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九十七章 癡心妄想
浮華過世,疼痛隨身。
那是,一片宛若天地初開的混沌。
並非絕對的光亮,又非絕對的黑暗。
隻有遠方飄忽的聲音,才能勉強為身處其中的人指明一個方向。
餘幼嘉能辨析出那道聲音的主人,正是驚慌無措的小朱載。
說來有些荒謬,不過他似乎
當真快要瘋了。
耳畔無儘的碎碎念,也越發歇斯底裡:
「其他吃下他藥的婦人們沒事?不可能,不可能!肯定就是那個庸醫害魚籽!」
「童老大夫,你過來瞧瞧這些藥!」
「什麼?『雖隻是枯根草葉,沒有藥效,但也沒有危害』?可魚籽怎麼會?」
「先生,先生您可有好一些?您開口說句話,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我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若是你們身故,我也再不肯活了!」
茫然,無措,惶恐。
記憶中,小朱載身上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太多這樣的情緒。
可偏偏,如今最最歇斯底裡的人,也是他。
餘幼嘉仍漂浮於一片混沌之中,有心想開口說自己沒事,可腦袋和眼皮又如灌了鉛一般重,又令她無法開口說話。
不過,這樣可不行。
餘幼嘉無比確信,自己得醒來。
不但是得讓小朱載彆擔心,還得起來看看寄奴到底如何。
雖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可從小朱載的隻言片語中,她似乎能明白,她不在的時候,寄奴似乎也倒下了。
她拚命求活,不就是為了愛自己的人嗎?
心氣既起,五臟六腑猶如火燒一樣痛。
餘幼嘉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咬牙擠出一字:
「水」
她如今可算是知道話本子裡受傷之人為何開口就喚水。
五臟六腑燒得是真難受啊!
此言既落,神智逐漸回籠,周遭的紛亂雜音一下安靜。
原先還在歇斯底裡的小朱載一下回神,七手八腳去找水。
餘幼嘉後知後覺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撫摸自己的臉,隨即,便感覺有濕潤的氣息,正盤旋在自己的臉上,久久不肯褪去。
這感覺,有些熟悉。
不過,不是眼淚,而是
舔舐。
有東西正在貪婪撕咬她的唇瓣,試圖濡濕她的唇角。
說是撕咬,也不準確。
因為那動作絕對算不上重,隻是靠得近,吻的深,像是恨不得把她連人帶骨一點點咬碎,吞吃入腹。
又像隻是
試圖將她抱的更深。
寄奴骨子裡很瘋魔,這點,餘幼嘉從很早之前就知道。
畢竟,寄奴如今脖頸與手腕處,還有自裁時留下的痕跡。
可餘幼嘉又有些愛慘了這份瘋魔。
人當然可以理智又清醒的過完一生,高高在上看著彆人掙紮,痛苦。
或許,還能再來些許蔑視,凸顯自己的清醒與與眾不同。
可,輪到自己時,總忍不住想渴求更多更多。
更不希望,太多清醒。
餘幼嘉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將眼皮子撐開一條縫隙,一邊笑,一邊艱難在洶湧的啃咬中,見縫插針試圖說話:
「你不去給我端水,還咬我做什麼?」
寄奴還是那個寄奴。
隻是比起先前,憔悴許多。
鬢發散亂,眼眶深陷,甚至連一直打理妥帖的下巴都冒出不少青色的胡茬。
他一向善待自己,從前從不會這樣出現在餘幼嘉麵前,以至於,直到此時,餘幼嘉才能依稀想起寄奴的年紀比自己要大上不少。
餘幼嘉有心想揶揄一句,又擔心寄奴被她揶揄,氣憤之下尋繩上吊,便隻笑不語。
寄奴俯身在餘幼嘉身側,聲音有些沙啞:
「小朱載去取水了我想要守著你,往後半步也不離開你。」
餘幼嘉五臟六腑還是難受的厲害,怕寄奴擔心,咬牙堅持。
可她萬萬沒想到,寄奴定定看了她幾息,忽然壓低聲音問道:
「小朱載始終覺得你昏倒同吃錯藥有關,可我當了許多年周利貞,又開許多年的藥鋪,多少知道一些」
「你這回昏倒,是否和你趕走小朱載,自己坐上龍椅有關?」
說實話,餘幼嘉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寄奴厲害。
可不過三句話的功夫,能猜到她這趟的去處,當真是有些多智近妖。
想來,他也是想起,從前拆穿她身份時的事了吧?
她本就是一縷孤魂野鬼,僥幸得以借體重活一世,他既能看出她身份不對,又知道她是在登上皇位之後身體纔有異動
既有重活一世,世間又豈能沒有治孤魂野鬼的手段?
餘幼嘉心中歎息一聲,卻也沒有隱瞞:
「下次不坐龍椅了。」
誰能想到,原本隻是貪玩逗逗小朱載,坐坐龍椅耍耍威風,結果差點兒把小命都丟了?
如此看來,龍氣,江山,國運
這些東西想來都是有的,隻不過,並非普通人能觸碰。
而她這樣的孤魂野鬼,這回能被大王送回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餘幼嘉有些感慨,又想起從詭譎之地離開時,那一團小小的身影,一時間又有些五味雜陳。
她同寄奴從來沒有秘密,不過稍作猶豫,便將自己在昏睡時候大王引路,將她帶回等事一一道來。
餘幼嘉猶豫的點,其實不在於寄奴會不會信她,這件事又如何荒謬。
而是
她與他的事情,說出來,怕讓寄奴難過。
「狸奴大王說,我十四歲那年本該死去,那時候我同你隻有幾麵之緣,沒有交集,自然也沒有成婚生子。」
雖狸奴大王隻是隻言片語,可透露的內容卻一點兒也不少,甚至彰顯許多東西——
人與人的命簿,皆有定數。
一個人,會同誰相愛,成婚,生子,都在命簿中占據極為重要的位置。
若是一個人活得久,身體康健,夫妻和睦,那一輩子中孩子再少也少不到哪裡去。
可若一個人年少時就死去,地府再想塞人投胎到此人的肚子裡,都沒招。
狸奴大王說地下的鬼魂很多,餘幼嘉也親眼所見,那處地方浩浩蕩蕩全是等著要投胎的鬼魂。
然而,饒是如此多的鬼,也沒有一個能歸於他們。
她和寄奴,本該來說,是不能有孩子的。
她會死去,寄奴或許會另娶他人,或許也不會,總之,她與他,本該是錯身而過。
「沒有就沒有。」
一道聲音打斷餘幼嘉的思緒,寄奴眼中血絲密佈,可他卻仍在笑:
「你昏倒後,我就想明白了——
我去求神佛之時,不該懇求我們有一個孩子,而該懇求你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這纔是我畢生最大的癡心妄想。」
??猛猛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