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一十六章 血脈壓製
餘大老爺是什麼樣的人,周氏是什麼樣的人。
餘幼嘉不清楚,或者說......早就忘了。
她隻有很偶然的午夜夢回時,纔回想起周氏離開那日的場景。
那是個難得的晴日,那是條如舊的窄巷。
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婦人裹著臉,低著頭,不敢看她,與她擦身而過。
周氏不好。
周氏當然不好。
那甚至不是周氏第一次拋下她,隻是千百次墜落中,最最如常的一次。
唯一不同的是,那日,餘幼嘉十分清楚,一定是最後一次。
她清楚,她當然清楚。
隻是,她從沒有想過,周氏之行的結局,隻是旁人口中一句‘被順手殺了’。
她不喜周氏,醒來後甚至不肯當著彆人的麵喚周氏娘親,可週氏.....確實是她生母。
十月懷胎,嚶嚶盼切的生母。
況且,縱使不是她生母,隻是一個倒在路邊的婦人,也不能,不該,不可,得一個【順手殺了】的結局。
人命如草芥,可從也沒道理說,人生來就該是草芥。
餘幼嘉心裡不舒服。
她不舒服,她就想殺人。
這回若被她知道那貴人是誰......
無論是貴妃,太子,鎮北王,還是長樂郡主,甚至乃至於老皇帝。
她,必殺之。
風雪夜冷,殺機四溢。
磬聲陣陣,生平儘托其音。
荀老先生眯著已經有些斑駁的麵容,細細打量著麵前之人。
他從前隱約知道這位女縣令是什麼樣的人,而如今看來,自己所知道的事,又有些不夠。
老者心中煎熬,幾乎要將心中掩藏之言語脫口而出。
可也正在此關頭,已經安頓好的黑衣少年生生破開此間風雪,快步而至:
“聊什麼?怎麼還生氣上了?”
小朱載到底還是瞭解她。
餘幼嘉沉默不答,隻鬆了鬆已經有些僵硬的手腕,將手中的木槌和懸磬都交給小朱載:
“你來敲。”
感覺自己又被抓壯丁的小朱載:“......”
行叭。
到底是自己認的兄弟,被抓壯丁就被抓壯丁,又不是給旁人乾活。
小朱載果也繼續敲起磬來,他的手極穩,氣息也平,故而發出的聲音也嘹亮刺耳異常,經由狂風牽引入眾人耳中,引得聞此聲者連連側目。
餘幼嘉斟酌幾息,問道:
“你學過擊磬?”
小朱載就笑:
“自然沒有,磬缶之聲是.....是世子才會喜歡的聲音,我喜歡鼓。”
他提起世子,自然不會是平陽王那早死的兒子,亦或是天下某諸侯的孩子。
那個名稱,永遠隻屬於朱焽。
小朱載一下下擊磬,以平心中喧囂之聲,而麵上則一如平湖:
“鼓聲好聽,聞如雷鳴隱隱。”
他,他也曾在演武場上聽過此聲。
隻是,父王從沒有讓他接近戰鼓的機會。
而天下人,也沒人記得他愛鼓。
餘幼嘉麵無表情,邁步路過小朱載身旁,又給了小朱載的腰窩一肘子。
這下不重,不過小朱載一時不察,險些被掀翻到庭院裡去:
“.....你又做什麼!”
讓他擊磬,他就擊磬,這天下沒誰比他好說話了!
怎麼他老老實實乾活還得挨肘子!?
餘幼嘉白了他一眼:
“讓你少悲秋傷春,等咱們從八寶山回來,你要多少個個鼓,我也為你弄來,你屆時就算是不想擊鼓,我也壓著你擊鼓而歌。”
這話裡的意思,自然不是真的隻為聽鼓。
餘幼嘉想說的是——
他們,都能回家。
小朱載神色一鬆,小聲唸叨一句什麼。
餘幼嘉沒聽清,湊過去正要細聽,便見對麵廊下的連小娘子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餘姐姐…..五郎醒了!”
這可算是個大訊息。
餘幼嘉也已經是許久不見五郎,一馬當先往前去,荀老先生愛徒心切,跟在餘幼嘉身後,隻有小朱載,還不忘老老實實將磬交代給旁人,這才大步跟上。
五郎窩在牆邊,連小娘子也不知是從哪裡取了兩床棉被牢牢將人包裹住,隻露出五郎那過分蒼白的少年臉。
餘幼嘉沒半點兒猶豫,風風火火衝去,直截了給了五郎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聲,令原本還迷迷糊糊的少年頓時精神起來。
連小娘子心疼的厲害,下意識看向餘幼嘉。
而下一瞬,她便聽餘幼嘉道:
“連小娘子喜歡你,你年底帶人回一趟崇安,懇請家中長輩為你做主,同連家將親事定下……你若不肯娶,我就還揍你。”
荀老先生:“!”
連小娘子:“!!!”
落後一步的小朱載:“……”
她還說他莽撞,這乾脆利落的勁頭,真的很難說是誰性子更烈…..
五郎本為迷迷糊糊瞧見許久不見的阿姐而傷懷,一下被一耳刮子打懵,下意識應道:
“好……好?”
等等。
這還真行啊?!
小朱載一時瞳孔巨震,連小娘子沒忍住這段時日以來的心酸淚,一下子撲到裹成個粽子似的五郎身上,落淚不止:
“家中其他姊妹早告訴你,我心儀於你,你偏不信!”
“早知便讓餘姐姐治治你,你這冤家,才知道自己浪費多少時日!”
連小娘子這段時日可謂是受儘委屈,這一下便有些沒有忍住。
五郎被牢牢抱著,這段時日因奔忙而曬黑的少年臉上,終有了一絲與先前不同的成長,又有些彷徨和恍惚之色。
他似乎想開口,想問連小娘子是否當真,又解釋自己尚且未有功名,長輩又是罪臣,故而不敢拖累……
然而,五郎的餘光裡,餘幼嘉已經又抬起了她的手。
或許是怕又捱揍,或許,又隻是因為他昏倒時,少女拚命將他自風雪之中帶走的神色,太過決絕。
五郎那早已凍僵的臉龐慢慢泛起紅暈,他低下頭,小聲同連小娘子嘀咕幾句,連小娘子猛地抬頭看他,因著動作太大,還險些撞到五郎下巴。
兩人對視幾息,都羞紅了臉。
連小娘子著急忙慌得將人往外挖,五郎終於得以站起身,來尋餘幼嘉:
“阿姐……”
餘幼嘉的巴掌仍在預備,五郎小聲嘀咕道:
“我聽你的。”
無論何時,阿姐的判斷總沒有錯。
雖不知連小娘子為什麼喜歡他,可先前幾次三番的捨命相救,到底是讓他也感覺出些什麼。
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不要緊,阿姐讓他娶連小娘子,他往後就跟著阿姐好好乾活,給連小娘子一個安安穩穩的家。
他一定能如阿姐一般……
思及此處,五郎撓撓頭,突兀問道:
“阿姐,你想尋回的人,同你一起回來了嗎?”
?
?純愛的小情侶,這兩人的終身大事算是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