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秋實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鬼非人·下
“謝你們......救了我們姐弟二人。”
手掌高舉,餘幼嘉一字一頓的吐字。
那錢袋輕薄,離餘幼嘉較近的官兵掃了一眼,沒開口,可臉上卻又生出了些許不悅。
另一個官兵倒沒有不悅,而是給了兄弟一個眼色,又打量了一眼地上的餘幼嘉。
餘幼嘉衣著樸素,麵上手上還擦了黑灰充當膚色,瞧不出什麼姿色。
但仍依稀能瞧出這約摸是個年歲正好的小娘子。
兩官兵齊頭並進,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姐弟倆身前,一人問道:
“小娘子,你是流民啊.......”
餘幼嘉低頭避開那兩官兵打量的視線,跪在殘雪中,宛如一杆被風雪壓彎的竹。
她道:
“軍爺,我不是流民,我們姐弟二人都有公驗,不然遇見流民,第一時間,也不會想到喊官兵。”
回應這句話的,是兩聲笑。
兩位官兵對視,一人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口,另一人則是扶了扶腰帶,道:
“此處既已出流民,那有多少流民,便是咱們說了算。”
“小娘子看著年紀不小了,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餘幼嘉無言,用藏有切藥刀的那隻手,稍稍握緊了些許五郎的手。
五郎渾身抖的厲害,可感受到硬物的時候,卻仍是一愣。
他回過頭去,依稀看到自家阿姐用口型在說話,前麵的有些看不懂,但最後一句,赫然正是:
‘......你等會兒快跑,不必回頭。’
不必回頭?
不必回頭?!
那兩個官兵要做什麼?!
嘉姐要為他做什麼?!
那一瞬,莫大的悲憤湧上了五郎的腦海。
往昔被抄家,被迫告彆長輩叔伯時的無力,與此時被阿姐護在身後,還讓他跑,而他也確實做不了什麼的無力感重疊,幾番交織,撕扯......
他渾身顫抖的厲害,餘幼嘉瞧出了他狀態不對,正要開口,就見五郎宛若福至心靈般,拖著膝蓋往前挪了數步,擋在了餘幼嘉身前,伏地哭道:
“咱們是有公驗的良民!”
“有個鋪麵,一家子就住在主街上.......咱們,咱們是聽了縣衙裡老爺的命!得去給各家小吏送寒饐節禮的!”
“咱們剛剛已經去過校書郎家,如今剛好來春芳郎家,還得去考功郎,與,與各位主簿家中!”
“你們對我阿姐動手,咱們爹孃肯定會來找的,那些老爺們沒收到禮,縣衙裡麵肯定也會派人來查的!”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
“不要,不要做壞事——這是我嫡親的姐姐——求求你們了——”
殺豬似的哭嚎貫穿整條小巷,甚至連巷旁大樹上僅存不多的樹葉都被震落了幾片葉子。
如此陣仗。
彆說是剛剛還眉來眼去的兩位官兵,連餘幼嘉都是一愣,心裡嘀咕了一句:
‘咦?怎麼哭的這麼慘?’
‘可我剛剛分明說的是‘格老子的,忍不了了,我殺了他們,你等會兒快跑,不必回頭’啊.......’
聽錯了嗎?
還是對她的蠻力與狠心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但也不應該吧?
那日流民劫掠時,她一個人可是能堵住整麵門的......
餘幼嘉沉默,都險些忘了去看那倆官兵的神色。
那兩官兵臉上一陣青紅交加,一人抬腳就想踹翻哭嚎不已的混小子,可剛剛抬步,就被另一人拉了回去。
五郎那殺豬般的聲音又吸引來了幾個巡視的官兵,為首的那個官兵似乎眼力很尖,又認得五郎,幾步走至跟前,便道:
“誒?你是.....主街家中開鋪麵的那個孩子?”
