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三百三十四章 狸奴大王
怎麼又是......始亂終棄!
偌大一個崇安,難道就沒有一件當真能讓她過把縣令癮,威震四方的大案子嗎?
餘幼嘉略有幾息沉默,眼見自己已暴露身形,拖著病軀暫時無法離去,索性又往前走了幾步,撚起大堂案上的驚堂木,輕擊桌麵:
“將案犯關入大牢,打三百鞭。”
三百鞭!?
那不是要活活奪去一條性命?!
此聲無異於平地起驚雷,震得台下精壯漢子一瞬便變了眼神。
明鏡高懸之下,精壯漢子先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右手貼近緊繃的腰身,旋即,才咬著牙道:
“縣令大人,我前來擊鼓,並非當真想狀告驚蟄,害她身死。”
“我是希望她能認下與我的露水情緣,將我真正放在眼裡......”
餘幼嘉沒理會堂下的動靜,隻又輕敲桌麵,重複道:
“將此案犯關入大牢,打三百鞭——!”
精壯漢子敏銳察覺到,這位明顯是縣令的小娘子,這回的言語裡,明顯多了一個【此】字。
被他所狀告的驚蟄不在此處。
那便也隻有一種可能,縣令並非要判驚蟄,而是要判.....他!
原來先前所聽聞崇安縣令護短,原來竟如此護短?!
精壯漢子心中吃驚,不願意束手就擒,邁著林間山貓獨有的機敏步子,一邊緩慢而無聲的後退,一邊於目之所及之處橫掃,心中思量如何能儘快逃離。
餘幼嘉從始至終都沒多看漢子一眼,隻是又又撚起驚堂木欲要敲。
二孃實在看不過眼,將縣令寶椅上那趴伏著安靜睡覺的狸奴抓到大堂案上,又扶著餘幼嘉坐下後,方纔無奈道:
“狸奴既不識字,又聽不懂話,它就隻管躺在此處一頓熟睡,那管你三百鞭還是五百鞭?”
精壯漢子的步子猛地頓住,循聲望去,果真瞧見大堂案上有一隻瞌睡未消,翹著屁股打哈欠的胖狸奴。
許是因為寶椅被大堂案遮掩在後,而貓又素來悄無聲息,所以饒是他是十裡八鄉數一數二的獵手,來時竟也沒有發現此狸奴的蹤跡。
餘幼嘉將驚堂木放下,避開打哈切時幾乎要將尾巴勾到她臉上的狸奴,嘀咕道:
“這隻狸奴蔑視公堂,絕不可輕饒......”
狸奴尾巴在餘幼嘉眼前輕擺。
這隻滿身多半玄色,隻有少些地方混有雪白的狸奴終於打完哈切,邁動雪白的小爪在餘幼嘉麵前繞來繞去,時不時更要壓低身形,用尾巴尖有意無意掃過餘幼嘉。
餘幼嘉心硬如鐵,這隻花色為‘烏雲踏雪’的狸奴眼見餘幼嘉並不摸它,那一雙鎏金色調的琥珀色豎瞳似乎有些驚奇,喵喵叫了兩聲,原本尚且算是安靜的縣衙裡,便從四麵八方的邊邊角角裡湧出一群花色各異的狸奴來,繞著大堂案輕快穿梭而行。
那隻‘烏雲踏雪’很有些傲氣,最後看了餘幼嘉一眼,身姿矯健的躍下大堂案,落在地上時絲毫沒有碎響。
旋即,數十隻狸奴們便簇擁著趾高氣揚的‘烏雲踏雪’喵喵叫著離去.......
餘幼嘉目送狸奴們離開,好半晌纔想起重新摸上驚堂木,一連敲擊三下:
“這平素是誰慣的,縣衙裡都鬨狸奴大王了!!!”
縣衙不是第一次出現狸奴,卻是第一次瞧見這隻‘烏雲踏雪’。
而剛剛那樣成群結隊的場景,更是罕見至極。
二孃心中正想著如此確實有些不妥,得讓娘子軍們往後不能在縣衙喂狸奴,便見餘幼嘉小心撕下被狸奴胡亂踩踏一氣時留有半朵梅花腳印的一頁書冊,不知怎麼想的......
竟將書頁放到鼻尖細聞了一下。
二孃:“?”
二孃:“......”
餘幼嘉隻聞到了墨水味,也說不上來自己什麼感受,口中隻道:
“狸奴臟爪留下的小臭印,不能留在公堂上。”
那你倒是彆將書頁往懷裡塞!
二孃眼睜睜看著自家阿妹的做法,一時間隻覺得好笑,原先什麼念想都消散了個乾淨。
兩姐妹之間十二分融洽,堂下站立許久的精壯漢子卻是心中早已大起大落一番。
精壯漢子麵露茫然,左右看了看明堂,猶豫著出聲提醒高堂上那兩已經說到晚間吃什麼的姐妹道:
“縣令大人,草民是來敲登聞鼓的......”
這崇安,未免有些太閒適過頭了吧?
他素來久居深山,這一路走來,看過多少骨肉分離,易子而食的人間慘景,可也隻有崇安,一派安居樂業,清閒安逸之景。
連狸奴睡在高堂之上,縣令連敲驚堂木,口中巧判重罰,手中都捨不得推上一下,將狸奴從寶椅上趕下來......
崇安,崇安。
驚蟄口中,同永嘉百姓說過萬遍的崇安......
精壯漢子有些略略失神,餘幼嘉卻終於從原先‘鬨狸奴大王’的事件中回神,終於開始準備判案:
“哎呀,如此小事......”
“我記得你,你是嘉實商行永嘉分行,驚蟄掌櫃收留乾活的永嘉本地獵戶,可對?”
各地的商行掌櫃,永遠都在掛念崇安,每每寫家書,恨不得寫儘所有事。
若是沒記錯的話,先前餘幼嘉收到過這樣一封家書,家書上說的是——
永嘉山多且險峻,當地山民獵戶世代捕獵,幾乎人人機敏,身手不凡。
永嘉之安定,與崇安之安定不同。
他們不靠清明作為的官員,而靠山民們族中集會,抽中命簽,隻要永嘉來一個貪官汙吏,便殺一個貪官汙吏,貪官汙吏既魂消命隕,永嘉之中自然安寧。
前去永嘉建立分行的驚蟄說,那處和‘魚米之鄉’沒半點關係,平日裡除了能打獵所得的獵物,皮子,獸骨,就隻有老林子裡的山貨,旁的東西因從不與外通商,所以幾乎不可見。
可驚蟄也說,雖不見金銀,不見奢靡,甚至不是每家每戶都能穿上布做的衣服,可那處卻是天下難得沒被外頭災禍襲擾,還能填飽肚子的地方......
赤誠,果敢,直白,不足以表述永嘉的百姓。
不過太耿直,偶爾也是一種弊端。
若餘幼嘉仍沒記錯,驚蟄還說,那處的山民們見她願意留在當地收皮子,又給他們帶外界的東西,吹吹打打就給她送了個漢子......
漢子要留下,驚蟄有些不肯,寄家書托女郎君四處打聽有沒有姊妹想要個郎君......
如今這事兒鬨的,這顯然是人沒送走,人家漢子反倒來要說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