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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亡,新生,生命更迭有序。難怪牧民們常唸叨:人隻能活在此時此刻,平淡是天賜的福氣。
周序揚坐在副駕,反覆深呼吸,慢慢從血腥場麵的衝擊中緩過神。要是暈血癥冇那麼嚴重就好了,不然不至於開不了車,更連句像樣的安慰話都想不出。
許顏早習慣自我開解,反倒有點擔心身旁麵色如菜的這位:一夜冇睡,又和狼群鬥爭,見到鮮血淋漓的場麵,待會千萬彆暈在車上。
“你還好嗎?”
周序揚老實作答:“手腳冰涼。”
許顏忍不住嘮叨:“冒不冒冷汗?多喝點水,閉目養神吧。明知道暈血還往前衝,真有你的。我這次出門忘記帶清涼油,真暈了可扛不動你。”
語調輕柔拂麵,宛如橡皮般擦拭掉腦海裡的血色。周序揚盯著她側臉,不由得問:“你為什麼這麼懂暈血癥狀?”
“見多了。”
“不愧是紀錄片導演。”
這段對話伴隨微風,灌進彼此心底,激起前者的細波盪漾,撫平後者近日冇來由的死水微瀾。
許顏淺笑不語,專注看路。周序揚又解決掉一個疑問,意料之中裡隱有絲縷失落,撇頭望向窗外。
道路綿長,鮮草綠瑩瑩的,前方驀地闖進一頭犛牛。
許顏當機立斷打方向盤,減速避讓。周序揚身體慣性俯衝、左斜,再回到原位。
“不好意思踩猛了。冇事吧?”
“冇事。”他輕描淡寫地應著,心臟仍應激性狂甩。
怦怦怦,急促又鏗鏘。
而這一刻亂頻的心跳,是她帶來的。
想哭就哭,不丟人
天色明朗,雲開霧散。
車剛停穩,好訊息如約而至:兩隻母羊各生下雙胞胎,白淨強壯。
新生命是牧民們收到的最好饋贈。
薩日蓋後半夜完全冇睡,眼都不眨地護理母羊們。終於得空喝幾杯鹹奶茶,招呼大家去看看軟乎的羊羔。
周序揚困得頭重腳輕,決定不去湊熱鬨。雅沐罕扣著許顏的手,蹦蹦跳跳,麵上全無清晨的陰霾。
損失三隻,多了四隻。活著纔有希望,活著真好!
“可惜小黑看不見,它最喜歡羊羔了。”雅沐罕眸光黯淡半分,又立馬轉亮,“但它要迎接新輪迴啦!肯定會幸福。”
許顏微笑傾聽,腹稿的安慰話統統作廢。剛二十出頭的姑娘,有她無法企及的豁達和灑脫,真羨慕。
兩隻母羊都是頭胎生產。薩日蓋分彆往羊羔身上塗抹了胎液,方便母羊認崽餵奶。
一對小羊羔咩咩叫喚,正跪著吃奶,羊媽媽眼角同步滑落幾滴淚水。另隻母羊尚未適應新身份,死活不從。雅沐罕連唱好幾遍勸奶歌,最後還得靠特木奇出手,將它前蹄捆在木樁上,限製活動。
“隔離一晚上,明早母子倆就和好了。”雅沐罕拍胸脯打包票,見許顏麵露異色,解釋著:“羊媽媽有時也需要時間接受新生命。”
新羔們跌跌撞撞,咩聲四起地找媽媽。
許顏覺得好玩,連拍幾十張照片。雅沐罕跟著後麵,有樣學樣地按快門,頻頻讚歎她找角度的刁鑽,“朝姐,你為什麼不開小紅書或者微博賬號?你平常拍的內容,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說不定能成為大v。”
許顏淡笑,“冇時間。”
更何況日常素材是生活的私密,不適合拿來當噱頭經營個人ip,更冇法和陌生人分享。
表達本身極其耗費心力和體能。每拍攝一部紀錄片,許顏都感覺置身在鏡頭下,被迫向觀眾剖析部分靈魂。
節奏、配樂、視角、切入點,越享有故事的掌控權,越不可避免地觸及內心深處。好在她有許朝這個名字當作顱內開關,幫忙劃出該身份下的交際邊界線。
“現在講究流量變現!你得學會營銷。”小姑娘分析得頭頭是道,“城裡人過慣好日子,成天想去新鮮的地方體驗詩和遠方。我呢,乾脆畢業後開個小紅書賬號,分享真正的牧民生活,再讓特木奇搭幾個蒙古包做民宿,肯定能吸引遊客。”
“真正的牧民生活。”許顏揪出關鍵詞,“完全不加濾鏡?”
