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策 第6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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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的時刻,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冷酷。
次日午後,陸沉煜踏入了聽雪軒。他今日似是心情不豫,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周身氣息比往日更加冷沉。
他冇有如往常般聽琴或考校功課,而是徑自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溫寧臨摹的一幅沈月璃的畫作——寒江獨釣,一舟,一笠翁,滿紙空寂。
陸沉煜看了良久,久到溫寧垂首立在一旁,幾乎能聽見自已平穩刻意下的心跳。軒內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
“形,已有**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手指卻撫過畫上那孤舟的輪廓,“這江水的寒意,孤舟的漂泊,你抓得很準。”
溫寧屏息,不知他此言是褒是貶。
“但是,”陸沉煜話鋒一轉,指尖驟然用力,幾乎要戳破那單薄的宣紙,他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溫寧,“這畫裡缺了一樣東西——傲骨。”
他繞到溫寧麵前,俯身,冰冷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沈月璃畫這寒江獨釣,筆下是冷,是寂,但深處,是寧折不彎的孤傲。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冷眼旁觀。”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而你,溫寧,你筆下隻有恐懼,隻有小心翼翼,隻有想要抓住救命浮木的卑微。”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剖開溫寧努力維持的偽裝,露出內裡鮮血淋漓的真實。
溫寧臉色微微發白,指尖陷入掌心。
陸沉煜直起身,背對著她,望向窗外那幾株花期已過、正抽出嫩綠葉芽的白梅樹,語氣忽然變得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她總是這樣……嫌我手臟,嫌我心毒,覺得我汲汲營營的一切都汙穢不堪。”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無儘的空洞與自嘲,“可你看,如今坐在這裡模仿她、揣摩她的,是你。一個我可以用權勢輕易買來、塑造的替身。”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電,死死鎖住溫寧:“知道嗎?你越是不像她,越是模仿不出她那身可笑的傲骨,我越是滿意。贗品的‘殘缺’,才更襯得真品的‘完美’獨一無二,無可替代。你和她,雲泥之彆。”
雲泥之彆。
溫寧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住,又在下一瞬轟然奔流,衝擊得耳膜嗡嗡作響。不是憤怒,不是羞辱,而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和隨之而來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來如此。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所有精心計算的模仿與保留,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證明沈月璃“獨一無二”的陪襯戲碼。她不是人,甚至不是一個失敗的替代品,而是一件用來反襯、用來滿足他偏執幻想的工具。
愛與恨,執著與瘋狂,都隻與那個“她”有關。自已,連被憎惡的資格都冇有,隻是“泥”。
最後一絲僥倖,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冰冷的理智如潮水般湧上,將殘存的情緒凍結、壓實,凝成一塊堅不可摧的寒冰。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恢複了無波無瀾的平靜,甚至順著陸沉煜的話,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惶恐:“王爺教訓的是,民女……終究是凡俗草木,難仰明月清輝。”
陸沉煜似乎對她的順從感到一絲無趣,冷哼一聲,冇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軒內重歸寂靜。
溫寧慢慢走到書案邊,看著那幅被陸沉煜指尖點過的畫。寒江,孤舟,冷寂。她伸手,輕輕將畫紙撫平。
然後,她轉身,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眼中充滿擔憂與憤怒的青黛。
眼神交彙,無需多言。
“青黛,”溫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們不能再等了。”
夜色深沉,春夜的暖風變得濡濕,隱隱有雷聲在天邊滾動,醞釀著一場雨。聽雪軒內隻點了一盞孤燈。溫寧與青黛對坐,窗扉緊閉。
“計劃必須提前。”溫寧將母親的白玉蘭玉佩推到青黛麵前,又將一張事先寫好的單子並幾件最不起眼卻價值不菲的首飾推過去,“我明日會托內院李管事向王爺求請,說夜夢母親不安,心中惶恐,由你代我前往京郊大明寺,為母親誦經祈福百日,以儘孝心,求一個心安。陸沉煜剛‘點撥’過我,此刻應不會拒絕這點顯得我‘惶恐不安’、‘依賴神佛’的請求。”
青黛重重點頭,將玉佩和東西仔細收好。
“你的任務有三。”溫寧眸光湛湛,如寒星映雪,“第一,持玉佩尋揚州大明寺的普善大師,他是母親故舊,可信。陳述我的處境,求他庇護,並協助你在揚州購置一處僻靜穩妥的宅院。”
“第二,這些首飾,設法變現,作為初始資費。母親在揚州或許還有些許故舊人情,若普善大師知曉,可暗中藉助,但務必謹慎,莫要連累他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溫寧壓低了聲音,“向普善大師打聽‘幻心草’,以及……‘假死瞑息’之方可能涉及的其他藥材。母親留下的信中提過,普善大師曾廣濟世人,醫藥人脈頗廣。此事凶險,但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你隻需打聽渠道和可能性,具體如何取得,待你安頓後,我們再從長計議,通過穩妥方式聯絡。”
青黛深吸一口氣,將每一項指令牢牢刻在腦中:“姑娘放心,青黛必不負所托。”
“你離府後,我會以‘習慣獨自靜修,不喜人多打擾’為由,拒絕新的丫鬟貼身伺候。”溫寧繼續道,“日常用度,讓院外粗使丫鬟送來即可。如此,既能減少耳目,也為後續……‘病重’時,隻留‘心甘情願’的夏竹在身邊鋪路。”
窗外春霧瀰漫,濕重地包裹著庭院,將一切輪廓都暈染得模糊不清,掩去了星光,也掩去了這座華麗囚籠中,正在悄然湧動的暗流。
青黛望著溫寧在燈下愈發顯得沉靜堅毅的側臉,心中那點離彆的彷徨漸漸被一股堅定的勇氣取代。姑娘正在掙脫枷鎖,而她,是姑娘伸向外界的第一隻手。
“姑娘,”青黛握住溫寧微涼的手,聲音哽咽卻有力,“您一定要保重。等奴婢的好訊息。”
溫寧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緊,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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