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四百零六章 席位之爭
餘幼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宴前,不肯入席的長須文士。
此人符合她對‘名士’這以群體的一切想象——
出生名門,身披一襲寬大得近乎累贅的錦紋白氅,內裡的絹衣領口鬆散。
雖然脂粉覆麵,卻仍遮掩不住麵上有長期吸食寒食散後的老態與灰敗,鬢角髭須也修飾極好,顯然極重容貌......
眼底,還有一份難以掩藏的散漫與高傲。
調性極高,隻可惜,卻教人想到一副精緻而蒼白的空殼。
餘幼嘉垂下眼,將杯盞遞到嘴邊,餘光一撇,便瞧見了長須文士身後的少女。
少女約摸十六七歲上下,鵝蛋臉,芙蓉麵,一雙碧波春水眼,一身淺青織錦襦裙,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纏枝紋在燭火的映襯下微微閃動,愈顯通體清貴,宛如娉婷仙子。
餘幼嘉本隻準備輕抿一口酒水,與此等美人對上視線,下意識又多飲了半口。
這一小細節很快被有心人察覺。
身旁的寄奴微微側目,同樣藉由飲酒的遮掩,以袖掩唇,故作柔弱道:
“謝家女難道如此下酒,值得妻主目不轉睛的盯著看?”
“是了,妻主在崇安已有那麼多妾室,我隻是一介蒲柳之姿,妻主喜新厭舊再正常不過......”
早說過沒有這種事!
寄奴和小朱載怎麼老將她認作葷素不忌,男女不忌的‘花心大蘿卜’!
餘幼嘉無奈,正要開口回答,便見身佩黑甲的小朱載已經快步走至二人身旁,占了寄奴另一側的陪席入座,朝二人問道:
“聊什麼,怎麼不帶我?”
這是能帶小朱載的事兒嗎!
餘幼嘉登時噤聲,寄奴則笑道:
“原是在說你們怎麼不入席......”
先生的神色寬厚,溫和,一等一的從容,不見一絲異樣。
朱載原先那顆高高提起的心莫名便放鬆了些,他抬手為先生斟了杯酒,又給魚籽也斟了一杯,最後才輪到自己:
“謝氏心高氣傲,許是不知該如何入席吧。”
此言非虛。
按道理來說,這種宴席上的座位都十分有講究。
以大周的習俗,坐北麵南是為尊位,尊位正中是為主位,主位左右各設兩陪席,桌案比主位稍矮。
主位通常為主家,而尊位之下,坐西麵東處,是為次席,做東麵西處,則為再次席。
通常主家宴請,若來客比主家身份高,最尊貴的那位客人坐主位,身旁兩陪席便為主陪與副陪,左右席則分彆為與貴客一同前來赴宴者的次席,與主家所邀共同陪客的觀禮客人席。
(席位禮儀可參考雙圖,往後不多贅述)
而今,主位已被先生所占。
而主位旁的兩陪席,也被他與魚籽二人如同菩薩旁的童男童女一般占至密不透風。
謝家人若想要入席,便隻能占據次席,或是在次席。
他們不開口,謝家一向自視甚高,又怎會輕易入席?
不過,不輕易入席便對了!
朱載眸色晦暗,先生總勸他寬以待人,可若讓他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們又來欺負先生,那也是萬萬做不到的。
位置是小,可有心人都知道,這位置一旦讓出去,可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餘幼嘉雖不知小朱載心中確切的想法,卻大抵也知道他是想為寄奴爭一口氣,心中微微一動,隔著中間的寄奴,用口型對小朱載說了幾句。
朱載正在喝酒,見此眼睛微眯,細細辨析——
哦,這口型,原來是在說‘沒,白,疼,你’......
等等,什麼叫做沒白疼他???
朱載幾乎跳腳,將手中杯盞裡的酒液一飲而儘,手腕用力,繞過先生身後,將空杯擲出以一個恰到好處的力道,砸了餘幼嘉的小腿一下。
餘幼嘉:“......”
好幼稚,不過這小子砸人,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餘幼嘉抄起杯子還擊,兩人倒是痛痛快快‘眉來眼去’了一陣,可這落到旁人眼中,便又成了另一種場景。
謝婉清收回窺視的眼,輕咬舌尖,以平複心頭的波翻浪湧。
而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神的謝覘,神色潰敗而淩亂,幾乎不敢對上主位之上那張與兄長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太像了,太像了。
難怪七伯父會說此人必定是兄長的孩子,這當真是,太像了。
雖因年紀漸長,與寒食散的緣故,兄長風姿已不複當年,可隻要是親眼見過三十多年前兄長模樣的人......
絕不會認不出這張臉。
多,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這孩子,這孩子當年叫做寄奴!
寄奴!!!
可到頭來,上下數百年,莫說是整個本家,就算是各個旁係支脈加在一起,也沒有人能有他這樣十年前便能名揚天下的天資,還有這樣......
這樣像其父親的臉!
謝家,謝家失去了一株本可生於庭階的芝蘭玉樹!
他,他本應該歸於謝家,保謝家幾世榮華!
謝覘鬢須被氣息牽動,起伏不定,惋惜間又撞上寄奴望向他時,那雙似笑而非笑的雙眼,一時更難自持。
到底不是全然凡庸,謝覘彆過眼,作出一副故作不解的模樣,轉向朱載詢問道:
“今日主位為誰?難道此席上,還有比陳郡謝氏還要尊貴的貴客?”
此等言語倒是尋常。
可偏偏,因名門世族,自視甚高,每每言語斷在‘尊’‘貴’二字上,倒顯一股抑揚頓挫的腔調,裝也裝不像。
小朱載心中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卻被身旁的笑聲按下怒火。
主位之上的清臒青年笑道:
“在下姓紀,單名一個顏字,小字......利貞。”
“本隻是一處閒人,蒙受公子看重,幾次相顧欲拜我為師,這才忝居此位。”
姓紀。
謝覘可不會以為這是真話,心中狠狠一跳,幾乎以為寄奴在暗中點他,可細聽下來,卻又見青年眉眼溫和,口風輕緩,心中的巨石又難免一點點落下。
如今的寄奴,似乎完全不如十年前一飛衝天時有戾氣。
溫和,親厚,眉眼含笑......
對他這位親叔叔,似又有些禮重。
是了,是了。
外頭風吹雨打,那有謝氏能遮風擋雨?
兄長想尋回寄奴,隻怕寄奴也是在外吃夠了苦,所以軟下態度,也想緩和關係吧!
早知如此,從前又何必總用一副滴水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對謝家?
謝覘自覺已心中有數,視線再看向寄奴身旁兩席陪席時,神態上難免有些散漫。
“原來如此,我觀利貞頗有眼緣,可願同我清談一番?”
他隨手指向餘幼嘉,道:
“......就讓此侍女起身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