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五十九章 長樂郡主
戌時三刻,更漏聲歇。
宮殿之上的場景如何,餘幼嘉第一時並未能得見。
她隻聽到周遭大呼萬歲祈福之聲,旋即禮樂既作,轉為《聖壽樂》。
至始至終,她目之所及的地方,隻有麵前方寸之地。
渺小嗎?
或許。
後悔嗎?
也或許。
人起既起,人落既坐。
許久之後,餘幼嘉纔看清,帝後並肩落於主位之上。
皇帝身著玄色袞服,日月紋在燭火下凜凜生光,皇後翟衣深青,九翬四鳳的冠飾端正,溫婉淑良,慈眉善目。
而朱焽,他的座位設在禦案左下首,比帝後矮兩階,恰好完美籠罩在禦案下的陰影之中。
以至於.....
以至於那個往日溫善和氣的青年坐下去後,饒是燭光滿殿,朱焽的身影也隱沒在陰影之中,幾不可見。
皇帝舉盞說了些“共度佳節”“願風調雨順”的場麵話,音色穩重,卻被殿宇的空曠襯得有些飄。
群臣應和的聲音在梁柱間碰撞,嗡嗡作響,令人聽不真切。
人群之中,餘幼嘉儘力不引人注意,卻還是不可抑製的偷眼看向袁老先生。
袁老先生位列不算特彆靠前,周身嚴肅板正的氣質卻令他十分紮眼。
隻是......
他看向朱焽的神色,卻又與先前看向小朱載時,截然不同。
餘幼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果然——
戌時末,皇帝命太子代他向老臣賜酒。
朱焽下階,禮至袁老先生,袁老先生那慣常嚴厲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溫和:
“殿下賜醴酒,老臣感荷殊恩。”
“殿下秉性溫良,德行內蘊。《詩經·大雅·抑》有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殿下待師以敬,詢道以誠;待下以寬,恤仆以仁。威儀自在敦厚,實乃仁君之器。”
他語速平穩,仍然是引據自然,可一回,卻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禮記》有言‘衣冠不正,則賓者不肅’。殿下服飾玄為祈福之色,紋有法度,足見心存敬畏,行止有節。內外如一,實乃社稷之幸。”
這赫然正是在誇朱焽溫良恭儉,衣著得體。
然而,這不分明是一樣的衣袍嗎?
小朱載脫下的衣袍都還在坐席旁呢!
朱焽似乎對袁老先生的觀感也極佳,微微展露些許笑意,立馬謙拙著回禮。
餘幼嘉心中一口鬱氣無法舒展,強令自己彆過眼去,又恰好看到高貴典雅的皇後側首朝身後侍立的女官低語了一句。
身後的兩位女官立馬頷首,各自悄然退後半步,一人用手中長柄金挑子,將禦案旁那座蟠枝燭台上稍有歪斜的燭芯輕輕扶正。
一人則是步下禦案,為還在同袁老先生清談的太子殿下添酒。
朱焽還沒來得及說上第二句話,便被女官提醒往他處再去。
朱焽告彆袁老先生,蟠枝燭台中的火光終是倏然一亮,映在皇後鳳袍的蹙金翟紋上,流溢位細碎而冷冽的光澤。
整個過程,皇後端莊的姿態未變,連指尖綴著的東珠戒麵都未曾晃動分毫,隻微微含笑,看著下首的一切。
先前在侯府時,餘幼嘉隻隔著窗遙遙得見過一麵皇後真容,如今看到這副場景,原本就有些不安的心便越發有些躁動——
不對頭。
這皇後雖什麼都沒做,可單是坐著,就讓餘幼嘉渾身難受。
若說從前見到淮南王時,給餘幼嘉的感覺是傲慢,自私,有勇無謀,剛愎自用。
那如今這位皇後,給餘幼嘉的感覺,便是......
蔑視。
沒錯,蔑視。
一種上位者的蔑視。
雖慈眉,善目,雍容,華貴,猶如寺廟中的佛像。
可也因此,沾染佛像天生就高高在上,冷漠俯瞰世人,操控世人的蔑視感。
分明一句話都沒有說,可就是讓人......心生彆扭。
餘幼嘉心裡那口氣始終出不來,隻得也偷偷塞了一塊糕點進嘴,糕點香味仍在,隻是有些冰冷,勉強嚼動幾口,便噎人的要命。
吃又吃不下,吐又不知吐在哪裡。
餘幼嘉隻得含著糕點再次抬眼,環顧四周,正巧瞧見朱焽給朝中各肱骨之臣賜完酒,夜宴之上,氣氛已比先前活絡數倍。
恰在此時,有一位先前得了賜酒,略微年長,錦衣華服的肥胖男人,攜一女子姿態謙卑,俯身跪於禦案前道:
“陛下,臣建舒侯,年底進京朝奉,特封佳節宴飲,想討陛下一道恩典——”
肥胖男子長跪不起,那隨著他而出的女子也俯身跪在他的身旁,姿態恭順。
那女子將麵容壓得極低,餘幼嘉瞧不見此女真容,不過憑身段看,此女該是位相貌出眾,體態豐腴的美人。
禦座之上,陛下眼見太子與群臣儘歡,正是滿眼笑意,聞言便隨意揮揮手道:
“原本的建舒王,對吧?你有何恩典討?”
那肥胖男子立馬激動起來,指著身旁的女子連聲道:
“陛下!臣妻彪悍,多年不曾有孕,又憑母族繁盛,不許微臣納妾......先前於民間尋一美人納為外室,此女如今有孕......”
肥胖男子激動異常,陛下卻還是一貫沒什麼耐心,打斷道:
“朕與皇後是少年發妻,看不慣蠅營狗苟之事,若是你想要朕替你休妻,你這侯位便再彆想坐穩了。”
肥胖男子登時就是一驚,不過等回過神後,建舒侯很快便又道:
“冤枉啊陛下!”
“微臣是想說,此女有孕後,臣才機緣巧合之下,從其侍女的口中得知其身份——此女,竟是前朝的長樂郡主!”
‘長樂郡主’四字一出,滿殿寂靜。
那美人猛地抬起頭看向建舒侯,麵露恨意。
餘幼嘉也精神起來,一口將一直沒找到地方吐的糕點嚥下,一邊捶著胸口,一邊伸長脖子細瞧。
建舒侯連連磕頭:
“長樂郡主從前荒淫無道的名頭誰不知道?舊朝覆滅,此女不知尋什麼法子逃脫搜尋,後又裝扮成青樓歌姬,迷惑微臣。”
“臣得知其身世之後,每憶陛下恩德,深感夜不能寐,恐微臣一心效忠陛下之心,被此女耽誤,被同僚得知此事後誤解......”
“這回恰逢夜宴,微臣便騙此女,以讓陛下下旨予她做正妻的由頭,讓她進宮......”
後頭的話,沒能說完。
長樂郡主一下猛地撲向建舒侯,奮力用指甲抓向男人的麵容,聲音尖利:
“你騙我?!”
“我好不容易逃脫抓捕,願為你生兒育女,你竟將我騙來此處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