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一十章 會逢其適
傷心。
寄奴說傷心。
可餘幼嘉,不捨得他傷心。
是以,不如多品味一份『快樂』。
此夜月華如練,窗紗如宣,透出兩道人影。
燭影搖紅,兩道身影倏忽重疊,宛若墨跡在紙上泅開,難分彼此。
那顫動的墨跡一搖,萬事萬物便碎進窗下靜默的蓮池之中,隻隱隱可見一雙錦鯉。
錦鯉於墨色間繾綣巡遊,鱗片掠過清波,蕩開圈圈漣漪,攪碎了一池完整的月光。
尾鰭搖曳,似有若無地相觸,隻在幽深的水底,留下無聲而纏綿的軌跡。
如果從前有人問餘幼嘉,她想要什麼?
她一定說,她想要金山銀山,想要所有的人都仰望她。
如果如今有人問餘幼嘉,她想要什麼?
那她一定說,她想要寄奴永遠陪在她身旁。
寄奴。
寄奴。
暖意褪去之後,繁華褪去之後,
寄奴能一輩子都待在她的身旁,比什麼都好。
晨光破曉。
餘幼嘉起身時,寄奴還在安睡。
美人的眉眼如琢如磨,餘幼嘉品味一陣,輕輕在美人的唇畔點下一抹痕跡。
宛如鴉羽的眉睫輕顫,夢者深困於旖旎之中,難以蘇醒。
餘幼嘉心軟得一塌糊塗,又摸了摸寄奴形狀姣好的唇畔,這才起身穿衣梳洗。
閉眼裝睡的寄奴:「」
又親又摸,結果就是為了把他丟下嗎!
大清早,難道就不能懶床一會兒,再做一些快樂的事嗎?
他還等著她把他吻醒呢!
餘幼嘉不知道後麵的動靜,也沒察覺到身後欲言又止的呼喚,隻極快輕手輕腳摸出院子,一路東張西望瞧起來頗有幾分心虛。
這也不能全怪她,自從發現小朱載將她與寄奴看做水火不容,誤會越來越深,她是越來越不知如何開口解釋。
難道她得直接開口說:
『小朱載,你心中如謫仙人一般的先生其實早早被我睡走了』
這話就算是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不能!
更彆提小朱載的心裡,他與她似乎是平輩,他們二人似乎又是寄奴的晚輩
莫名其妙,一股罪惡背德之感便油然而生。
餘幼嘉甚至不敢想小朱載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又會和她打上多久架
所以,在小朱載自己沒有發現之前,還是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魚籽。」
一聲呼喚從餘幼嘉身後傳來,好巧不巧,餘幼嘉正想到小朱載,小朱載便拿著一疊不知從何來的書信穿廊而來。
少年似乎本想說什麼,可上下打量餘幼嘉幾眼,又有些麵露古怪:
「你昨夜睡得不安穩?」
不然,這才卯時三刻,剛剛起身的功夫,扶著腰做什麼?
餘幼嘉本在安安穩穩揉腰,順著小朱載的視線看去,差點繃不住臉上神情:
「小孩子不用知道這些事你這麼早在這裡做什麼?」
小朱載眉眼間的疑惑越來越深,不過聽到後半句,仍將手中的書信分了幾份出來,交給餘幼嘉:
「一日之計在於晨,我閒不住,便想著早些起身,將公務都處理一下。」
「這是商行今日的晨報,我見了便也一並幫你帶來。」
果然,兩人的性子有時真的是像得不能更像了。
卯時的秋日,天才矇矇亮。
她忙活整晚還想著不賴身,小朱載則還想著早些處理公務
也虧得兩人沒有看對眼。
這要是看對眼,隻怕一輩子也彆想從書房裡走出來,忙活不完的公務。
「你心裡在嘀咕我!」
觀察敏銳的小朱載擲地有聲,作勢就要來搶回給餘幼嘉的書信:
「我都瞧見了,你偷瞧了我好幾眼。」
餘幼嘉如蒙『奇恥大辱』,登時便呸了一聲:
「你冤枉好人!」
兩人吵吵鬨鬨,就要往書房去,結果一轉頭,餘幼嘉就對上了廊下匆匆追著她足跡而來,眼含幽怨的寄奴。
餘幼嘉:「」
怎,怎麼了?
她這不是想著昨晚寄奴很賣力,讓他多睡會兒嗎?怎麼還這樣瞧她?
小朱載倒是高興:
「先生,您起身就好,我這裡——嗯?您的腰也不舒服?」
清臒青年立於廊下,清資不減,今日卻特地以手扣腰,姿勢同身旁的魚籽簡直一模一樣。
寄奴若有似無嗔了餘幼嘉一眼:
「腰不難受,心裡卻」
餘幼嘉沒忍住心虛,以手肘用力戳了小朱載一下,吸引注意:
「昨日已立冬,咱們用的被褥床鋪卻還都是從前泡過水的浮木,多少都有些濕氣,怎麼能舒服?」
「你好好努努力,往後說不準咱們就能睡上更好的地界。」
此言既出,小朱載心中再沒了疑惑,隻有對自己不成器的痛心:
「確實如此唉,隻是這一季的收成註定是沒了,府庫也不充盈,還是得再等等。」
他總也拿不出許多東西來報答先生和魚籽。
沒準,往後還是得有很長時間,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小朱載有些沮喪,餘幼嘉眼見他神色不對,也知道自己說重了話,正要開口寬慰,便聽小朱載突然也扶住了腰,唉聲歎氣道:
「經你這麼一說,我感覺我的腰也有些疼」
寄奴:「」
餘幼嘉:「」
小朱載昨晚又不和他們睡在一起,他疼什麼!!!
寄奴那扶腰的動作一看就是裝的!
小朱載才這把年紀,可不能腰疼啊!
餘幼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後還是將一切話壓回了肚子裡,口中隻道:
「去書房公務吧。」
事到如今,也隻有公務才能寬慰她的心。
三人用同一種扶腰的姿勢,心懷各異進了書房門,餘幼嘉隨意尋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開始檢視商行的各項訊息。
小朱載則是湊在寄奴身旁,每翻閱一封秘函,便要同修訂平陽律法的寄奴探討校對幾處細微之處。
日頭初升,三個人待在逐漸變暖和的書房內,分明各自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卻難掩融融之樂。
餘幼嘉原本極為放鬆,直到
看到那一封自『石景』商行回返的信件。
餘幼嘉越看,身形越正,直到細細看了數遍,這才起身,將書信放到小朱載麵前。
少年正在頭疼一項城中修葺的預案,見此抬起頭,便餘幼嘉一字一頓說道:
「石景商行來信,說她們周遭有一處名為八寶山的地界,近來頻繁有人自山中來,用金銀采購糧食,銀絲炭,錦緞,美酒」
「我懷疑,老皇帝帶人躲藏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