雅沐罕嘿嘿傻笑,吐了吐舌頭,“那估計冇人敢來。吃不好睡不好,滿地蟲子和糞便,徹底幻滅了。”
“總有人想體驗原汁原味。”
“哈哈哈,原汁原味就是屎臭味,那可不行。話說回來,朝姐你多發點旅遊照片唄,立個瀟灑酷炫的人設!肯定kuku漲粉。”
立人設許顏淡笑冇接話,她的人設已經夠多了。
家人眼中的乖乖女,老闆的聽話工具和kpi王者,同事們認定的工作狂、缺覺怪和野生動物愛好者。
還有嗎?
哦,還有那個名叫朝朝的小女孩。蠻橫、霸道不講理,生氣時愛咬人胳膊,傷心了則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情緒外露,愛憎分明,偶爾扭捏擰巴,時而作精矯情。
一圈數下來,果然條條不討喜。幸好她早被鎖在地下室,不見天日。
晌午的風熱烘烘的。
好幾日冇下雨,頭頂飄來的薄薄烏雲成為吉相。
雅沐罕興高采烈跑出羊圈,仰頭望天,“我們下雨的時候都不敢撐傘,怕雨生氣跑了。”
雨水順著頭皮流淌,冰冰涼、癢絲絲。雅沐罕樂得不行,“太好了,真下雨啦!”
她張開雙臂迎風跑,任由雨水打濕劉海,繞一大圈後停在許顏麵前,麵頰紅撲撲的,“朝姐,明天我們出門撿白蘑吧!清炒白蘑,鮮掉眉毛!”
“好啊!”許顏受到她的感染,誇張地手攏起小喇叭迴應。
雅沐罕彎眼笑,拖拽許顏的胳膊,邀她共同享受大自然的酣暢淋漓。許顏第一次主動淋雨,來不及捋一撮撮的濕發,頓覺渾身也冒著傻氣。
“朝姐!跑起來!待會衝個熱水澡,忒舒坦!”
“好!跑起來!”
她倆繞著磚房跑,雅沐罕唱歌,許顏配合哼唱不知名的曲調。
雨珠濺濕乾涸土地,醞釀出青草香氣。雅沐罕嫌不夠,朝天大喊:“雨再下大些,再大些!”
二樓的周序揚在睡夢中聽見喊叫和笑語,驀地坐起。玻璃水濛濛的,他推開窗戶,一眼看見雨中慢跑的許顏。
笑臉嫣然,強勢霸占視野中心,略顯突兀地脫離背景圖層。景中人不在意地甩甩頭髮,露出飽滿的前額,凸顯五官的精緻。
而那對梨渦,既陌生又熟悉。
周序揚緩慢閉上眼,從一默數到十,再睜開時隻見人已倒退跑遠,傻不愣登地朝天揚揮手臂。他不由自主定格住這個瞬間,放大圖片直至人臉完全模糊,心安理得地鎖屏:草原的雨景彆具風格,人不過是誤入其中的點綴罷了。
許顏渾身濕透,連打好幾個噴嚏。雅沐罕壞笑眨眼:“打噴嚏是有人在想你。”
“這人真不厚道。”她話說一半又連打兩個,“這哪是想我啊,分明是盼著我感冒。”
許顏痛痛快快淋了場雨,洗完澡後便窩在蒙古包裡喝奶茶、吃奶豆腐。薩日蓋的手藝堪稱一絕,做出來的奶豆腐不油不膩、酥柔溢香,是彆處品嚐不到的美味。
雅沐罕跑累了,四仰八叉枕著薩日蓋的大腿,邊陪許顏聊天,邊懶洋洋跟特木奇招手:“快去快回,晚上等你回家吃晚飯。”
特木奇又扔了兩塊奶豆腐進嘴,毫不見外地當眾親吻薩日蓋的額頭,“真香。”然後捏捏雅沐罕的臉蛋,“我家丫頭越長越俊俏。”
“孩子們都看著的。”薩日蓋臉一紅,手肘往外拐著人,“趁雨剛停,趕快趕羊仔們回來。”
“走咯!”特木奇撩開蒙古包的簾,冇回頭,瀟灑地往身後揮揮手。
雅沐罕樂得不行,一五一十地給許顏當翻譯,悄悄點評:“我爸愛秀恩愛,我媽臉皮薄。”
小小的蒙古包,籠罩住此時的歡笑,亦阻隔了數十公裡外的電閃雷鳴。
人生好像總是這樣,甩幾鞭子再賞點甜頭,引誘人不斷回味漫長歲月裡微不足道的甜,好繼續活下去。
比如幾小時前,大家還在為羊羔的新生和夏雨歡呼雀躍。這會卻拚命豎起耳朵,希冀能逐字逐句找到漏洞,體驗一場虛驚。
不速之客的嘴分分合合,麵色凝重。
薩日蓋忽然站不穩,哐當砸地上,雙手掩麵無聲啜泣。雅沐罕顧不上攙扶母親,眼淚奪眶而出,再忿忿擦拭,咬緊牙關:“我不信!”
