造的屏障。無人近身,便少了許多被審視的細節,也少了許多意外。她將沈月璃那份“喜靜”“清冷”的特質,模仿得越發入骨,甚至刻意減少熏香,讓軒內常瀰漫著一種藥草似的清苦氣息。陸沉煜偶爾來,見她越發蒼白單薄、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輕愁,眼中審視的光芒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滿意的神色——她在變成一尊更剔透、更易碎的瓷器,這很好。
隻有溫寧自已知道,這“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她開始更清晰地察覺“聽雪軒”內那經年不散的熏香。那味道很特彆,初聞是清冷的梅香,細辨之下,卻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尾韻,像某種熟透的果實將腐未腐時的氣息,緊緊依附在帳幔、衣料,甚至皮膚上,用水淨過,隔夜便又幽幽浮起。她疑心是自已多慮,或是王府用香本就奢侈奇特,雖覺不妥,卻也未深究——深宅女子,識得幾種珍稀香料已算見識,哪裡能辨出其中關竅?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與內裡的緊繃中滑過。夏竹時而傳遞著王府內瑣碎卻必要的資訊。溫寧則將所有精力投注於“學習”,她的琴藝、畫技、茶道,在陳嬤嬤刻板的指導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趨近於“沈月璃”,卻又總在最關鍵處,保留一絲難以言明的“怯”或“濁”。她知道陸沉煜要什麼,她給他看他想看的。
約莫是青黛離府十來日後的一個午後。春意已酣,庭院裡的梧桐新葉舒展,篩下滿地晃動的光斑。
溫寧因前夜未能安枕,白日裡精神有些不濟,陳嬤嬤便提早下了課,囑咐她好生歇息。溫寧確實覺得胸悶,便踱到聽雪軒連接後園的一處小小抱廈內,那裡有窗臨著一片小小的竹叢,春筍已過,竹枝披著新綠,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她本隻想靠著窗欞透透氣,卻隱約聽見隔壁書房方向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夾雜著“漕運”“麻煩”幾個零碎的字眼。
她心下一凜,屏住呼吸,悄然將窗扉推開一絲縫隙。聲音清晰了些許,是陸沉煜和一個低沉陌生的男聲。
“……王管事那邊,手腳務必乾淨。那處花房,”陸沉煜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冷冽,“進出痕跡每日檢查,若有任何異樣,立即來報。”
“是。屬下明白。隻是王爺,近來京中糧價波動異常,戶部那邊似乎也有所察覺,我們之前在靈州那邊的安排,會不會……”
“靈州的事,我自有分寸。幾個囤糧的蠹蟲罷了,翻不起大浪。倒是南邊,”陸沉煜頓了頓,聲音更沉,“讓人盯緊些,蘇家的船隊,還有那幾個海商,有任何異動,尤其是涉及‘特許’的貨物,速報我知。”
“是。”
糧價?靈州?特許貨物?
溫寧心頭急轉。母親在世時,偶爾與她講述各地風物、商事艱難,曾提過“常平倉”之法,也歎息過糧價騰貴則民不聊生。這些詞句此刻聽在耳中,雖不明具體,卻本能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像遠處暴風雨來臨前隱約的雷聲。
書房內的對話很快轉到其他政務,溫寧不敢久留,悄無聲息地合攏窗扉,退回內室。心跳猶自急促,不是因為險些被髮現,而是因為“花房”二字被陸沉煜的親口提及,無疑再次印證了其特殊性。而糧價之事……像一粒無意間落入心田的種子,暫且深埋。
又過了些時日,天氣愈發和暖,風裡帶著柳絮和落花的甜膩氣息。
這日天氣卻難得的晴好,天空是水洗過般的湛藍。溫寧正在軒內臨帖,忽然聽得院牆外隱隱傳來孩童的嬉笑聲,似乎是在不遠處空地上放紙鳶。這在規矩森嚴的靖王府周邊並不多見,許是哪家下人的孩子偷閒。
她並未在意,直到“啪嗒”一聲輕響,一個物事越過不高的院牆,跌落在聽雪軒庭院細茸茸的綠草地上。
是一個紙鳶。竹骨細韌,糊著素白的紙,做工不算精巧,甚至有些簡陋。
侍立在廊下的夏竹快步走過去拾起,正要揚聲詢問牆外是誰家的,目光落在紙鳶上,卻是一怔。她轉身,將紙鳶遞給已走至門口的溫寧。
溫寧接過。素白的紙麵上,用極淡的青灰色,描著幾朵寥寥數筆卻形神俱備的玉蘭花。冇有枝葉,隻有花朵,簇擁在紙鳶中央。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紙麵,細微的凹凸感傳來。她翻轉紙鳶,看向竹骨。在尾端靠近細繩綁縛處,一道極淺、彷彿是不經意劃上的刻痕,組成了三個小字——
福至齋。
福至齋!
京西那家開了三代、點心甜而不膩、母親生前最愛帶她去的老字號。母親總說,那裡的桂花糕,有外婆家的味道。那是獨屬於她們母女二人的、充滿甜香和溫暖午後陽光的記憶。
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著,耳畔嗡鳴。牆外的嬉笑聲遠去了,風也彷彿靜止。
這不是意外。
白玉蘭,母親最愛的花。福至齋,母女私密的記憶。
是信號。來自母親舊部的、隱秘而安全的首次聯絡信號。
她緊緊攥著竹骨,心底奇異地燃起了一簇火苗。青黛……已經找到普善大師了?舊部已經動起來了?他們就在京城,甚至能窺見靖王府的高牆!
“姑娘?”夏竹見她臉色發白,久久不語,擔憂地低喚。
溫寧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將紙鳶遞給夏竹,聲音儘力平穩:“許是外麵孩子不小心掉進來的。不是什麼要緊物事,先收起來吧。”
夏竹依言接過,眼中仍有疑惑,卻聰明地冇有多問。
溫寧轉身回到室內,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已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激動,是希望鑿破厚重冰層後,透進來的第一縷天光。
路,不僅看到了。路的另一端,也已經有人,點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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