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一騎當先
平陽,王都。
往日金玉奢靡之氣已散,此時青紗為幕,遮蔽天地。
此紗又名“蟬翼”,產自蜀中,百杵千搗方得半匹,浸以碧浪清汁,織就時輕若無物,展開則漫室生暈。
如今,內庭四麵皆垂此紗,風至則如雲靄流湧,光過則似春水初融,徒留滿室空明。
堂中青紗幔帳半卷,露出紫檀臥榻,榻上鋪著六朝方格紋錦,其經緯細密處,不堪言說。
庭前白石台階亦覆青紗,任其隨風舒捲,沾惹些微苔痕。
一隻玄色鞋履踏過此處青苔,徑直往內庭而來。
鞋履的主人端著托盤,不斷在心中措辭,失神之下,一時也沒瞧見在廊下值守的雙胞胎已經到了跟前。
捌捌與玖玖對視一眼,旋即異口同聲開口道:
“......阿九哥哥。”
今日從頭到腳著一身玄色的小九被這兩聲呼喚叫回神智,下意識噓了一聲:
“輕聲些,彆打攪主子休息。”
捌捌玖玖笑嘻嘻道:
“主子從不在這個點休息,如今應該還在翻閱平陽王留下的書卷與間報呢。”
“阿九哥哥難得糊塗,連這都沒想起來誒......臉色也不好看......”
兩雙胞胎越說越小聲,兩人中反應稍快一些的捌捌問道:
“難道是平陽王又在罵主子?可他的舌頭不是早已經被咱們偷偷拔掉了嗎?”
兩日前,主子吩咐留下平陽王的命,可他們又不是聾子瞎子,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主子受辱?
主子受辱,便是他們無能。
是以,平陽王沒了舌頭,又被關進不能躺不能直坐隻能蜷縮的箱中,如今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作亂才對.....
玖玖有些不認同,撓著腦袋細想:
“那瘋癲的老東西被拔了舌頭,可彆院裡不還留著一個前段時日來秘密拜訪平陽王的福康親王嗎?”
話一出口,玖玖自己也覺得似乎有些不對。
此人雖有朝廷‘親王’之名,看著比平陽王的爵位要大一些,可卻無親王之實,祖輩蔭蔽襲到他這兒,封地俸祿都已是大削。
此人貪欲作祟,想要從一時如日中天的平陽王手中分的一杯羹,卻又不敢光明正大出兵相助平陽王,隻敢偷偷拜訪,膽子實則不大......
這樣的人,前些日子裡聽平陽王殺妻殺子鬨得沸沸揚揚時,便瑟瑟發抖躲在彆院不肯出來。
如今王府內外人馬被他們換洗一空,多少有些察覺,他隻怕更夾著尾巴做人......
捌捌與玖玖想不明白,嘀咕道:
“這個福康親王膽小如鼠,裝死做小倒是一把好手......”
小九沒忍住,搖頭道:
“不是因為這兩老東西的緣故,我發愁的是其他事。”
捌捌玖玖抬頭,小九那張平日裡總笑吟吟的臉上,如今都是愁容:
“青紗細致清雅,手續繁瑣,造價昂貴,本朝又多愛金銀玉器的膚淺之人,不喜織紗,越發稀少。我這兩日搜羅王都幾圈,也在找不到更多青紗,可內庭裡還有好些門窗沒掛......”
話說到這兒,捌捌玖玖一下子臉色大變,兩人連眼睛都瞪直了。
捌捌連聲道:
“怎麼能委屈主子呢?總歸現在咱們能隨意取用平陽王的家底,派人去外頭采買一些吧?”
玖玖也是連連點頭:
“是呀是呀,這平陽可真不是什麼好地方,連青紗都沒有足數存貨!”
至於,如今的房子是不是比從前大,要掛的青紗更多.....
這些本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事情。
主子喜歡,那自然是要想想辦法嘛!
聞言,小九臉上的愁容又更深些許:
“我早想到此事,今晨便尋人往外去了。”
“隻是不知為何,聽說昨夜衡陽河溢洪,水漫平陽,如今越靠近上遊的地方被淹的越嚴重,地勢低的田地早已被淹,水勢還有上漲的趨勢......”
這樣的水勢,是從前百年都不曾有聽聞過的事。
他心裡雖不信洪水能漫到平陽王都,可如今往外的路,卻當真大多都已經被堵死。
小九撓撓頭:
“我還想著去尋巧匠,給主子打個鶴冠......”
如今這水勢一起,這事兒就難了不少。
大部分行商因擔心貨損選擇離開平陽,謀生的遊人工匠選擇歸鄉,而當地百姓又得搶險救災......
今日外頭一派亂糟糟的景象,原先給他畫樣式的巧匠就丟下一張花樣,喊著要回傢什麼的,便跑遠了。
小九發愁,捌捌與玖玖也是唉聲歎氣:
“那咱們主子怎麼辦呀?”
難不成再委屈委屈主子?
如此小事也不能如願,主子受的委屈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小九撓頭,竟是難得的齜牙咧嘴:
“不知道,我去問問,要麼先將青紗緊著一處用,要麼再找找其他替換的布料......”
“對了,還得將昨夜的洪水告知主子!我總覺得這回的洪水有些不太對,按道理來說,平陽與河口還有間隔,饒是水位上漲,也不該有如此大洪水。”
莫說是幾十年,一百年,按照今日他外出時聽到的說法,平陽往上數幾百年,也沒遇見過一次這樣的事兒。
事有反常,自然是要告知主子一番。
捌捌玖玖兩兄弟想破腦瓜也沒能想到更好的主意,便也隻能撩開通往內庭的簾幔,讓小九進去。
小九捧著托盤,挺了挺胸膛,正要邁步,身後便聽一陣如風一般的喧囂滾了進來。
往日最擅隱匿行蹤的十四,自角門一路跌跌撞撞而來,一邊跑,一邊順手將一路上綴掛齊整的青紗扯落。
小九先是一愣,旋即難得心生一縷怒氣,喝道:
“十四,你做什麼!!!”
他們剛剛還在想著去何處購置青紗,十四這一路跌跌撞撞進來,竟是又毀壞不少存貨!
不過,十四從前也不是這般糊塗的人。
如今這般,到底是......
“快快快快快快——”
十四一臉驚慌,張嘴發出一連串的喊叫,連氣都沒喘勻,張口就是:
“快讓主子更衣櫛掠!”
此聲用了吃奶的力氣,響徹內庭。
幾個數衛麵麵相覷,滿是茫然。
十四憋著一股勁兒,憋到滿臉通紅,終於是發聲大吼道:
“表,表小姐來了!”
“表小姐單騎走平陽,從漲水的水門突圍進城,已經一路快要殺到王府門口了!!!”
“她到處在找主子,她說,她說——
她說,她想見主子。”
白日之下,乾坤朗朗。
小九卻一時有了暈眩之感,他忘記自己是怎麼丟掉的手中托盤,也忘掉了自己是怎麼爬上王府,如何登高望遠。
他隻知道,當他回神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那道隨漫天水線而來,策馬奮戰,浴血而進的身影。
無數兵卒試圖阻攔她的前進,那道身影卻始終不曾偏移,手中刀刃割過頭顱,一把把捲刃......
她就再換一把刀,繼續砍殺,繼續怒吼:
“帶我見謝上卿者,不殺!”
那一瞬,隻是一瞬。
小九意識到了一件先前從未意識到的事——
所謂‘謝上卿’,其實是真寄奴。
不過,‘餘幼嘉’,卻不是假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