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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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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後的言語理所當然。

隻是,直到最後,小朱載都沒有像朱焽一般,躲入禦案下的陰影之中。

大年三十的宴席,以他呆立數息後,在太和殿上吐血三升驚駭眾人,草草終結。

那日之後,餘幼嘉病了。

小朱載也病了。

兩個人都是病重後極度粘人的人,寄奴沒法子分身,於是時隔一年,餘幼嘉和小朱載兩人又如從前一般,躺到一塊養病。

可這回,又和從前不太一樣。

從前養病,是因為淮南王的鐵蹄,是肉身上的尖痛。

小朱載與餘幼嘉醒後,立馬能生出雄圖壯誌,立誓就算是將自己的牙齒一一敲掉,換上銅牙,來日也得出人頭地,報仇雪恨。

而這回養病,是因為狸奴大王的故去,是一種難以言喻,且後知後覺的隱痛。

隻如有人拿著刀,在兩人胸前劃去一道極其微弱的傷。

甚至有時自憑肉眼,根本看不到。

可那傷人者的力道,卻又十分巧妙的保證,這道小口子之下,來日一定會是腐爛,積膿的血肉。

被傷去之後,人仍勉強能如行屍走肉一般活,可時日一長,回想起某日,才發現自己當時,竟早已經死了。

大王它,它隻是一隻小狸奴。

它分不清什麼是非曲折,被擰斷脖子的前一息,它或許還覺得小朱載一定會保護它,它也得收起爪子,免得給小朱載添麻煩。

事實也確實如此,小朱載將狸奴大王抱回來之後,一家才發現,狸奴大王的尖爪其實一直都很長,隻不過它素來乖巧又懂事,所以將一切藏的很好。

英勇的狸奴大王,總想著‘征戰’四方,保護自己的臣民。

可它沒有死在跟野犬、惡犬的搏殺之中,隻死在一場尋常到極點的夜宴,被湧向小朱載的惡意所吞沒。

而小朱載......

從前他斷去好幾根肋骨,昏迷大半個月都能活過來,再次跨馬上身,揚其少年風姿。

可這一次,他似乎當真有些死了。

當然,不是肉身上的死去。

而是,他似乎,再難以堅持下去。

餘幼嘉發熱重病的那幾日,總能聽到迷迷糊糊的混沌中,他咬著牙嗚嗚咽咽的啜泣聲。

他內疚,他痛苦。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但凡珍視的事物都要被奪去......

他沒有朱焽一樣隨遇而安的本事,故而隻能發出宛若困獸一般暴動的聲響,直到自己再不能喘上氣。

餘幼嘉聽到聲響時想,自己應該儘快將風寒養好,再拉小朱載一把,如從前一樣,如從前每一次一樣。

可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嘗試好多次,彆說是出聲,甚至連眼皮也沒有能撐開。

不一樣,很不一樣。

這一回,和從前在崇安時,送彆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流民,甚至是家人的故去,都不一樣。

不是她親疏遠近,不是她沒有心肝,對人還沒有對狸奴看重。

而是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這一路上死去的人,她都看在眼裡——

白氏,餘老夫人等操心天下的善人故去,既是惋惜,又著實讓人敬佩。

周氏,洪氏,呂氏等人的故去,既有自身的原因,也有隨波動蕩之意。

那些流民們四處奔走求生,他們之死,是皇帝無能,天下之危。

餘幼嘉失蹤能寬慰自己,是【天還沒有亮,秋日還沒有來,等某一日天下大定,海晏河清,他們的死去,註定傳言天下】。

可如今天已經亮了,秋日已經過了,人人渴盼的新朝也已經建立。

那高座之上盤踞的黑影,卻連一隻狸奴都不放過。

試問,視畜生如物,那視人作何物呢?

一言不合,便殺活物懲戒,來日她怎麼能信他們能善待天下子民,甚至還牢記那些為新朝建立而付出性命的無名百姓?

餘幼嘉想不出答案,她病的越發嚴重,周身也越發冷。

寄奴許是瞧出她的難受,特地躺到被窩中為她取暖。

這回,三人到底還是躺到一張床上,餘幼嘉左邊是窩在她肩上的寄奴,右邊則是仍在躁動的小朱載。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無法睜眼。

隻不過,餘幼嘉這回卻隱約感受到有什麼溫熱之物,一顆顆滴到她的頸側,隨後便是寄奴輕聲對她說話的聲音:

“我們回去......帶上小朱載,我們回去罷。”

外頭風吹雨打,狂風暴雪。

可崇安到底還是崇安,崇安的百姓們肯定還在等著他們回家。

縱使,縱使往後他們盤地自居,肯定會引來朝廷的圍剿......

那也是往後的事。

這座皇城,又冷又讓人害怕,他們隻待了一個月,卻受到比從前加在一起都要痛的傷,委實讓人害怕。

索性,什麼都不要了。

歸去罷?歸去罷?

餘幼嘉能明白寄奴所說的話,甚至在聽到‘歸去’二字後,腦海中便在不可抑製的叫囂,沸騰。

想歸去嗎?

當然想。

天下雕梁畫壁,山珍海味不少,可最好最適合她的,仍隻是從前那間小屋子。

她總歸要回去的。

這一路上的哭嚎痛苦,始終在耳畔徘徊,餘幼嘉到底不是草木。

她也想休息。

尤其在舊朝隕落,她又迷戀上千秋戲法之後,她越發有些惰怠。

餘幼嘉先前還想著,天下一切紛亂,應該已經快收尾,這回她來鄴城,隻是來看看新帝都,順便瞧瞧小朱載有沒有事情需要幫忙,同寄奴兩人再幫襯小朱載一段時日,便帶著寄奴回鄉。

那時,天下安寧,君主慈愛,百姓友善開懷。

她八抬大轎將寄奴風光娶過門,每日白日睜眼就找人打千秋戲,晚上回去就‘打’寄奴,如此先歇上幾年,又或者是幾十年,總歸有銀錢養身,她也不必如從前一般拚命。

可如今,若是一切都沒有變,她與小朱載連一隻狸奴都護不住......

那她們這一路的拚命,又算是什麼?

她怎麼能安心回到崇安?

狸奴大王那麼乖巧都會被殺,焉知下一回被殺的不是人呢?

不,不,不。

不能回去。

起碼現在,還不能回去。

她還有事情要做,沒有看到皇帝皇後駕崩,她回崇安也是坐立難安,談何打幾把千秋戲,細品其中的千秋?

故而,餘幼嘉在混沌中狂奔,掙紮,前行,終於睜開一道亮光,她言語肯定道:

“......不回去。”

時隔多日,她終於睜開眼。

隻是,如今已不是寄奴陪著時的黑夜,外頭日光盛大,顯然已至白日,寄奴也不知所蹤。

餘幼嘉撐著一口氣,轉身去尋小朱載。

小朱載麵色慘白,雙目緊閉,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顯然是在噩夢。

餘幼嘉輕喚幾聲,他沒能醒,她便狠心抽了他一巴掌:

“起來——!”

“天地不仁,你就去當這個皇帝,我一定,一定,一定能把你扶上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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