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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四百零八章 一記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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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婉清從小就知道——

謝家女的命格,極貴。

更彆提,母親還是弘農楊氏的貴女,貴上加貴,自是貴不可言。

琴棋書畫,詩詞禮儀。

她自幼所得,便是最好的一切。

世家貴女們有的,她都有。

世家貴女們沒有的,她也都有。

從曉事起,她便知道,若是沒有意外,她往後也會如無數貴女一般,嫁一個人中龍鳳,再挺直腰板,做一個如母親一樣說一不二的當家主母。

可若是有意外的話......

有意外的話,便大抵也會如母親一般,早些年風光無兩,如今卻已是被禁足深宅多年。

如果沒有那一日沒有想玩捉迷藏就好了。

她總這樣想。

沒準,母親便不會再四處尋她之時,碰上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她也見不到如此猙獰可怖的母親......與父親。

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不停給母親磕頭,攥著母親的褲腿哭求著什麼。

侍女們合力將她推倒,她似乎也不覺得痛,隻是一遍遍的喊:

“我的兒子有出息了,我也要當主母,我也得當主母,才能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那瘋女人被反複推倒,口中卻來回就隻有這幾句話。

她說,她必須得當主母。

許是因為太瘋癲,又或許隻是真的被推疼了,她又喊說:

“你現在讓不出位置,以後也得讓出位置。”

“你們以為沒人知道楊氏通敵叛國?!等楊氏獲罪,我照樣能當上主母!”

這話說得突兀極了。

氣息平穩,卻隱含幽恨。

不像是一個瘋瘋癲癲女人口中能說出的話,倒像是有人對女人說了一遍,便被女人記在了心裡。

那一瞬過後,母親萬年不變的端莊臉龐層層破碎,像是被撕碎的美人圖一樣,再也沒能被拚湊回去。

又或者,是被拚湊回去了。

隻是,她永遠也記得那一絲裂痕。

母親也如瘋了一般,當著滿庭下人的麵,與那瘋癲女人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咆哮,咒罵。

所有下流到了極點的言語從往日端莊持重的母親口中吐出,每個字都奔著下三路去,每個詞都與從前她所受的貴女禮儀不同。

母親喊說:

“你這賤人也配當主母?我要殺了你,把你和那些勾引主君的賤人一樣劃花臉,再往嘴裡塞滿米糠,雙手雙腳綁起來,頭往下投井——!!!””

回應這句話的,是女人往母親嘴巴裡吐得一口口水......與血。

聞訊匆匆趕來的父親,隻一劍,便了結了那瘋女人的性命。

往日溫和寬厚,會帶著他們兄妹練字玩鬨,總是笑眼盈盈的父親,隻一劍,便了結了那瘋女人的性命。

而且,還在母親起身後,狠狠扇了母親一巴掌。

父親說:

“滿院子的人都在看,你在做什麼?坐實此事?”

母親在做什麼?

她不知道。

父親在做什麼?

她不知道。

她自己在做什麼?

她......她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父親的那一掌極重,極重,一下便將母親頭上那翠嵌珍珠寶石金鳳冠打散,令珍珠落了滿地。

她害怕,她很害怕。

她想發怒,她想尖叫,她想逃離,也想滿地打滾,也想忘記那張驟然裂開的臉.....

好在,同父親一同趕來的四叔,捂住了她的眼睛,溫聲哄著她......】

......

那日之後,她便一直知道,不管外麵的人如何說四叔,四叔一貫都是極好的。

這回四叔說要替她送嫁,她也十分開心。

隻是,她也不明白,為何隻是被一個沒規矩賤人攀扯的功夫,原先那極好的四叔不知為何,好像突然......不見了。

而再出現的四叔,見她如此狼狽,居然隻說‘何事’,就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

夜風陣陣,燭火微微。

謝婉清終於後知後覺感到有幾分冷意.....與明悟。

此地,太陰森了。

雖各式器皿,各項佈置都奢靡至極,可卻沒有一絲人氣,從頭到尾,隻有他們幾個人。

什麼樣宴會,沒有絲竹箜篌,沒有侍者,也不讓客人帶侍者呢?

謝婉清輕輕打了個寒顫。

而不遠處,身披黑甲的少年武士,已經按著腰間的劍,朝她一步步走來。

那樣的凶悍威壓,謝婉清素來是不喜的,可直至今日今時,卻又難以忍住不停下墜的淚滴,與口中不停反湧而起的澀意。

謝婉清往後一步步的退去,如今的她,似乎又成了最最開始時的端莊淑女。

她在懇求,她在哀切,她的聲音如鶯似啼:

“公子,小女,小女什麼都不知道......”

早已散亂的鬢發虛虛垂落那張如花似玉的臉頰旁,配上隱約襯著跳動燭火的淚痕......

美。

還是美。

不僅美,而且十足十的惹人憐愛。

然而,縱使如此,也沒能換來半分憐惜。

一柄寒刃乾脆利落穿透她的心房,少年抽劍一推,她便墜入了不知何時被挪到身後的大箱子中。

少年嘀咕著什麼‘斬草除根’‘以防沒死’之類的言語,竟就著已經染血的長劍,又往箱中戳了幾下。

餘幼嘉欲言又止,喊道:

“知道你很謹慎,但差不多就歇歇,行嗎?”

少年聞言抬頭,白了她一眼,將手邊的箱子合上。

那箱子立馬被‘謝覘’與玖玖麻利抬走,滿地隻留下劍尖落地時留下的一點血痕,看著詭譎至極。

小朱載眼睛咕嚕嚕轉了兩圈,突然捏著嗓子‘陰陽怪氣’道:

“【客人此行路途奔波,不妨由我帶去客房歇息片刻?】【我帶你走~】”

“我不如魚籽風流多情,自然要多多謹慎些,半點都不能偷懶清閒。”

餘幼嘉一下沒繃住神色,差點將剛剛喝進去的酒都吐出來:

“我哪裡知道人家是這樣的人,人家小娘子一開始瞧著溫溫柔柔,秀外慧中,人家又排行老二......罷了,我以後改改。”

其實,到底是這段時日好日子過的有些多。

雖然內憂外患,天下未定,可寄奴常常待在她身邊,尋常的日子便也就有了盼頭。

寄奴收斂鋒芒,她的戾氣也遠不如前。

雖這場鴻門宴是早定下的事,可一開始也隻商量好替換謝覘,沒有提到謝氏女的歸處。

她原先看到那樣我見猶憐的美人,心中竟也想著——

若‘謝覘’能瞞過此女,若此女品行端良,說不準確是能有此女一條活路......

不過,世事還是比人更會教人。

眼見她不答,小朱載也稍稍端正了些神色,不再繼續調侃:

“從前和你一起剿匪時,你便一遍遍說自己心狠,總說要一次剿乾淨,可到頭來,隻要查明,你總也會放他們一條活路......”

“魚籽,沒什麼要改的,我雖調笑你,可亦敬佩你的英雄氣概。”

“一人雖少,可今日少殺一人,明日少殺一人,總有一天會有一片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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