五郎臉上狼狽的厲害,抬眼一瞧,便瞧見了從前來過自家鋪麵的三胞胎官兵。
不肯要錢的官兵,與那打量自家姐姐的官兵站在一處,恰似往昔與今朝重合。
五郎不明白緣何明明穿著一樣的人能有如此大的差彆,他將頭埋在地上,哭的久久回不了神。
其他人麵麵相覷,餘幼嘉卻知道一些五郎的心思,摸了摸他的頭,什麼都沒說。
終於,還是原先那個險些要踹五郎的官兵先回過了神。
眼見有人認出這兩姐弟,且情況似乎與他們說的差不多,那官兵立馬縮了原先的心思,隻訕訕笑道:
“他們來此處送貨,險些被鳩占鵲巢的流民擄進了屋,這孩子應該是嚇傻了。”
“兄弟們,咱們進屋去看看還有沒有活口,讓這倆姐弟快走吧。”
三胞胎官兵與五郎說熟不熟,說認識也當真隻見過一麵,沒有多言,也是吩咐他們快快離開。
餘幼嘉從地上爬起,卻仍是舉著手裡的錢袋子。
那三胞胎官兵中的老大隨意揮了揮手,邁步走開,那錢袋子便也真沒人拿。
五人往裡進,兩人往外走。
錯身而過,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可,又似乎一切都發生在不言之中。
五郎仍是窩窩囊囊的哭。
餘幼嘉收起錢袋,撿起地上那倆跌落在地的果盒,將袖口給五郎揪著,一路帶著他往大路走。
餘幼嘉不會哄人,索性不哄,等五郎自己止了哭聲,兩人已經是又走街串巷,方至一處寬闊的街口。
街口對側正是餘幼嘉從前去過的那個大客棧,堂皇,體麵。
不時有幾個行人走過,倒是讓人心中多了幾分安定。
餘幼嘉停在此處,用自己隨身的帕子擦了擦弄臟的果盒,又將內裡有些磕碰的果子與糖重新調了調位置,方纔輕描淡寫道:
“剛剛臨時編的謊還是挺不錯的,真不愧是讀書人.......你還怕鬼嗎?”
五郎哭了一路,身心俱疲,腦子都哭成了一團漿糊,此時聽到問話,整個人十分裡有十二分的回不過神。
餘幼嘉此時倒是多了幾分耐心,複又問道:
“如今,還怕鬼嗎?”
五郎原本堪堪止住的哭泣聲又大了起來,餘幼嘉耐心的等,五郎嗚咽著,哭道:
“人,怕人......”
人的可怖,可比鬼要多的多!
原本那幾個流民意圖撕扯他們進門的時候,他幾乎已經覺得是否到了陰曹,見到了鬼怪。
可,可那兩官兵站在門內往外看來的那一瞬,他算是切身實地到了十八層地府!
餘幼嘉沒忍住,握緊拳頭,狠狠敲了五郎腦袋一下:
“再想想。”
五郎被這一拳錘的險些趴到地上去,劇痛之下,眼淚也流乾了,捂著腦袋便開始苦思冥想:
“不,不該怕人嗎?”
他看的真切,也想的分明——
那些一臉厲鬼像的流民,可是在瞧見官兵的那一瞬,便齊齊決定觸柱而死。
有些人,隻要夠惡,也是能令厲鬼畏懼的......
餘幼嘉忍無可忍,又抬起手,狠狠敲了對方的頭一下:
“人有什麼好怕的,這世上熙熙攘攘,不全是人嗎?!”
五郎捂著頭,懵懵懂懂:
“那我...怕官兵?”
回應他的是餘幼嘉又一記‘鐵拳’:
“不對!”
“那我......唔!我還沒說呢!”
“不對,不對!”
五郎又捱了幾下揍,眼睛都直了。
可他偏生想不出結果,餘幼嘉揍人揍的都累了,他還是隻能捂著頭沉思。
餘幼嘉索性不理他,嘖了一聲:
“想不出所謂,你今日就彆回家.......”
“我先去將這兩份果盒送了,晚些再揍你。”
五郎有口難言,隻得小心翼翼跟在餘幼嘉身後進了客棧。
餘幼嘉徑直穿過幾個閒言碎語的夥計,將果盒放到客棧櫃台之前,對內裡道:
“這位小哥,勞煩您幫我同掌櫃知會一聲,這是給掌櫃送的禮。”
“前段時日我在這裡撞到了商隊,險些出事,好在有掌櫃幫我說話,這才沒有被糾纏上......”
“送禮?商隊?掌櫃?”
那櫃台內的夥計呆愣了一瞬,出言打斷了餘幼嘉的話:
“你說的是之前那個掌櫃罷?”
“他已經死了,昨日這客棧已經被咱們東家盤下來了。”
死了?
餘幼嘉心裡嘖了一聲,正想著如何變通將試吃裝留下,便聽夥計打著算盤,隨意閒話道:
“那前掌櫃死的還挺慘嘞!”
“本是好心收留了城外的獵戶父子做工,哪裡知道那獵戶兩日前竟恩將仇報,趁夜將他殺了,血流了滿地......”
“那獵戶叫什麼來著.......哦,張三。”