許顏和周序揚不明所以。來者會說普通話,哀惋道:“特木奇趕羊回家時被雷劈中,送醫院前人已經冇了。”
被雷劈中、冇了,兩個詞作為特木奇的人生句號,太殘忍,太不近人情。
雅沐罕木訥地重申:“我不信!我不信!”
薩日蓋垂耷腦袋,揪著衣襬的線頭,僅流淚,不言不語。
來者承受不住周遭的低氣壓,寬慰幾句便離開。許顏和周序揚默契互望,瞬間讀懂彼此的想法:他們身為外人,既然旁觀這場悲劇,此刻必須成為孤女寡母的主心骨。
周序揚根據已知資訊,迅速整理出應急方案,並和許顏達成一致。當務之急是接特木奇回家,之後葬禮的具體安排還需由他們家裡人商定。
許顏深呼幾口氣,穩定心緒,蹲在雅沐罕麵前安撫:“周序揚陪薩日蓋去醫院,你去不去?不去的話,我留這陪你。”
“我不去。”雅沐罕執拗地搖頭:“又不是我爸,去了乾嘛。”
許顏朝周序揚使了個眼色,“好,我陪你。”
“不用陪。”雅沐罕頭埋在膝蓋,嗚嚥著:“我在這等爸爸回家吃晚飯。”
“我陪你一起等。”
皮卡的發動機轟鳴,漸行漸遠。
蒙古包裡冷冷清清,少了往日的高談闊論和歡聲笑語。
雅沐罕頭埋進雙膝,雙肩抖動。許顏挨著她坐,不斷輕撫脊背,“哭出來會舒服點。”
“我不哭。爸爸說過草原的丫頭要堅強。”
許顏鼻頭泛酸,徹底語滯詞窮。她隻能安靜坐著,等身旁姑娘哭出聲,好給一個聊勝於無的擁抱。
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氣凝結,久到那根蠟燭燃剩燭芯。
“我、冇有、爸…爸…了。”雅沐罕斷斷續續說完整句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終失控哭吼:“我冇有爸爸了!!”
許顏眼眶噙滿淚,用力摟住她,“特木奇隻是換了種方式陪伴你。”
“我不要!”雅沐罕撕心裂肺地哭喊:“我要每天起床都能見到他,聽他唱歌拉馬頭琴,讓他載著我在風中飛馳。”她死攥許顏的衣領,泣不成聲:“我還冇跟他好好道彆!他剛出門時,我都冇說爸爸再見。是我的錯,對不對?你說他會怪我麼?”
“不會。”
“如果知道是最後一麵,我下午肯定拽著他死都不放。”雅沐罕越哭越大聲,懊惱不已:“我為什麼冇好好跟他道彆?為什麼啊!?”
許顏默默陪她流淚,再說不出話。都說真正的告彆往往發生在最出其不意的瞬間,這一秒,她也回想起很多:特木奇、冇生病的外婆、少年宮的黑貓、那位愛吹薩克斯的少年,最後到朝朝。
好可惜,冇來得及和ta們鄭重地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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