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九十章 渴求愛意
孤寂......
孤寂......
餘幼嘉分辨不出更多,她在原地空站幾息,到底是拎著食盒,重新邁上前往長平侯府的路。
她本不是神仙,品味不出彆人的思緒。
故而,她不知道幾牆之隔的屋內,周身籠罩於清寂之中的清臒青年,正在對著一碗黑到發亮的湯藥發呆。
小九端著湯藥,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實在不行就不喝了吧?”
“畢竟妻主先前隨公子南征北戰,風雪催折,說不準不是您,而是......”
“你休要胡說!”
清臒青年清絕的眉眼倒豎,不滿地嗬斥:
“妻主怎麼會有症結!肯定是我的錯!”
“她外出打死幾隻老虎都不在話下,懷不上孩子肯定隻有我的原因。”
“我想有個孩子傍身,肯定得我喝藥調理,和妻主有什麼關係?!”
小九趕忙噤聲,將一看便苦到發酸的湯藥放下,又拆了幾顆果糖放在碟子裡。
清臒青年因著生氣,連熱氣都沒吹,一鼓作氣咕嘟嘟將湯藥喝下,喝的太急,末了還嗆了一口。
小九下意識想伸手,卻隻接到一碗乾乾淨淨,幾乎不剩下什麼的空碗。
清臒青年嗆住,連連咳嗽,卻還不忘抱怨:
“小朱載平日挺好,就是偶爾話多。”
“這不是前幾日才剛剛救完春汛,人都不在家中,怎麼有孕?我聽他問孩子,便知妻主心情不好,可他卻沒有發覺......”
小九放下湯碗,將碟子捧到主子麵前,應承道:
“是呀,公子亂說!”
“不過公子想來也隻是掛懷,故而多問一句,畢竟先前新朝沒建立時,您和妻主就......”
小九嘀嘀咕咕幾聲,才發現自家主子沒有接糖,稍稍一愣,才發現自己又多話,徹底不敢再多作言語。
可清臒青年這回卻不肯再安靜,他往後稍靠些許,分明是華貴的軟榻,卻好似陷落於沼澤之中。
他好似在喃喃自語,又好似在問小九:
“為什麼,我們還沒有孩子呢?”
從那日她單騎策馬,帶著十八把刀奔襲平陽救他。
他早就決定,今生非她不可。
如今仔細算來,也應該有兩年了。
為何五郎與連氏都能有孕,他卻不能?
清臒青年的眉眼便越發低垂:
“上蒼也覺得我這樣的賤奴不配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
小九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清臒青年卻緊追不捨:
“上蒼......我還記得我拖累周利貞,害死周利貞的事,是不是?”
不然,不然,上蒼何故要這麼懲罰他呢?
如今,不隻是他在渴盼孩子,妻主也在渴盼,小朱載也在渴盼,數衛們都在渴盼......
說不準,連阿孃,都在天上渴盼他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可是,為什麼就沒有呢?
名為後知後覺的思緒翻湧,縱使他在外麵如何玩弄權術,叱吒風雲。
可殺人,和生出一條性命,終究是兩回事。
承載著愛意的孩子呱呱墜地,他們,纔算是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他一定會當一個稱職的爹爹,教授孩子讀書寫字。
妻主一貫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也不會拿通紅的針紮孩子,更不會將孩子關進陰暗的箱子裡......
春天他們一家人去踏青,他對著春水考校孩子,孩子吟詩不成,妻主肯定心軟,會說:
‘哎呀,小孩子嘛,學什麼詩文?能吃飽飯,強身健體就很不錯!來,打千秋戲!’
夏日裡一家子吃甜瓜,孩子多吃貪食,誤吞瓜瓤,一大家子肯定著急。
小九與十四沒準就會一人拎著孩子的腿倒立,讓孩子吐出瓜瓤。
秋日裡重重秋實成熟,妻主一定要四處巡視,他就帶著孩子待在家裡好好做飯等著妻主回來。
妻主回來,一定給他們帶很多東西。
捌捌玖玖肯定會爭搶,孩子說不準會當真嚇哭,其他人肯定就笑,妻主一邊打千秋戲,一邊看著他們玩鬨。
冬日裡雖已皚皚白雪,可應該最最熱鬨。
一家子哪裡都不去,躲在暖意滿滿的家中,孩子如果要去玩雪,玩完還要用冷手蹭妻主,他就讓孩子就抱小朱載......
他都想好了。
一切都會很好。
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孩子一定會是在愛意裡誕生的孩子。
他們能給孩子的東西,肯定很多很多。
他清楚小朱載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無私到能為民滅朝,合攏日月之人。
一個......自私到,若沒有在微末時幫助過他,他便在登高後,不屑於同旁人分享,會覺得對方因名因利而來的人。
妻主總說要撮合小朱載和二孃,但誰心裡都清楚,小朱載瞧不上二孃,這一輩子,說不定當真不會成婚。
如此,隻要他和妻主能有一個孩子......
他愛孩子,妻主愛孩子,小朱載也愛孩子。
說不準,往後就算是天下,沒準都能被這孩子擁有......
然而,然而,孩子呢?
孩子在哪裡?
為什麼他和妻主還沒有孩子?
清臒青年伸出手,慢慢捂住臉——
這一路,他太習慣恨,恨天恨地,恨人恨己。
故而,連他都沒有想過,當有一日,恨意被洶湧的愛意吞沒後,他會如此渴求能有什麼東西,能證明他與妻主的愛.......
也同樣證明,他們相愛。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會沒有孩子呢?
一顆淚珠從指縫滾落,重重落於華美繁複的毛氈毯之上。
小九想歎氣,卻聽從不信神仙的主子忽然又說道:
“咱們去上柱香,去供燈,去捐銀錢脩金身......”
“咱們,去求求上蒼,再垂憐我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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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幼嘉到長平侯府時,已是晌午。
她輕車熟路直奔堂屋,這才發現,堂屋裡有幾張生麵孔,有一白發老者正在為連小娘子號脈。
連小娘子滿臉喜色的聽著,而連老侯爺......
在旁高興地快成孫子了。
餘幼嘉沒有貿然打斷,隻等著白發老者將囑咐說完,又開方抓藥的空擋,這才漫不經心走了進去,問道:
“弟妹這回果然有孕?大夫如何說?這麼重要的時候,五郎怎麼不在?”
連家父女倆一見餘幼嘉,便又是一喜。
連小娘子難得有一絲羞赧,紅著臉笑道:
“阿姐來得正好,我還想著還得專門去信,這回還省得多跑一趟。”
“五郎近日經由笐侯舉薦,剛謀了著作郎的缺,在宮中忙碌,他早知道診脈之事,特地同阿爹商量過,想將童老大夫請到京都。”
“我心中想著術業有專攻,童老大夫一把年紀,也不好隨意走動,便托阿爹的帖子,請了北地有名,傳聞無一失手的的安胎聖手來此,大夫剛剛還說我已有兩月身孕,如今一切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