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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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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幼嘉記下解釋,心中這才稍稍寬鬆些。

連家人或許心大,可若是五郎當真忘了此事,她這個做姐姐的人,肯定是要替弟妹嗬斥弟弟,莫讓連小娘子受委屈才對。

連小娘子麵上難掩喜色,餘幼嘉不好打擾,索性就此坐下,聽對方言語——

“今日診過脈,阿爹和五郎終是能放心了。”

“說來也是好笑,先前竟不知道如此纔算是有孩子......”

“如今倒是不同,雖孩子還小,尚未顯形,可我總能聽到小肚子裡的小娃子在呼吸......阿姐,我不騙人,你來摸摸。”

餘幼嘉一愣,手已被連小娘子牽起,往一片平坦的小腹摸去。

有孕在身,起碼也得四個月才顯形。

連小娘子腹中孩子如今的月份,自然是不足以摸出什麼東西。

然而,然而......

當餘幼嘉手指當真摸上去一瞬間,她的指腹像真被什麼小東西踢到一般,片刻的抽搐又令她心中一驚。

孩子呀,活生生的孩子呀。

餘幼嘉沒有遇見寄奴之前,也想過花天酒地,沉溺風月。

至於對待孩子的態度,一向是‘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有兒孫我享福’。

她甚至還想過,沒有孩子也不錯,一身清淨,往後親眷們誰乖順,願意為自己養老送終,就把家產全部留給對方......

然而,她偏偏遇見寄奴了。

正因為遇見寄奴,所以從前漂泊浪蕩的一切念頭就此平息。

她想和寄奴有個長長久久的家,一個隨時可以歸去的地方。

家裡,有她,有寄奴,有許許多多吵嚷嬉笑的家眷們......

還有一個,孩子。

為什麼,會沒有孩子呢?

分明,已經許久了。

平日裡寄奴分明也厲害.......

他們二人,為什麼會沒有孩子呢?

無論是男是女,隻要一個小小的,溫熱的,令人心軟的孩子。

她一定,一定會願意將性命也給自家乖崽。

可是,為什麼會沒有呢?

不會是寄奴的錯,難不成,是她先前.......

餘幼嘉眉間顫抖,不著痕跡掙脫連小娘子的手,連小娘子笑眼盈盈:

“阿姐摸出來了嗎?其實還是有些感覺的,五郎前日附耳細聽,還說這孩子咕嘟咕嘟響,我就說他,這是肚子餓了,纔不是孩子的響聲!”

換作平時,餘幼嘉肯定會笑的。

然而,今早才剛被小朱載問過為什麼她和寄奴沒有孩子,她一時間......委實是笑不出聲。

這是一種無法表述的狼狽。

不堪在旁人麵前細細道來,否則定要換來一句,‘你多疑,你多心,你有那麼多銀錢,又威武獨當一麵,怕什麼沒有孩子......’

實則不然,餘幼嘉光是想想,都害怕的幾乎渾身顫抖。

人命微賤,不過一刀,一息之間。

這些,她從前就知道。

這天下宛若恨海,平日行走其中,無論多苦痛,艱難,掙紮,也隻會令人麻木。

而若有一天當真有天光垂落,愛欲迷眼......

其中之人,拚儘性命,也會想握住什麼。

多數世人口中所說的‘我不婚配’‘我與銀錢作伴’,並不是真心憎惡,大抵多是麻木之後的偽裝。

若是當真有遇見良人......甚至隻是遇見一對真心相愛的良配,也會溫柔祝福,渴求窺得一絲幸福。

餘幼嘉也不例外。

她好想,好想,和寄奴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連小娘子的嘴還在一張一合,不過餘幼嘉什麼也沒聽進去,甚至也忘記談及三娘已至京都的事。

連小娘子粗中有細,許是瞧出餘幼嘉興致不高,連忙止住話頭:

“阿姐這是前兩日救災太累?”

“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我等大夫開完藥也去躺會兒,雖如今身子不重,可坐久了,腰到底還是有些乏。”

正巧那位被稱作保胎聖手的大夫剛好來叮嚀醫囑,餘幼嘉逃也似的起身,又交代幾句,便匆匆逃出長平侯府。

外頭的春色已經入靡,可風中仍夾雜著些許涼意。

餘幼嘉在長平侯府外的小巷站定片刻,終於截留住出府的那位大夫......

.......

天地,終於有一份清明。

餘幼嘉也終於得以呼吸,她拎著藥回府時,小朱載和寄奴都不在家。

正巧她也有些許彆扭,沒往今早做青團的大廚房去,而是拐步邁進側院一處小廚房,避開眾人默默熬藥。

藥當然是不好喝的,熬藥時的煙霧更是燻人。

不過,餘幼嘉決意用上十成的耐心,莫說是五碗熬成一碗......

哪怕是五十碗熬成一碗,她也總得試試。

一爐藥熬下來的功夫,還是有些委實驚人。

天色大暗,才苦熬得一碗。

餘幼嘉怕被人發現,一鼓作氣喝下,才驚覺口中苦澀翻湧。

這一下直衝頭頂,餘幼嘉忍了又忍,才忍住沒有吐出來。

混亂中,她記得書房常備果糖,匆匆又要往書房去。

可沒到書房,餘幼嘉抬眼便撞上了從外匆匆歸來,滿身香火氣的寄奴。

月光似水,春夜襲人。

兩人都沒想到彼此會在這樣偏僻的地方出現,是以,撞上時都是一愣。

一人,周身中藥味,唇邊還有藥汁。

一人,周身香火氣,懷中還抱有一尊一臂大小的蒙紅尊像。

餘幼嘉率先反應,伸出手去,在寄奴看向她時那呆滯的目光中,扯落尊像頭頂的蒙紅。

一尊求子玉觀音像,赫然出現在兩人麵前。

隻是一瞬,也隻有一瞬。

那一瞬後,兩人忽然莫名就明白對方做了什麼。

餘幼嘉想笑,可張口後,卻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

她一輩子,刀砍不傷,劍砍不退,若說眼淚,那更是遙遙不見。

可如今,當真是好疼,好疼。

寄奴一生似鬼祟,怎麼,能開始信神佛呢?

好難猜。

當真是,好難猜呀。

餘幼嘉矇住臉,對麵之人立馬手足無措,要來抱住她。

求子觀音像分明一路被人仔細嗬護著回返,已沾染體溫,可如今,卻又被他棄之不顧。

那抹玉色在夜色中墜落,閃過一道奇異的弧度,眼瞧就要落地。

幸虧小九眼疾手快一個飛撲,堪堪救下。

時至今日,餘幼嘉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瘋病,越來越嚴重了。

她在寄奴的唇上咬下一道道無法見人的血痕,一遍遍喚道:

“阿寄,阿寄......”

她從前,聽過一個對孩童講的故事——

小兔子問大兔子說,你有多愛我?

大兔子說,你先說說?

小兔子指著月亮說,很多很多,有從這裡到月宮那麼多。

大兔子聞言就笑著說,那我有從這裡到月宮,再繞回來......那麼愛你。

世事無常。

她總覺得,自己愛寄奴已經夠多,給寄奴的偏袒也已經夠多。

然而,寄奴總會用行動告訴她,他的愛,更多,更多。

?

?小愛怎麼還不來......把我自己都寫難過了......

?

他一落地,當真是飽含所有期待與愛意落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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