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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三百六十一章 鳴鶴在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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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膚青年聽著聲聲‘寄奴’,終是沒忍住,又將拇指按上刀鞘。

那隻白皙修長的手指仍在不緊不慢把玩著珍珠,見鞘間微芒,手指的主人笑著將手中那枚珍珠拋給了黑膚青年:

“平陽王要你殺我,不過我可沒有萬金給你......”

“我隻撿到了這顆珍珠,聽說珍珠美膚,你拿著回去磨成粉一半口服,一半敷膚試試。”

正在生氣的益佰:“?”

慌忙塞回佩刀,接住珍珠的益佰低頭看了看自己黑如焦炭的膚色,再抬頭時指著自己的鼻尖,神情茫然而又憨厚,完全不見剛剛一絲殺機:

“我嗎?主子,我還能變白?”

他這膚色可是天生的。

這無論怎麼想,都很難變白吧?

清臒青年隻隨意而又自然的應道:

“試試又不費事,你若是能變白,那我也多敷敷......”

兩人的對話不像是身處王府內廷,隻像是某日午後的閒聊碎談。

隨意,閒散,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平淡舒適之感。

益佰牢牢護著那枚珍珠,左看右看,宛若至寶。

而原先平陽王許諾的世子之位,與萬金賞賜,卻好像壓根沒有入他的腦子一般。

原本癲狂的老者神色一下僵住,不知道那顆隨處可見的珍珠到底有什麼特彆。

而這時,兩道幾乎一模一樣的影子從黑暗中竄出,頂著天生的笑臉,齊齊問道:

“主子,珍珠粉是什麼味道,我們能嘗嘗嗎?”

嘴饞的小子們又雙叒叕來搶食了!

益佰立馬攥緊手裡那顆珍珠,平日裡老大一座身軀,此時莫名顯得有些委屈:

“這是主子賞給我的......”

兩兄弟撇撇嘴,一人半句道:

“益佰,你不要.....”

“如此小氣嘛!”

他們兩個才能吃多少?

不過就是一口,一大口,一大大大大口......

益佰的神色越發掙紮,小九從邊角裡鑽出來主持公平:

“彆吵彆吵,簾幔上不是都是珍珠嗎?每個人都分一些,不許拌嘴。”

這回總算是‘天下太平’。

眾人紛紛住口,小九也當真衝上前,從瑟瑟發抖的平陽王身前扯走華美的簾幔,坐在地上,開始挨個分派珍珠:

“主子一顆,八叔一顆......”

“主子一顆,我來一顆......”

“主子一顆,十四一顆......”

......

珍珠很快堆積成好幾座‘小山’,與一座‘大山’。

數雙眼睛盯著那一顆顆被扯落的珍珠,神色中沒有**,沒有貪婪。

甚至,沒有人覺得他們一顆,主子好幾顆的分法有什麼不對......

每個人的臉上,隻有一種神似孩子在等待食物的懵懂感。

小九做這種事情,似乎永遠都很順手,永遠也都像是從前一勺勺給他們打飯的慈愛兄長。

平陽王看著牆上晃動的鬼影,聽著分珠的細碎響聲,越發覺得自己腦子越發疼痛,許是更加病入膏肓——

不然,那群在月下分珠的鬼祟,為何會有一種詭異的和諧之感呢?

不然......

為何會聽到他的孩子,他唯一剩下的親生孩子,在喚寄奴【主子】呢?

那是,那是寄奴!

那隻是寄奴。

一個人儘可夫的娼妓之子!

他平陽王一世英名,半年連奪三郡,平陽軍攻城略地無數,他的兒子,怎麼會稱呼一個娼妓之子為‘主子’呢?

瘋了!

瘋了!

原來不是他瘋了!而是這個天下瘋了!

平陽王勉強爬起身,踉蹌著往內室擺放兵器的蘭錡而去,可尚且未拿到蘭錡上的兵器,便被一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珍珠擊中肩膀,沉沉摔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永遠頂著一張蒼白臉的十四收回目光,道:

“我不要珍珠,我的那份,主子一半,九哥一半。”

原本‘公平公正’的分珠氛圍頓時被這句話打亂。

小九暗道一聲不好,旋即便聽益佰著急忙慌道:

“那我也孝敬主子一半......”

捌捌玖玖更不可能落後:

“那我們倆隻吃三成,剩下的都給主子。”

八叔看著一圈親手帶出的孩子,十分無奈:

“我這麼老,不用美膚,也不吃珍珠粉,都給你們.....”

......

這一下可算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小九茫然的看著手上那些本已經數到齊整的珍珠被來來往往推拒分散,徹底忘了到底分到哪裡。

他慌忙想去找主子開口說句話,卻發現主子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倒地哀嚎的平陽王身旁。

那道清臒的身影自有一段獨絕的風姿,款款而行,越發襯的地上哀嚎不斷,瘋癲狂吼的平陽王懦弱不堪。

清臒青年垂眸看向地上的平陽王,小九心中第一反應是——

不能讓主子親自動手。

不然,不僅是他們的失職,等會兒主子沾染汙濁,他來洗衣服也怪累的。

於是,小九將手上的珍珠隨手塞給身旁的人,正要上前,便發現主子原也隻是伸出腳去,踩住平陽王頭顱旁的一枚碎珠。

那隻著色清雅的履鞋再抬起時,那顆碎珠已經化為一團齏粉。

這個動作很小,碾碎碎珠時,甚至清臒青年的眉眼中仍有笑意,可卻像是嚇破了平陽王最後一絲可憐的膽子——

憤恨,瘋癲,痛苦,哭求。

老者始終不明白,為何如今的平陽界土如此大,此時卻沒有人來。

他也始終不明白,為何多年前出現在那對母子身上的一切,又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不懂,不明白,他自認一世梟雄,為何如今又隻能歇斯底裡地倒在地上哭求掙紮。

老者臉上的涕淚橫流,幾乎糊成一團,不過他仍喚道:

“寄奴,寄奴......你阿孃當年也曾讓本王好好照顧你呢。”

“今,今日之事,本王既往不咎,你們,你們現在就走,本王一定給你們多多賞賜......”

直到今日今時,他總也還以為,那個從前常常跪倒在角落裡的孩子是念及舊情的人。

沒有人回答他。

清臒青年跨過他,徑直坐上那張貴不可言的紫檀臥榻。

哀嚎聲仍然不休。

可此夜,已值烏雲蔽月。

如霜月華儘數褪去,幾盞殘燈無法攪動渾濁不堪的黑暗。

而紫檀臥榻後,那道被微弱燭火映照在牆上的影子,既像是振翅的烏鶴,又極像正在顛覆天地的巨蟒。

巨蟒以恨意為食,待吃飽後,才懶洋洋伸展些許腹部。

清臒青年的聲音於尊位之上嘶嘶作響:

“不必殺他,就將他留在此處,平陽的一切事宜先由益佰代為掌控。”

“還有,傳我手信,讓連老將軍尋個機會.....投降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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